《数据废墟》豆麻包

21、给顾渊白 虽然各有各

　　顾明远这辈子没打算谈恋爱。
　　不算是霸总人设或者打钻石王老五名号，是实打实的没时间。
　　父母走后，顾家、何家两副担子一起压下来，明处是董事会和股价，暗处是凶手和账本。他的每一天都被切成精确的格子：几点开会，几点见人，几点复盘当天的得失。爱情这种东西要时间，要真心，他两样都腾不出来。
　　所以对于名义上的未婚妻何甜恬，他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两家老人当初定下的名分，如今成了她的护身符，也成了他对外的通行证。他跟她不是没有暗示过，订婚是为了保护她，也方便他插手何家的事，但其实没有男女之情。
　　何甜恬只是单纯，不是傻，对于暗示也表示理解同意。
　　他以为这事就这样了，像他案头所有结项的卷宗，装订，归档，不再翻动。
　　计划这种东西，在遇到她之前，一向很听他的话。

　　她是从楼梯上摔下去之后，开始让计划不听话的。
　　没过几天，早餐桌上，她面前除了摆着一碗小馄饨、两个溏心蛋，还有一杯跟他一模一样的黑咖啡。王姨在旁边一脸迷茫，她拖着下巴歪着头："我现在想吃了。不行吗？"
　　顾明远当时只当她摔坏了哪根筋，年轻人想体验新东西也正常，他从内心里也乐意看到何甜恬变得更加开朗快乐。
　　可新脑筋接下来的长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她不再碰那架钢琴，在花园角落里搭了架秋千；衣柜里不在只有裙子一个选项，颜色也变得千奇百怪起来；吃饭要加辣酱，咖啡豆摆了一厨房，半夜不睡觉，总去旧货市场捣鼓“垃圾”。
　　这个时候轮不到动心，那是后来的事，慢得他毫无防备，这时候只是觉得奇怪，甚至有些行为让他觉得有伤两家形象。
　　所以留意着留意着，目光就开始自己找人了。
　　她活得很用力。摔了那一跤，像是把人从壳里被摔醒了，醒来之后觉醒了欲望，什么都像试试，什么都愿意试试，甚至创造新东西来试。顾家上下都在学着适应这位新小姐，大家都又乐在其中，毕竟那不是任性，她不尝试危险，不给人带来额外的麻烦。
　　她居然还做菜，何家大小姐烤个饼干是闲情逸致，一天三顿的做饭就很少见了，况且还很有黑暗料理的趋势。第一次端上桌的绿色的土豆泥让王姨的表情精彩纷呈，好在小姑娘良心尚在，她自己先尝一口，皱皱眉，然后宣布明天换蓝莓酱。
　　就算昧着良心，他也只能给她打六分。结果她第二天照样系着围裙进厨房，好像那个分数不是评价，是燃料。他见过很多输不起的人，头一回见一个不在乎输赢、只在乎今天有没有新花样的人。
　　另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东西，旧货市场，她竟敢一个人去，保镖司机全甩在脑后，要知道他们可是还有仇家在外；凌晨四点，她还敢把他从床上薅起来"私奔"去看日出；他沉下脸的时候，满宅子的人都屏住呼吸，只有她敢回一句"你这句话说过很多遍了"。
　　一个被两家人捧着长大的姑娘，摔了那么一跤后，眼睛里之前被保护过度的怯也一起摔没了。
　　顾明远在这洗心革面的姑娘面前不知不觉的一层一层地丢盔弃甲。等他察觉的时候，防线已经退到心口了。

　　而敲破那个防线，也只需要一点点机缘。
　　有一笔暗账，他查了三个月，毫无进展。愁眉不展之时，一份材料从天而降，时候才发现是被人人为拆成了几个部分，分别从几个不起眼的渠道，顺理成章地流进他的案头。紧要关头，仇家安排了刹车失灵配上九曲十八弯的盘山公路，司机居然还能在出发前一刻，"恰好"接到了维修厂的电话。
　　如此的幸运不止一份，类似的消息传递渠道千变万化不离其中。
　　他是谁？顾家的继承人，排查个坏人不过吹灰之力，更何况是个好人。
　　小狐狸倒是比想象中狡猾，还好得益于那台孤岛终端，能够在凌晨多出一份不该存在的文件。而这个好心的田螺姑娘在前几天才刚吐槽过他的加密界面老土，那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犹豫半天，他还是没有去问。
　　不过在他最习惯孤身作战的地方，有人一声不响地，站到了他这边。不邀功，不现身，不让他还。在那个人人都要他命、都要他倒下的地方，这份无所图的帮助，让他觉得本身就是一句告白。
　　"自己人"三个字一冒头，心里都软下去了一大块。
　　当然，还有时不时的出去玩。
　　山顶的日出，她裹着毯子坐在折叠椅上，看天边的眼神，像在看一片刚被发现的新大陆。他发现自己看她的时间，比看日出还多。旧货市场里，他还是没忍住板着脸把一箱子破铜烂铁扛上车，她在旁边抱着缺角的唱片机叽喳着不停，当他站在工作台前拧螺丝的时候才发现需要的零件两天前就下了单，心里叹口气，在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修的时候，他的手先投了票。
　　在她的世界里，他没有仇，没有账，不是谁的继承人，只是个被绑架来看日出的男人。
　　他这样的人，日程表上从来没有"空白"两个字，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每周都能空出来一块又一块，然后再被家里那个闲不住的填满在他看来无聊的事情。

　　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她睡不着，在桂花树下荡秋千，他下楼倒水，看见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替她推了几下。秋千吱呀吱呀地响，她笑得像个占了便宜的小孩。
　　他停住秋千，扶着麻绳，蹲下来，平视她。
　　"甜恬。"
　　"嗯？"
　　"等手上的事了结，"他说，"我们去把证领了吧。"
　　他这辈子说话没脸红过，但夜里的冷风也盖不住他此刻脸上的温热，他本来还打算补一句"以后想去哪儿都行"，张了张嘴还是决定看在越发温暖的脸颊的份上，暂时存着，下次再说。
　　话落的那个瞬间，满树的叶子无风响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整棵桂花树，每一片叶子，在同一个瞬间齐刷刷翻了个面，沙沙声整齐得像一排同时翻开的书页。秋千架轻轻晃了一下。
　　随后屋子里，王姨推开了别墅后门，灯呼的一下亮了。
　　"小姐——"王姨的喊声隔着半个院子飘过来，盖掉了后半秒的安静。
　　她的眼睛空了一瞬，像唱片跳了针，像放映断了一格。然后她眨眨眼，笑了："你刚才说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没听见，不是没听清，是没听见。那句话完整地、干净地，从她的世界里被剪掉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还晃着腿等他回答。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说明天的桂花糕。"
　　"桂花糕好呀！"她高高兴兴地从秋千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走，"我要两层的那种！"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纹丝不动，叶子安安静静待在原来的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王姨房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刚刚那一声好像是每个人的错觉。
　　他站在秋千旁边，站了很久。
　　他试着把那句话再说一遍。张开嘴，喉咙里却什么都没有。仿佛一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里存着他这辈子唯一一句没经过计算的真心，门外的他，一时半会儿，进不去了。

　　那一天的那句话大抵是在第二天太阳升起后从所有人的记忆力都抹去了，但后来的日子，他没有推辞过任何一次邀约。
　　日出看了一场又一场，旧货市场逛到摊主都认得他们，她做的每一道菜他照单全收，六分七分，打得勤勤恳恳，那个卖相确实也很难拿到再高的分数了，好在她也不是真的在意分数的高低。
　　她像是来度假的，干什么都兴致盎然，他也不扫兴，扮演着一个忠实的陪伴者。
　　好在处感情，小姑娘还是认真的，这给迟迟不能领上证的顾明远一点安慰。
　　而且他要的是现在这个，会抢他衬衫的，会往锅里倒致死量辣椒粉的，会把他从被窝里薅出来看日出的这个。原来的何甜恬，他敬重，像家人一样爱护；现在这个，他想要，想要到已经开始在心里盖房子，一砖一瓦，都照着她的尺寸来。
　　她享受过程，他就陪她享受。等她的过程走到头，自然会有以后。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的过程，是有尽头的。
　　那句话他存了很久。
　　存到故事自己走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