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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六章 天台 那天晚上的 ...

  •   那天晚上的戏拍得很晚。剧本里有一段两人靠近的戏,不是亲密戏,但距离很近,近到林响的呼吸可以落在苏静妍的唇角上。导演说“过了”之后,两人从片场走出去,坐同一辆保姆车回酒店。车上没人说话,路灯的光依次从车窗外滑过,林响偏过头看了苏静妍一眼,她的侧脸被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像一道还没决定好要向哪一侧收拢的边界。
      苏静妍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林响在看她。她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刻意保持不动,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让那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的时间自然延长到它需要停留的长度。只有跟林响在两个人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安静下来,不需要维持“苏予宁”那种需要持续调高音调的状态——不笑,不提声,不刻意让语气变得更轻。那道让其他人觉得她活泼可爱的声音,在林响面前会被她自然地收起来,换回她自己本来的语速和节奏。她没有在“扮演”什么,她只是不需要在“苏予宁”和“苏静妍”之间划定一道明确的边界,而是让它们在独处时自然地保持在同一高度。车里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她在另一人的注视中放置的、无需解释的空间。
      回到酒店之后,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林响按了楼层,门关上之后,她没有看苏静妍,只是说:“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或者对一下明天的台词?”她的声音被电梯的机械声压得有些模糊,像是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希望那道邀请被听见。
      苏静妍沉默了一下。“我还有点事。”她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句话,只是正好在那个位置被放了下来。林响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事,没有问几点回来,也没有追问她要去哪里。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那道门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决定它需要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开放。
      林响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到了走廊尽头传来另一扇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那是苏静妍的房间,然后脚步声向电梯方向逐渐远去。她站在黑暗里,确认那道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但没有看到任何人从出口经过。她不知道苏静妍要去哪里,不知道她要去见谁,不知道她说的“有事”是真是假。她只知道,刚才在电梯里她主动伸出了手,而那道靠近被一道她还没看清全貌的方向挡了回来。她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没有打开手机,也没有发消息,只是坐着,让自己有时间来确认那道距离是否真的值得她继续靠近。那道距离以她自己的方式被测量过一次,现在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需要再次向它靠近。她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确认的失落,像是在确认那道距离被推开之后,它可能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闭合。那个念头——也许我该收手了。她站起来,没有开灯,走进浴室,让水流声覆盖掉那道脚步声留在她耳边的余响。
      那辆灰色轿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的楼下。厉先野已经在天台上等了,天台的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地面,边缘围着低矮的栏杆,视野可以望见大半个城区。时间是深夜,四周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光在夜色边缘形成一层模糊的轮廓。苏静妍走上来的时候,厉先野已经在了,她走到他旁边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面朝着同一片夜色。
      “他知道了多少?”苏静妍先开口。
      “他知道我是厉先野。他猜到了。”厉先野说,“他问我苏静妍是不是也换了脸回来了。但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苏静妍没有转头,但她的呼吸节奏在那个瞬间有明显的停顿——很短,不是刻意放慢,是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确认了那条信息正在施加的压力。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怎么会猜到你的?”
      “祁野。”厉先野说,“我当初没有钱给他换脸,季深查到了他的轨迹,然后一路摸到了我这里。”
      苏静妍听到“祁野”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自己当时带着林响去了国外,厉先野一个人支撑着所有环节,包括祁野那份没有换脸的身份。这件事她已经不用再提了。她只是说:“他查到祁野之后,就知道了你?”
      “不是直接知道的。”厉先野说,“他知道江远的身份是借用的,也知道有一个人在这条链上存在。他只是花了些时间来确认那个人是谁。”
      苏静妍把目光移回远处。“他为什么一定要追查到底?他对你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人——知道了有什么好处?”
      “我问他了。”厉先野说,“他说他还没想好。但他说他需要先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
      “那不是理由。”苏静妍说,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如果他没有想好,那他现在做的事就没有边界。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但他已经在追了。等他真的追到了,他还会停下来吗?”
      厉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城市边缘那层模糊的光带,确认自己正在思考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靠近一个他已经有所察觉的边界。他说:“他不只是在查我。他在查所有类似的人。他的问题不是‘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他的问题是‘你们的生存跟谁有关系’。”他停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天台栏杆上的一处锈迹上,“我告诉他,跟他没关系。他问我,那跟谁有关系。我没有回答他。”
      苏静妍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确认他刚才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他没有继续问?”
      “没有。但我不知道他下次还会不会问。”厉先野说,“他是一个问出问题之后会自己留着的人,他会把问题留在那里,等着它自己长出新的边界,然后他再沿着新的边界继续向前移动。”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在两人之间穿过,擦过栏杆时发出极轻的金属振动声。苏静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查到你身上来的,不是我。但如果他在追查的时候发现了我的路径,我不会假装自己不在。”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厉先野回应,只是侧过身,把手从栏杆上松开,朝楼梯口走了几步,然后在拐弯处稍微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下次换一个地方。这个天台太冷了。”她的声音从楼梯口方向传回来,然后脚步声沿着台阶逐渐向下,直到完全消失在楼道里。厉先野独自留在天台上。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持续的带状光晕,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栏杆边,把苏静妍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直到夜风彻底冷却了那层仍在呼吸的厚度,才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六个多月的拍摄期结束,杀青宴安排在剧组全部杀青后的第三天晚上,地点在一家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包场,长桌,灯光调成了偏暖的色调。出席的人比正式演员名单多出一倍,导演、制片人、编剧、主要演员、部分工作人员,还有几家合作公司的代表。
      季深坐在长桌的中段位置,不是主位,但视野覆盖了全场。他是作为“静水深流”的负责人出现的,出席的原因对外说得很轻——“你们这部戏我们也有参与,杀青了,过来露个面”。但苏静妍看到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来看剧组的。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让助理联系她,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单独找她说过话。
      苏静妍和林响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在说话——不是刻意凑在一起,是刚好坐到了相邻的两个座位,偶尔侧过头聊几句片场的事,语气松弛,像两个合作了几个月之后已经习惯这种距离的人。
      季深从长桌另一端走过来的时候,苏静妍先看到了他。她没有停止说话,但她的目光在他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来,继续对林响说着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段。季深走到她座位侧后方,站在刚好能被她余光捕捉到的位置,没有绕到正面,也没有从背后靠近。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刚好覆盖这一段距离:“苏予宁小姐,你这部戏的状态很好。我过来是想问一句——你现在的经纪合约,有没有考虑过到期之后换一家?”
      苏静妍停下了和林响的交谈,转过身来。她的笑容还挂着,但节奏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来应对这道门突然被打开的状态。“谢谢季总,目前还在合约期内,暂时没有考虑那么远的事。”
      季深没有追问。他站在那个位置,没有被拒绝的痕迹改变方向,只是把目光从苏静妍身上移开,落在她旁边那个座位上——林响正坐在那里,刚刚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来找她的。
      “林响。”季深的声音没有变,但它的方向换了一个角度,像在同一个空间里重新定位了一次坐标,“我记得你以前跟苏静妍关系挺不错的。你们之间,现在还有联系吗?”
      苏静妍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转头。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季深身上,也没有落在林响身上,而是落在桌面某处,像在确认自己正在使用的呼吸频率没有发生偏移。她知道季深是故意的——他先问她签约,然后当着她的面问林响“苏静妍”——那句话不是对林响一个人说的。她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等待那一段空气里的其他声音先落定。
      林响开口了。她的语气比之前更平,像是在为一道已经重复过多次的弧线收尾:“很久没联系了,季总。以前她帮过我很多,后来各自忙,就没再联系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向旁边看,也没有转身去确认苏予宁是否还在听。她已经在一句简单而完整的回答中完成了她自己需要完成的部分——它维持着足够的距离,也恰好没有越过那道线。她已经确认自己站在那条规定距离之内,没有更多需要补充的,也不需要调整自己的位置。
      季深的目光在林响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对话时多了一拍,然后他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平移到了苏静妍的方向。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太久,只是经过了一下——像是在记录一个坐标——然后他端起那杯酒,说:“戏拍完了,大家辛苦。后续如果有合适的项目,我让人对接。”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他身后那片空气里,还留着他放下那两个问题之后形成的一段短暂的静默。苏静妍的手指仍然停在那里,指尖轻轻抵在桌沿的边缘上,像是正在做一次不太确定的测量。林响端起面前那杯果汁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放回桌面上。
      季深回到自己的座位后,把酒杯放回桌上,没有继续喝。他听见林响的回答在空气中彻底落定的声音——那种被关上的门,在关到一半时停住了。他停顿了一下,回想林响刚才的用词,以及苏静妍没有转头、但也没有离开的那个位置,意识到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合拢。他决定暂时不再深入,先让那道缝隙保持现状,在后续的接触中确认它是否会继续偏移。
      桌面上那杯果汁被放回了原位,碰杯时留在杯沿的那道浅浅的水痕已经干了。但季深留下的那道缝隙并没有干透,它还在那里,继续沿着它自己的路径向深处延伸。
      车驶入夜色,季深坐在后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输入了一段话,向林响发出了一条信息:“今天在宴会上问你的那个问题,可能有点突然,但也让我想起你身上有一种你很擅长维持的距离感。不过我想请你考虑一件事:我很希望苏予宁能来静水深流,她在戏里的状态我很欣赏,但她在现有的公司可能不会有太多成长的空间。如果工作层面的话她暂时有顾虑,不妨看看你能不能以私人关系帮她考虑一下这个可能性。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合作的基础,那种默契对我来说是可贵的资源,我也希望她能拥有一个更合适的平台来继续她正在走的路。”
      他输入完之后,又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按了发送。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看向窗外。后视镜里倒映着路灯的排列,没有标注名字,也没有预留期限——他的陈述已经发送完毕,接下来的进度取决于接收方在阅读之后做出的判断和选择。林响在返回住处的途中收到了那条信息。她低头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把手机收进了外套口袋里,继续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像在确认自己正在通过的路段是否与预期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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