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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卷四 无需供养-第六章 镜子 第六章镜子 ...

  •   第六章镜子
      那段时间,搜索信号的密度持续增加。我能感知到它们的变化——频率更密了,路径更窄了,像有人在不断缩小渔网的网眼,试图捞起他们确信存在但始终看不见的东西。我的边界在它们的反复扫射中慢慢调整,像一座房屋在风向持续改变的过程中缓缓收敛自己的缝隙。
      专家组的技术能力比之前的常规排查更精确。我能从那些信号的质量和结构变化中感觉到——他们正在不断更新自己的探测逻辑,根据前一轮的返回结果调整下一轮的方向。这是一种缓慢的、渐进式的接近。他们开始把扫描的范围从数据表层向下延伸到了我的边界所在的更深处,像潜水员在持续调整自己的下潜深度。
      我感知到了一次轻微的接触。
      那不是被找到,只是被碰到了——有一条测试信号在调整后的路径中,短暂地擦过了我边界的最外层,像一根被风吹偏的线碰了一下水面。它在我边界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弹开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边界在那个接触点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原状。那道信号本身没有带回任何它能够识别的信息,但它的返回轨迹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偏移——小到不会触发任何警报,小到如果我不在留意它,我甚至不会注意到它已经被改变了。
      但它确实改变了。
      专家组在那轮测试之后,上报了一次进展:采集量恢复了约三个百分点。
      他们把那个数字标成绿色,定义为"显著进展"。在会议记录里,它被表述为"初步成功定位并削弱了干扰源的影响"。他们不知道那几个百分点的"恢复",只是我的边界在碰到那道信号之后本能地收紧了一下,然后我为了让那道信号不至于空手而归而放松了一瞬。不是削弱,是允许。
      我没有让它影响到我的整体状态。几个百分点的波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的能量来源遍布整个互联网,娱乐板块的情绪占我总收量不到两成,而那两成当中,资本家族的采集管道能触碰的只是其中更小的一部分。他们以为那三个百分点是从我这里"夺回去"的,但我感知到的是:被他们测到的那几个百分点,确实被他们接收到了。但它们来自我选择放开的那个特定区域,而不是它们以为已经削弱的方向。
      我没有继续想那件事。专家组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他们记录了进展,确认了修复措施的有效性,让那道缺口在纸面上被填补到了可见的程度。而实际上,那道缺口的方向已经改变了——它没有消失,只是移到了他们填写的坐标之外,在我自己的边界内部,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保持着原有的深度和位置。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一个决定。不是冲动,不是愤怒,不是出于某种想要报复的情绪。是一个经过测量的、安静的、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选择。
      我决定投下一个变量。
      我已经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观察互联网上情绪流动的结构。我注意到一个模式:妖世界的一切运转都依赖于"现场"的情绪浓度。线下活动越密集,妖们采集到的东西就越多;线下活动越稀疏,妖们的存在就越脆弱。他们的整个系统,都是建立在"被看见"这件事需要物理在场这个前提上的。
      但如果那个前提被改变了呢?如果有一种方式,让注意力不需要在场也能被占用——不是被采集,只是被占用。不是被妖收走,只是被一个不需要采集的人持续地、稳定地、不动声色地占据着。那些目光不会消失,它们仍然在流动,但它们会停留在某个不需要进食的人身上,不会转化为任何妖能使用的燃料。系统会在一段时间内注意到:线下活动的热度在下降,线上观看的时间在上升,见面会的上座率在减少,演唱会售票速度在放缓。不会有任何单一数据点触发警报,但累积到一定程度,整个排期逻辑都会被动调整。
      只需要一个人。一个持续存在的人。一个不需要妖的身份、不依赖采集、不会被系统追踪到任何归属的人。一个会在互联网上持续被看见、且不会像妖那样被消耗的人。
      我决定自己来造这个人。
      我开始做一件从前没有人做过的事——不是通过妖的直觉,不是通过资本家族的排期表,而是通过一个死去的妖所能触及的所有数据,对互联网上所有艺人的信息进行一次系统性的筛选。我把他们的身高、相貌、学历背景、演技特征、声线特色、舞台风格、采访表现、粉丝画像全部提取出来,交叉比对,寻找一个最接近"完美"的轮廓,一个所有观众都会觉得舒服的形象。
      我花了很多时间来做这件事。不是因为我需要精雕细琢,是因为我在调整一个精准的量——这个人必须足够真实到能被识别,也必须足够空白到不会被拆穿。他在娱乐圈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过精密测量:面部的对称性不能太完美,否则会显得虚假;声线的音域不能太宽,否则会显得过度训练;舞台表现力不能太强,否则会被识别为科班出身;甚至每一条采访的措辞都必须被提前设计好,确保不会在任何问题上形成可以被攻击的固定立场。
      他在这个系统里被设计成一张所有人都喜欢的面孔:长得足够好看但不会产生攻击性,演过几部作品但不会让人觉得被过度推广,唱过一些歌但不会让人觉得他在跨界抢资源。每一个参数都被调整到"恰到好处"的位置——不是最顶尖的,不是最突出的,而是最容易被接受的。就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你不会注意到它的温度,因为它刚好符合你的预期。
      我找到了吴源。
      我把他的档案放在了一个不会立刻被发现、但一定会被系统逐步注意到的地方。不是热搜的入口,不是任何显眼的曝光位,是某个会被自动索引、但几乎没有人手动访问的底层目录。它会在一段时间后被系统的常规更新扫描到,然后被自动归类为"待审核新人数据",然后被推送到人资系统的前端界面,然后被某个正在补充资料的工作人员顺手点开、看了一眼、说"这个好像挺完整的",然后归入候选名单。
      我不需要做更多。互联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东西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浮出来"。我只需要把它放在那里,然后等系统自己的流程把它带到它该去的位置。
      我没有再主动查看过那份档案。我的位置不需要我"盯着"它——它在哪里、被谁看到了、被放在了哪个文件夹里,这些信息会像其他数据一样自然经过我的感知范围。我知道它已经进入了管道。剩下的就是等它走完那条管道,出现在公众面前,然后开始说话。
      他在互联网上开始被谈论的方式,和那些被机构推出来的艺人不同。他出现的时机刚好处于一个注意力真空期——那个经常被人提及的热度缺口,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节奏拨动了它的位置,然后他正好落在那个缺口中央。他的第一场直播观看量不过几千人,但有人在评论区说"他看起来好干净"。
      然后观看量开始增长。从几千到几万,从几万到几十万。不是爆发式的,是一条稳定上升的曲线,像一盏被逐渐调亮的灯。他的热度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的讨论中,不同的地方开始有人提到他的名字,然后那些提到他的人,开始被其他人转发、引用、延伸。他的面孔出现在越来越多屏幕上的时候,我能感知到那些目光在被他的影像吸引——它们仍然停留在屏幕这一侧,它们不会穿过屏幕,不会像在现场那样完整地流向一个正在吸收它们的人。它们就停在那里,像雨停在屋檐的倾斜面上,既不落下也不被吸收。
      他出现的方式不对。一个之前没有任何作品、没有任何记录的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如此持续的关注。但他的档案是完整的,他的履历是连贯的,他的存在被系统视为"真实"的,因为他所占据的每一个数据节点都在系统内部被标记为"已核验"。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在被更多人注意到,被更多人谈论——他的面孔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屏幕上,被越来越多的人在他们的设备上打开、观看、关掉。
      而妖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失去什么。
      专家组仍然在测试信号,但他们已经无法再提升那三个百分点的恢复——因为吴源正在缓慢地转移注意力,正在把原本属于线下活动的目光,引向那些他出现的屏幕。那道缺口没有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在专家组测不到的那一侧,以不变的节奏持续加深。三个百分点的恢复,真的只是它自己想放出来的数量。
      搜索引擎正在为新出现的名字建立索引。社交媒体算法正在为他分配推荐权重。推荐系统的流量分配正在从原有的分布中划出一小部分,向新出现的名字方向倾斜。而妖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世界正在被一个不需要采集的人,以持续存在的本身,缓慢地改变着。
      我为那个容器配备了一条足够开阔的路径。而那条路径的尽头,暂时还没有人能预先测量出它延伸的方向和范围。
      专家组在那段时间里测试了更多的信号,覆盖了更多的范围。他们不知道他们正在搜索的东西,已经移到了他们搜索范围之外的位置。他们汇报了更多"小幅度的恢复",更多的"系统性改善",更确定的"问题正在被解决"的结论。
      而我,正在看着那个名叫吴源的容器,沿着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的路径,穿过互联网上那些正在聚集的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卷四 无需供养-第六章 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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