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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于雁这个人很难评 翟定慧 ...
翟定慧是一个白眉老者,极其瘦弱,那是因为他常年过午不食,严守佛门的清规戒律。
他的官袍穿得极端正,不染丝毫尘垢,束髻也一丝不苟。他的两手上都戴了檀木手串,走近时,满身浓郁的檀香气息。
翟定慧笃信佛教,在过往他是寺院的常客,甚至还会像佛教徒那般每日在脖颈上佩戴大串的念珠。
但如今朝廷灭佛,他只能用佩戴手串和熏檀香的隐晦方式,聊表对佛法的不变的崇奉。
翟定慧此时全无平日慈悲温和的神色,而是黑着一张脸,质问周睦:
“是你主动请缨说要编纂礼法大典,如今你不专心公务,在外胡混什么?”
周睦连忙低下头,老实地认错。
翟定慧训斥:“下回不准让我再看到你倒卖违禁物。”
周睦一副温驯的模样:“是,大人,下官绝对不会了。”
然后他趁着翟定慧移开注意时极小声补了一句:
“绝对不会再让你看到了!……”
杨铮寂上前一步,行礼道:“翟大人,布宪司的案子——”
“我还有事,告辞。”翟定慧不给面子。
他磨着后槽牙,狠狠剜一眼何佼月,扬长而去。
众人一时语塞。
翟定慧能有事就怪了。他分明刚刚才回衙署。
他只不过是为了拒绝何佼月而已随意找的借口。
他厌恶何佼月。杨铮寂纯属是受她牵连。
他走时还攥紧了檀木手串。
何佼月眼力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捏碎了几颗檀木珠子!
何佼月:“……”
她怀疑,他实则是想捏碎她的头盖骨。
杨铮寂瞥一眼何佼月:“你又怎么惹了礼部大夫?”
何佼月不服气地辩解:“我为陛下巡查灭佛进展,自然会得罪他,哪里是私仇?分明是他不懂得我一心为公的苦处!”
杨铮寂冷笑:“是么?那你是如何巡查的?”
何佼月口齿不清地一笔带过:“嗯……就是……我把他亲自供奉的佛像砸了,把琉璃做的眼珠子也抠出来了……”
她只说了少部分,还没提及抠掉佛像上的黄金白银玛瑙水精翡翠珍珠黑曜石等事。
还都是当着他的面做的,行为不敬,大放厥词。
由此结下仇怨。
也就是在那次,翟定慧指着鼻子何佼月的咒骂:
“你这恶毒女子死后必要堕入阿鼻地狱!”
灭佛的大权掌握在皇帝手中,可翟定慧又不能攻讦皇帝。他依旧是御前的近臣,依旧对皇帝毕恭毕敬。故而他的怒火统统朝何佼月发泄。
但实则何佼月也有自己的苦衷。毕竟皇帝下死手灭佛,还要求她杀一儆百。她这才挑了大臣中最为奉佛之人,拿他开刀,以此威慑其他人。
后来灭佛的过程果然更顺畅了。
杨铮寂:“你这等行径难道不该骂?”他也是信佛之人。
何佼月气呼呼道:“我都说了我一心为公,那些抠下来的宝石也不归我所有,全部上交国库了。难道你觉得我是为了逞威风、摆架子?——好吧我也确实存有三分这心思——但主要还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大义——”
杨铮寂听得头痛,扭过头去不理会了。
周睦则笑呵呵道:“既然礼部大夫不愿配合布宪司,下官倒是愿为二位大人解惑。下官也熟知礼法,应当能助一臂之力。”
何佼月大变脸色:“当真?那你可帮了大忙,多谢多谢!”
周睦邪恶一笑,伸出手,摊开掌心。
意图不言自明。
何佼月:“这都还要钱,忒俗了吧。你的气节在何处,同朝为官的情谊又在何处?”
杨铮寂不堪忍受她的咋呼,干脆利落地抛给周睦一块银饼。
于是成交。
三人一同走进春官府里。
杨铮寂出于保密的目的,隐去了案情的细节,只是简单询问:“齐国官营作坊所造的器物,是否只有宗室大臣才有资格用麒麟纹?”
周睦抬头望天,思索着,沉默不语。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过去一炷香工夫……
杨铮寂出声:“还活着?”
周睦实诚道:“我不知道……”
那他还思索如此之久是为甚?
杨铮寂烦道:“所以你方才是睡了一觉。”
周睦尝试补救:“但春官府里有人知道,请跟下官来。”
春官府中有一群裁衣女工,负责制作百官的服饰。
其中有三位裁衣女工是从齐逃亡入周的,从前她们在齐国官营作坊时,也为达官贵人裁衣。
这三人都赌咒发誓说:只要是齐国官府发放的衣衫和器物,必然恪守礼制,若有麒麟纹,确实仅有宗室大臣能用。
周睦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也学到了,受教受教……”
杨铮寂冷笑:“礼部上士竟不知礼仪制度?”
周睦不服气:“杨大人此言差矣,我是大周的礼部上士!又不是齐国的——”
杨铮寂已经转身离开了。
周睦:“……”
何佼月心想大司寇还真没说错。
那把宿铁剑可以断定,就是原属于兰陵王高长恭的。
她仔细揣摩着,忽然遍体生凉:
此剑插在于雁的尸体上故意留给人们看,必定有深刻的原因——
凶手必定想借助“齐主赐予兰陵王的宝剑”的名目,传达某些特定的讯息!更何况这还其是周齐交恶的背景下!
越想越可怖。
何佼月同杨铮寂低声耳语几句,说出自己的想法。
杨铮寂也点头认同她的想法。
两人心绪凝重地回到秋官府布宪司。
布宪司已上了灯。
门口是陈鹿溪孤零零等候的身影,他拿蒲扇驱赶围着灯笼飞舞的蛾子,像冷宫里寂寞的妃嫔。
何佼月心中涌起一种母亲般的怜爱,温柔道:“怎不待在屋内呢?屋外蚊虫太多,可得叮咬你了。”
陈鹿溪说:“下官在等候二位大人。”
何佼月嘘寒问暖:“那也该进去等候。站在此处多久了?必定累了吧。”
“下官有要事。”陈鹿溪又掏出一张纸,慢慢说:
“这几日下官带胥吏查阅与死者于雁相关的文书,果真发现了特异之处,列举于此。午后本要禀报的,但当时尚未说出口,二位大人就去春官府了。”
何佼月的温柔荡然无存:
“如此重大之事,你不早说?!”
——————————————
陈鹿溪被训了几句才老实,终于开始正经地陈说:
经调查,于雁此人是个庸才。他性情有些呆板和木讷,不善言辞。与几个兄长的关系和睦,友人不多。平日里行事低调,只不过喜欢赌马,偶尔也会去赌坊,但瘾头不大。
他弱冠之年因门荫入仕,五年前随军出征伐齐,一人斩杀了十数名齐国士兵,战绩尚可,但远远比不上他的父兄。
后来,他被提拔为夏官府兵部大夫,参与军事决策,协助制定战略。在任期间,他并未提出过有价值的谏言,不过是一板一眼地执行诏令——皇帝要求扩大兵源,他就多方张贴告示,鞭策各郡县征兵;皇帝要求给诸军军士改官职名称,他就向下发布改官名的军令。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是——
当时皇帝下诏取消兵源的种族限制,各族人皆可从军,他就将长安城里无业的汉人、粟特人、波斯人、突厥人、吐谷浑人、柔然人,统统抓去充军!还错抓了几个有名的粟特巨贾。
那个粟特的商队还带着大宗货物要向买主交付,事情闹大了,商队的人集结在夏官府门口讨要说法,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话,当众与于雁争吵。
可见于雁无甚才能,唯皇帝马首是瞻。
当然最特殊的并非这些,而是于雁近几个月以来撰写的奏疏和公文——
于雁力主发兵伐齐,甚至是鼓动皇帝在今年就伐齐。
他的态度坚决,多次上书陈说。此事满朝皆知。
这倒不是因为于雁多么有主见,而是因为他领会了皇帝的开战倾向。皇帝亲揽朝政后厉兵秣马,大改军队建制,多次阅兵、讲武,就为了伐齐做准备。于雁这是有意附和,投其所好。
然而朝中分为支持与反对两大阵营,相争不下。
反对者的理由是眼下国库不充实,贸然出兵会消耗国力,让西边的突厥有机可乘。且五年前和十年前,大周都发兵进攻过齐国,皆以失败告终,损失极惨重,至今众人仍是心有余悸。
于雁主张今年就伐齐理由是:当下齐国君主昏庸,官员相互倾轧,民心涣散;而大周的君主英明,兵制改革初见成效,六军一呼百应。只要由皇帝御驾亲征,必能提振士气,集合各方力量,绝不会重蹈前几次伐齐的覆辙。
纸张下方还有几行文字,被陈鹿溪用朱墨圈画出来。何佼月仔细地阅读,不由得心中大惊——
于雁和武藏大夫在夏官府有过多次争吵!
武藏大夫也是夏官府的官员,职事是掌管国中兵器武备。
武藏大夫强烈反对今年伐齐,他在衙署里多次向于雁强调,武器装备数量不足,铜铁冶炼耗财耗力,时间也不宽裕。他认为伐齐之事断不可在今年就执行,只能徐徐图之。
对此于雁也没听进去,只是一味地对武藏大夫说:
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时间不充裕,那你就快些冶炼啊!……
气得武藏大夫当众称他是蠢材。
后来他们写信相互攻讦。
武藏大夫抨击于雁是“谄谀之徒”“自身毫无见地,只知逢迎取巧”。于雁也上纲上线,斥责武藏大夫“与陛下作对,扰乱朝局”。
这是于雁少有的与人起冲突的情况。
事情发生在今年年初,是好几个月前。后来两人不再试图说服对方了,也不再写信攻讦,而是形同陌路,互不交流。
而此事虽说是龃龉,却也不像是滔天的仇怨,故而走访死者亲眷时,他们都遗漏了,没有想起来还有武藏大夫一茬。
亏得陈鹿溪把于雁所有的书信都阅览了,这才发现了端倪。
难道这就是于雁被害的缘故?
何佼月大胆地做出假设。
蓦然间她想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唰地冒出冷汗,后背简直凉透。
她看向杨铮寂惊恐地问道:
“难道是主和的武藏大夫想要铲除主战派高官,故而下手杀人吗!”
今日作者也勤奋更新,直发七千字,读者宝宝们如果感兴趣的话,麻烦点个收藏捏~(叩谢大人们!读者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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