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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七章 半步距离 祁野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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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野是在一个没有任何通告的上午做出决定的。他坐在自己那间已经被清空排期表的房间内,窗外是一棵正在掉叶子的树,秋天已经走到了末端。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打开任何页面,只是坐在床边,把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次独自站在舞台边缘,第一次承接那些未经筛选的目光,那个女孩从他面前走过、转身、倒下,然后是警方的询问、被释放、回到住处后的那段空白。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穿过公司走廊,敲响了厉先野那间临时办公室的门。厉先野开门看到他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祁野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他说:“我不想再以艺人的身份出现了。”他的语气是平静的,没有犹豫,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决定。“我试过了,但我不适合站在前面。我想回到原来的位置。”
厉先野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想清楚了没有”。他只是在确认了祁野的语气之后,说了一句:“好。”
祁野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在开口确认那句话之后,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他更习惯的位置上。他退后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回到那道他走了很多年的距离里。那半步的距离像一道他已经不需要测量的边界,在他迈出那一步时,地上的光从侧面重新落回了他的肩膀上,收拢成一道可以再次被测量和辨认的轮廓。厉先野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调整自己的位置,他只是感觉到那道熟悉的重心已经重新落回了他身后大约半臂的位置。那个位置,在需要时可以自然移动,在不需要时也可以保持稳定。他知道祁野已经不需要再通过话语来确认那个位置的距离了,因为那道线已经通过另一种方式重新确定了自己所属的边界。
“补偿款的事,”厉先野说,仍然没有回头,“我会用我的收入还。你不用管。”
祁野沉默了一会儿。“那笔钱不是你的责任。”
“是我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的。”厉先野说,“还钱就是我的事。你不需要再面对它了。”他没有等祁野回应,也没有试图在这句话后面附加任何额外的分量。他只是把那句话放在那里,然后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确认自己已经迈过了那道线,不需要再回头确认它的位置是否发生偏移。
祁野回到助理身份的第二天,季深收到了公司内部系统发来的一条状态更新提示——祁野的排期待办选项已被移除,其角色状态从“签约艺人”切换回“随行人员”分类。季深看完那条提示,把窗口关了,没有额外备注,也没有电话联系。他在系统中看到的那条记录,只是确认祁野本身的选择也是一种需要被纳入记录的信息,而他选择让它以不被打扰的方式完成归档。
但他没有关闭厉先野的档案。那扇门依然开着,只是现在还没有人走进去。
在季深公司待了几个月之后,厉先野已经慢慢摸清了这家公司的底层结构。他在整理自己权限范围内的资料时,开始注意到一些他之前没有看到的细节——某个艺人的公开行程与系统记录之间存在轻微的时间错位,像被调整过;另一个名字的工作量没有上升,但其状态数据的更新频率却超出了常规范围。最初,他只是留意到了这些散落的特征,没有特别去追踪它们。但随着他接触的页面和记录越来越多,他逐渐发现这些特征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以某种隐性的规律散落在公司的底层数据中——它们没有集中在同一个部门,也不属于同一批签约时间,但它们都具有类似的底层结构:系统记录与公开信息之间存在一段无法对位的间隙。
他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在确保不会被系统日志记录的情况下,逐步扩大了自己的访问范围,然后发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确认过的现象:静水深流公司旗下的签约艺人中,真人占多数,妖占少数,但妖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他并不惊讶,也不觉得需要采取行动,只是确认了它们的存在。但让他真正停下来的,是那几个“道行很深”的存在——他们分布在公司不同的事业部门,隶属于不同的业务组,签约时间前后相差数年,彼此之间没有公开交集。然而在后台记录的底层关联中,他注意到其中有几条线索指向了共同的签约时间节点,并且那些节点的注册端口与他所熟悉的一些早期渠道相近,意味着他们在进入这家公司之前,已经以其他身份在行业中积累过足够的采集经历——他们正处于从较深层次向更高层次推进的阶段。
他没有继续向下挖掘,也没有把这些记录告诉任何人。他只是确认了季深的公司正在容纳数量比他预期更多的妖,而且季深本人可能并不完全清楚这个事实——因为他没有为这条通道设计过进入流程,更没有开放过任何允许它存在的接口,但入口已经被打开了,而季深还没有注意到,他正站在自己公司的出口处,看着一场他从未主动欢迎过的交汇正在稳步展开。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厉先野和祁野在工作室里待到很晚。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工作室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覆盖着桌面。祁野坐在离桌边不远的地方,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没有说话。厉先野先开口的,他说:“你上次说的那个观点,我想了想。”祁野没有问哪个观点,在等他继续往下说。“你说我们以前为什么要单打独斗,加入这种公司既能增加曝光量,又不用向资本家族上供。”厉先野说,“你说的是一个存在的事实——季深的公司在经营过程中为这条通道留出了可用的空间,只是他本人还不一定意识到这一点。”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句话的重量是否适合继续往前推,“我在公司里看到了几个妖。不是新妖,是已经活了一定时间的妖。他们来季深这里,不是来打工的。他们是通过这家公司来完成采集的,不需要经过资本家族的渠道,也不需要向任何中间方支付额外的代价。你的那个想法,不是空想。它已经在运转了。”
祁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以前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厉先野没有回答。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确认自己正在穿过一层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现在也无法忽视的结构——季深的公司正在被妖以另一种方式使用,而他自己也在其中占据了一个位置,只是他尚未决定是否要进一步扩大这个位置上的覆盖范围。他没有继续回答祁野的问题,因为他还无法判断那个问题的边界在什么位置,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把它完全展开。
而在同一座城市另一个方向,苏静妍坐在化妆间里,刚结束一场拍摄。她拿出手机,给林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点了一家不错的外卖,拍了照片给你看。”她配了一张打包盒的照片,光线一般,像是随手拍的,没什么特别的角度。过了几分钟,林响回了:“看着还行。哪家的?”苏静妍回:“下次一起点。”林响没有再回,但苏静妍看到那条对话被标记为已读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让化妆师整理她的造型。那段对话在她离开手机之后仍然以被读取的状态停留在聊天记录中,不需要更多的话语,也不需要额外的确认。
两天后,苏静妍又给林响发了一条消息。这一次是一张天空的照片,没有配文。林响隔了一段时间回了一句:“我这里阴天。”苏静妍看着那条回信,没有继续回复。但那天下午,她在去赴约的路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上,没有锁屏。那道光没有熄灭,它以持续亮着的方式停留在她身边,像一道已经被打开但还没有人走进去的门。车在一个旧茶馆门口停了下来。苏静妍锁了车门,走进去,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对面是厉先野。
两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人面前一杯茶,灯光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脸。厉先野把之前在工作室里对祁野说过的那个观点,又对苏静妍说了一遍——季深的公司正在被妖用作一个新的采集通道,不需要向资本家族上供,不需要经过传统的审批流程,只要有合法的签约身份和足够的曝光量,就可以维持轮廓,不需要向任何中间方支付额外代价,也不需要等待审批通过才能公开活动。他们可以通过这家公司获得曝光和收入,而这一切都不需要向资本家族交代去向或用途。
苏静妍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那杯茶,杯沿的水汽在灯光下缓缓上升,然后消失在空气里。她开口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除了少数几个像你这样单打独斗的,我知道一直生存的比较艰难,什么都要靠自己。像我们这样的,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循规蹈矩地活着——按时采集,按时上供,按着那套被安排好的方式运转。我们花了这么长时间,一直以为那条轨道是唯一的通道,从来没想过可以在轨道外面另开一条。”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碰着杯沿,“一直以为那是一条必须遵守的轨道,直到现在才发现它可能只是一条已经被许多代妖走过的旧路,而新的路径已经在另一家公司里开始形成了。”
厉先野没有接话。他看着苏静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顿的位置,像在确认她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继续向前移动,还是需要更多时间来定位自己的方向。她继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但季深呢?他在追查你,也追查我。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的公司正在被妖以这种方式使用,但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做?”厉先野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答案。那杯茶正在慢慢变凉。苏静妍没有喝它,她只是把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在桌面上交叠放好,然后说:“他可能不会关闭那道门。但他可能会在门上加一把锁。”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再没有多做补充。她知道桌上的茶正在继续变冷,而她和厉先野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比他们之前的任何一次对话都更近,近到她几乎可以看见他手里那条尚未被说出的回答,在桌面上刚刚形成的温度下降轨迹——那是它最后一次在杯沿边缘留下清楚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