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卷四 无需供养-第五章 穿墙而过 第五章穿墙 ...
-
第五章穿墙而过
那条路径一直留在我感知的边缘,像一道被画在水面上的线,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我带着它继续向前走,穿过更多屏幕,穿过更多情绪密集的区域,穿过那些越来越容易被我吸收、越来越不需要我主动停留的碎片流动。
我的边界还在持续变厚,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不是因为它停止了,是因为它已经厚到了一个新的程度——像一层已经足够密的墙,新的碎片贴上来之后不再需要逐一融合,它们只是被表面吸收,然后自动落入内部现有的结构中,被分配、被排列、被纳入已有的秩序。
我在某个瞬间停下来,重新感知了一下自己。不是测量大小,而是确认边界的位置。我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圆点,而是覆盖了一片区域——一片我无法精确画出边界的、持续流动的区域。它的形状在变,范围在变,密度在变。但它的存在是稳定的。
然后我感知到了几件不同的事。
第一件是那些信号——它们以固定的频率出现,沿着固定的路径行进,带着一种不属于情绪流动的质地。它们在搜索。在找我。它们经过我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现。我的边界对它们来说是不存在的。但我注意到它们在变——频率在加快,覆盖的区域在变广,像是在持续地调整参数,缩小范围,试图找到那个他们认为一定存在的东西。
第二件是互联网上出现了一种新的热度。和那些安排好的娱乐圈事件不同,这些热度的源头在边缘地带——一个我辨认不出名字的短视频博主,一些翻唱老歌的现场片段,几位没有签约公司的艺人开始被同时提及。它们的温度与娱乐圈的热度有所不同,不以集中的爆发或排期后的潮水式覆没形式存在,更慢,更散,更像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渗透的细流,不断分流、转向,又汇聚成某种暂时的形状。在那些热度的间隙中,我感知到了一些我还不完全理解的轮廓——像有人正在利用热度进行某种不对称的博弈。
我还没有办法把那些轮廓和具体的人对应起来。我只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一段声线在反复出现,一头短发在某个深夜的聊天记录中被多次提起,一个简单的短视频标题背后涌动着超出它表面热度的温度。我不认识那些人,但我能感知到他们在以某种方式合作,能让这种热度以散落的、破碎的、但持续存在的方式在网络中缓慢移动。
我在那些热度的缝隙里停了一会儿,确认了自己暂时无法看清它们的全貌,然后继续向前。
第三件是我重新感知到了苏静妍的存在。不是看到她在哪里,而是感知到一种我熟悉的、像被压实的旧毛毯一样的密度,正以一个固定的位置存在于系统内部。她没有移动,没有靠近我,没有离开她所属的位置。她只是在那里,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屏幕前面。她的存在是稳定的、有序的、被系统容纳的。她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感知到了她,正如我还没有意识到她正在以她的方式记录着系统里那些异常的缺口。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栋楼里,一间被临时租用的会议室亮着灯。
房间里坐着六个人:两个资本家族的技术部门人员,以及四位从外部聘请的专家。那四个人是在过去十天内陆续被请来的,来自不同的背景和单位,之间之前没有合作过。他们被安排在同一张长桌前坐下时,桌面上已经摊开了几份打印出来的数据表和一台连接到内部系统的分析终端。
其中一位专家用手指划过表上的数据线:"这套系统的代码层没有异常。没有注入,没有劫持,没有漏洞。我们做了三轮静态扫描和一轮动态监测,全部通过。"
另一位转向另一组数据:"流量层面也没有异常。带宽正常,请求量正常,返回时间正常。从常规的网络监测角度看,一切都在标准范围内。"
第三位专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如果代码层和流量层都没有问题,那问题就不在我们能看到的层面。"
"那你们的结论是?"资本家族的代表问。
第四位专家——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终于抬起头来:"有人在动你们的东西。方式和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没有入侵痕迹,没有流量异常,没有数据泄露。但你们的采集量在持续下降,这说明那些情绪在被接收之前就已经被分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安静了片刻。那些经过测量和分析的数据,正在那层被划出的边界之内,静待它们的去向和归属。
"找不到源头?"
"找不到。"
又安静了一会儿。"那你们能做什么?"
第四位专家看了他一眼:"我们可以继续监测,确认它的范围和变化趋势。但如果它的存在方式与我们在技术层面接触过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那它就不是一个能够通过常规排查被找到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们可以确认一件事:它不是一次性的。它在持续运行。而且它不受你们系统规则的约束,也未被纳入你们的排期和权限管理范围。"
他没有再补充。那道缝已经以它自己的形状停留在桌面上,继续等待下一次被填满或重新打开。会议结束后,四个人各自离开了会议室。资本家族的代表坐在原位,看着那张被留在桌面的数据表,手指停在纸面边缘某个位置。
他不知道那张表上留着的那个缺口,将在多久之后才会以明确的方式出现在系统的下一轮统计结果中。
同一座城市另一个方向的办公室里,苏静妍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是系统生成的异常数据周报。
她已经连续几周注意到一个模式:线上演唱会的情绪总产量在上升——平台数据、弹幕数量、互动率都在增长——但采集系统的实际收量却在下降。不是大幅度的暴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轻轻吸走了一层的减少。像地面下的水位正在缓慢地转移,而地表的结构暂时还没有发生改变。
她曾以为是系统故障,让技术组做了三次排查。每一次的结论都一样:"系统正常,无异常。"但数据不会撒谎——它的下降幅度虽然被控制在"正常波动范围"之内,但它持续得太久了,持续到一个单独的波动已经无法解释它被记录的方式。
她把那段观察留在了自己的备注里,没有归档,没有转发。她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被她放在备注里的空缺,不会通过常规的故障排查被填补。那一刻,她的指尖在桌面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
同一时间,季深坐在出租屋的档案墙前。桌上摊着沈逸留下的旧笔记,其中一页用铅笔写着:"情绪不是水——它不会自然消失。"旁边是一串他从沈逸遗物中整理出来的记录,标注着近几个月他在公开数据中观察到的几组异常节点。他发现那几家娱乐公司都在同一时间段内出现了一些数据和预期之间的偏差——互动热度还在。那些偏差的幅度足够温和,不足以触发任何常规框架的警报,但它们持续出现,且在时间坐标上相互错开,不易形成可识别的关联痕迹。
他还没有把这些碎片连成一条线。但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很轻的弧线,把沈逸留下的那句话,和那些节点记录,以及厉先野最近那几场演出在社交平台上的持续讨论,放在同一页纸的相近位置。
厉先野的热度正在以他自己的节奏扩大。不是爆发的,是一种持续的、向外扩散的、像石子在水中留下的持续延伸波纹——每一个接触他名字的人,都触碰到了一次尚未完成聚合的情绪流动,而那些流动的终点还没有显现出完整的轮廓。
季深把那条弧线又描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他不知道那条弧线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它已经被画出来了。
我仍然坐在暗处,感知着那些搜索信号一次又一次地经过。
我知道自己正在被寻找。但寻找的方式与我存在的方式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被穿透的墙。我不属于他们能够识别的那一类东西。
但我也感知到了互联网上正在发生的变化。那些从边缘涌起的、缓慢流动的、不属于任何既定模式的热度,正在以我无法预测的方式改变着情绪流动的方向。那些被它们触及的人,正以某种我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改变着整个娱乐圈的注意力走向。
我还没有决定是否要主动触碰那个方向。但那个念头已经落下来了——如果他们在找的东西并不在他们以为的那个位置,那他们会不会意识到,真正的变化已经沿着另一条线路启动了?
远处灯光继续排列,密集但未触及。那道墙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调整自己的密度,等待下一次碰撞到来时,它会以它自己的方式确定自己应该以多快的速度收回,或者以多慢的速度让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