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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十九章 • 水库 一周后的清 ...

  •   一周后的清晨,厉先野开车到了季深说的那个水库。地点在郊区,从市区出发大约需要一小时,沿途经过几段被树冠遮蔽的窄路,两侧的农田在夏末的阳光下已经泛出淡金色。水库不大,水面平静,靠近岸边的地方长着一丛丛芦苇,有一片被清理过的区域适合放置钓具和折叠椅。季深已经在了,坐在一把深蓝色的折叠椅上,面前支着一根鱼竿,身边放着一只保温杯。他没有回头,只是听到脚步声靠近时,侧过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厉先野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没有带自己的钓具。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水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钓鱼。”
      季深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我知道。你坐着就行。”
      两人并肩坐了一会儿,水面偶尔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又很快恢复平静。经过前几次的接触,两人之间已经不再需要像最初那样逐字核对每一句话的边界。季深开口时,语气比之前松弛了一些:“图谱的来源,你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我们去查了,”厉先野说,“没有查到是谁发布的。”
      季深注意到了那个“我们”,但没有追问,只是把它收进了心里。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他换了个方向问道:“我派李铭查过那几个艺人的背景,想看看是否有人和图谱有直接关联,但李铭没有查到相关信息,图谱公开之后我这边也没有必要继续沿着那个方向查下去了。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有几家同行公司的艺人,忽然宣布退出娱乐圈了。那些人都有一定的知名度,退出的时间节点比较集中,公告措辞也很简短,没有给出具体理由,这不太正常。”
      厉先野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水面,像是在等一个浮标沉下去又浮起来,然后说:“他们和图谱上那批人有关系。图谱公开之后,有些人选择先离开了。”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那些退出的人,你不用再查了。我们都查不到,你更查不到。”
      季深没有反驳,没有追问,只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握竿的位置,像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那几个退出的人,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厉先野的语气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噢,他们转化成人了。”他说完之后,自己顿了一下,像一个没有预兆的停顿,像是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那句话并不属于应该被放出来的那一批。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但他知道旁边的人正在消化那个词——他已经把这个词放在了水面上,现在它已经无法被收回,只能等待它落定或被接住。
      季深听到了。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转头看厉先野。他停顿了一会儿,等那阵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到足够稳定的程度,然后问出了下一句:“妖……可以转化成人?”他问完之后,没有催促,只是把视线继续留在水面上,等待厉先野自己决定是否要把那句话从“说漏了”变成“说开了”。厉先野没有回答他。那道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确认了。
      季深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换了另一个方向:“那妖可以转化成人,那人可不可以转化成妖?”厉先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得像水面:“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活过了很多轮身份切换,见过妖放弃根基融入人类的例证,也听说过转化机构的存在和它对记忆的处理方式,但他从未见过人类逆转为妖的实例,甚至从未听过有人在那个方向上做过尝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水库边的空气中只有风声和水面偶尔被鱼触碰的细响。季深的鱼竿轻轻动了一下,他抬手收线,钓起了一条不大的鲫鱼,摘下来放进了水桶里。他把鱼钩重新挂上饵料,抛回水中,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鱼你们应该都吃吧?”厉先野坐在旁边,没有回头,也像是随口答的:“吃。”
      季深点了点头,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语气刻意放得更轻了些。“那你们除了吃食物之外……还吃别的东西吗?”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像是怕自己的视线会给那道正在展开的开口施加阻力。厉先野动了一下,他察觉到那道问题已经靠近了他平时不会允许别人触碰的位置,但他没有让水面上的那段波动扩散到足以被打断的程度。“我们也吃,”他说,“但那种东西,你看不到。”季深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那个答案已经足够具体了。然后他又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试探那道间隙是否还能容纳下一句玩笑:“那……吃人吗?”厉先野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不吃人。”
      季深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有完全放松,厉先野的语气没有变化,继续接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季深握着鱼竿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看他,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厉先野坐在旁边,像感知到了那道空气的紧张,然后语气比之前松了一些,像在把一道刚刚被划开的缝隙重新合拢:“放心吧,我们不吃人。开玩笑的。”
      季深没有接话。他重新把视线放回水面上,确认自己的手指已经重新适应了握竿的力度,然后继续钓鱼。他的鱼竿再也没有新的动静,但他并不在意——他今天来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钓鱼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被偶尔的风吹散又聚拢,始终没有集中到同一个固定位置。
      收竿的时候,季深把那条鱼放回了水里。他没有解释原因,厉先野也没有问。两人走回停车的位置,各自上了车。车窗升起之前,季深说了一句“下次再来”,厉先野没有回答,只是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季深一直在想厉先野说的那些话。那个问题——“妖可以转化成人,那人可不可以转化成妖”——他没有问第二遍,但它一直停留在他的意识里,像一个没有被确认过的位置,在视野边缘持续移动,却没有被归类到任何他已有的知识框架中。他在开回市区的路上把它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回到家之后坐在沙发上又过了一遍,直到它最终稳定在一个无法被进一步稀释的形态上。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厉先野,只有一行字:“人可以变成妖吗?”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约十分钟才收到回复。厉先野的回信也很短:“难道你想变成妖?”
      季深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知道厉先野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回避——他是真的在问。那句反问已经把季深的提问从“抽象的可能性”转移到了“你问这个做什么”的位置上。而季深没有准备好回答那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是什么。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复。窗外天色正在变暗,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那道反问还留在他的对话页面上,没有被他关闭,也没有被继续点击查看,只是以它自己的方式停留在那里,等待下一次被重新打开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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