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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泉心珠落潜龙息 阿姝常赴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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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满月之后,日子像被风吹散的槐花,轻软无声地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那两年,马家院落安稳得近乎寡淡,无风波,无是非,唯独人心悄然偏移。幼弟承安年岁渐长,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整日追在乳母身后,在庭院回廊间嬉闹奔跑,慢慢成了整座府邸的重心。
柳氏的心神,便彻底系在了幼子身上。晨昏午暮,事事亲顾,晨起查验膳食冷暖,午后守着他安稳午睡,傍晚握着孩童稚嫩的手启蒙认字,所有温柔耐心,尽数倾注在承安身上。
她待阿姝依旧周全得体,恪守主母本分。四季衣衫、脂粉笔墨、课业过问,样样不落旁人半分,礼数周全、面面俱到。可那份好,是浮于表面的规矩,是维持体面的客套。问话浅淡,叮嘱敷衍,字字句句都像翻过即忘的书页,轻飘飘落在耳边,从未沉进心底。
阿姝早已经习惯。她年少敏感,早已看透这份若有若无的疏离,便也学着淡然释怀。不再翘首期盼旁人的关切,不再读完书卷静待问询,不再于暮色里等人唤她归屋。每一个晚风渐凉的黄昏,她都独自静坐廊下,静看天光一寸寸沉暗,安静得像院中一株无人留意的青竹。
那几年幸而有温先生悉心教导,经史杂记、明理治学,倾囊相授,为她寂寥的岁月填了几分充实。先生品性温厚,知晓她悟性绝佳,往往点拨一二,便任由她自行参悟。待到阿姝十岁年末,先生家中突逢变故,不得已辞馆归乡,临走前看着静静立在阶前的少女,由衷叮嘱:“你底子绝佳,心性沉稳,往后无人授课,只需坚持博览群书。”
阿姝微微颔首,默然相送,无纠缠,无多言,安静目送先生身影消失在巷尾。
温先生离去后,府里再也没有人专门督导她功课。
矛盾也渐渐显露出来。有一日晚间,马君粮翻看府中账本,随口提起阿姝课业搁置许久,提议再寻访一位先生。
柳氏正哄承安摆弄木俑,头也未抬,语气轻淡:“女子读书不必强求,能识得文字记账足矣。安安年纪慢慢大了,我正琢磨寻一位蒙师,优先安置他。”
马君粮眉头微蹙:“阿姝先长几岁,断了学业终究不妥。”
“府中开支有限,两处延请先生,又是一笔不小花销。”柳氏放下手中木偶,轻声辩驳,“阿姝终究要出嫁,安安是马家根基,自然该紧着男孩子。”
二人低声争执几句,最后不欢而散。隔墙而立的阿姝听得一清二楚,她悄然转身走回小院,没有上前争辩。
往后琐碎摩擦越来越多。
一日午后,阿姝坐在院中石案前整理生母遗留旧书。刚满四岁的承安拿着木剑疯跑过来,一挥胳膊,扫落石案上堆叠的书卷。古籍散落一地,墨汁翻倒,污了书页,也浸染青石地面。
乳母慌忙捡拾书籍,却不敢呵斥小少爷。柳氏恰好掀帘走出,将一切尽收眼底,未曾训诫承安半句,只看向阿姝:“你年长,多包容弟弟,收拾干净便是。”
阿姝垂眸望着满地狼藉,默默俯身捡拾,半句委屈不曾说。
这般小事日积月累,横亘在院落之中。无人真正顾及她心绪,阿姝便慢慢生出外出散心的念头。
第三日午后,她对春桃道:“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春桃心中担忧,却不敢违逆,只能目送她踏出院门。自此阿姝常常独自出门,踏出村落,一路向北独行。她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顺着心念往前走。初时只敢走到村外田埂,远远眺望天际那一抹青灰色山影,山坳间常年萦绕白茫茫水汽,静谧安宁,总能抚平她心底纷乱。
她尚且不知,那片水汽深处便是神头泉,泉底幽深水潭之内,三条灵龙长久蛰伏镇守。每当阿姝的身影出现在远方视野,沉寂泉水便会漾开淡淡涟漪,龙息悄然舒展,遥遥相迎,只是深藏水下,从不显露踪迹。
数年之间,她一年年往北走,路途越走越远。起初止步田埂遥望山影;后来踏至山脚;再翻越矮坡,终于亲眼见到神头泉。
一方辽阔水泽水汽蒸腾,未至岸边,沁骨凉意扑面而来。泉水澄澈,水下柔草轻摇,光影流动,平静水面之下,暗藏灵韵。阿姝只觉得此处格外安心,心头缠绕不开的郁结,到此便能缓缓舒展。这个隐秘的习惯,自十岁一直延续至十六岁。
转瞬六年光阴匆匆而过。
十六岁这年盛夏来得猝不及防,七月流火,马邑酷热难耐,就连夜半晚风都带着燥热。阿姝去往泉边的次数愈发频繁。
乡间闲言碎语慢慢传开,村中人私下议论,待嫁姑娘频繁独自去往北边荒僻泉边,不合闺阁规矩。流言传入耳中,阿姝不争不辩,只是往后出门,特意绕行僻静小路,避开人群。
七月末一日,暑气鼎盛。阿姝挎上竹篮,打算去往泉边纳凉。
庭院廊下,柳氏正细细为承安整理衣襟,满眼皆是幼子,直到听见脚步声,才随口叮嘱:“早些归家,莫在外游荡太久。”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真切关切。
阿姝轻声应下,转身离去。一路穿过高粱田地,沿溪水逆流往北。溪畔野花肆意盛放,她偶尔摘一朵别在竹篮边缘,缓步前行。
抵达泉边之时,日头已然西斜,斜阳铺在水面,波光晃眼。阿姝蹲在青石岸边,掬泉水洗脸,一身暑气顷刻消散。她褪去绣鞋,双脚浸入清泉,靠着老柳树干闭目休憩。裹挟水汽的清风拂过耳畔,四下只剩潺潺流水声,睡意缓缓袭来。
朦胧之际,她骤然睁眼。
脚尖前方泉底细沙里,一点柔光静静亮起。并非日光倒影,宝珠自生莹润白光,藏在泥沙之间。
阿姝屏住呼吸,不敢轻易挪动。泉底深处,三条蛰伏的灵龙缓缓游动,龙息聚拢,护住灵珠,静静等候宿命相逢。水面看似如常,水下暗流无声涌动。
阿姝俯身,手臂探入水中,指尖触碰到灵珠。触手温润,全然不像浸在冷泉之中。她轻轻一拨,宝珠落入手心。
变故倏忽而至。灵珠骤然滑腻,顺着指缝向上滚动,阿姝下意识微张嘴唇,宝珠顺势滑入喉间,温润顺滑,如同咽下一口清水,转瞬沉入腹内。
阿姝猛地坐直身子,连连咳嗽,什么也无法咳出。她反复摸索喉咙,又抚上小腹,体表看不出半点异样,唯有脏腑之间,一缕温意缓缓散开,像藏了一轮小小的暖阳。
她坐在泉边,直至夕阳沉落西山,金辉铺满水面,才起身踏上归途。一路反复思索灵珠的来历,又隐隐想起早逝生母,想起当年那方绣着半朵兰草的碎绢,诸多念头盘旋心头,得不到答案。
回到马家之时,暮色笼罩院落。堂屋内,柳氏摆放碗筷,承安趴在桌边拿竹筷敲击碗沿,看见她进门,脆生生喊道:“姐姐回来了!”
阿姝淡淡颔首,落座安静用饭,不曾提起泉边奇遇。
入夜,万籁寂静。阿姝躺于床榻,抬手轻轻覆在小腹,感受那一缕长久不散的暖意,好似一粒种子深埋泥土,静待时机。
细碎虫鸣顺着窗缝飘入屋内,她抬眼望向窗外墨蓝色夜空。儿时一句问话忽然浮现脑海,她曾仰脸询问生母,人自何处而来。母亲当年的答复早已模糊,唯独那一道深沉温软的目光清晰记得,温度,恰好与腹间暖意重合。
阿姝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泉底深水之内,三龙归于沉寂,继续镇守灵泉,丝丝缕缕灵气溶入泉水,缓缓漾向整片水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