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树开花了》布丁鱼鱼鱼鱼

8、第八章 第八章

　　第八章
　　开学第三周的周四，夜瑜接到了他妹妹夜清清的电话。
　　"哥，奶奶上周摔了一跤，腿不太方便，我放学回家要做饭洗衣服，有时候赶不上早读，班主任说再迟到就要叫家长了……"
　　夜瑜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外面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听着妹妹在那头故作轻松的声音，心里揪了一下。
　　"奶奶摔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奶奶说你在上学，不让我打扰你……
　　哥，你寒假不是说认识了个朋友，人挺好的吗？你没跟人家打架了吧？"
　　夜瑜沉默了几秒。
　　"没打了。你好好上学，缺钱跟哥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窗台上站了很久。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头皱着
　　他从口袋摸出手机翻了翻微信余额，还剩八百多块。
　　下个月的生活费要月底才到，而且只有100块，妹妹那边补课费和奶奶的药费加起来至少还要一千五。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当天晚上他没跟宋清羽一起回住处，发消息说
　　"今晚有事，回宿舍睡"
　　宋清羽回了三个问号，又问"什么事"
　　“没什么”
　　他去了后街那家台球厅。
　　台球厅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陈，道上叫他"陈哥"
　　以前夜瑜跟人打架的时候他帮过几次场子，算是半个熟人。
　　夜瑜推门进去的时候烟味混着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几桌人围着台球案子吵吵嚷嚷，角落里还有人打牌。
　　陈哥靠在吧台后面刷手机，看见夜瑜挑了挑眉
　　"哟，夜校霸，好久不见了，怎么今天想起哥哥了？"
　　"…找你帮个忙"
　　夜瑜走到吧台前，声音不高，"有什么来钱快的活儿，帮我找一个。"
　　陈哥上下打量他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缺钱了？你不都跟那个年级第三混一块儿了吗，人家不是挺有钱的？"
　　"他的钱是她的钱。"夜瑜打断他，"你帮不帮？"
　　陈哥嘬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最近还真有一单。职高那边有人放话要收拾你那个小男朋友，找了五个人，今晚在城西老钢厂那边等着呢，你要是过去把他们撂了，我这边正好有个人情要还，可以给你结两千。"
　　夜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们冲宋清羽来的？"
　　"职高那个被你揍过的傻逼，记仇记到现在呢。打不过你就想动你身边的人，找了五个外校的混子，今晚八点老钢厂碰头。"陈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另外找人平事，不过钱就不是你的了。"
　　夜瑜站在吧台前，头顶的灯管滋滋响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他脑子里过了两秒，想到宋清羽昨天说今晚要去图书馆查资料，那条路正好经过老钢厂。
　　"去。"
　　"地址发我。"
　　七点四十，夜瑜到了城西老钢厂。
　　废弃的厂区很大，铁门锈蚀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敞着，里面堆着废钢材和破机器，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
　　冬天的夜风从空旷的厂房之间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压低嗓子在哭。
　　他插着兜走进去，脚步声在空地上格外清晰。
　　五个人果然已经在了。为首的个子很高，剃着青皮，脖子上纹了条歪歪扭扭的龙，看见夜瑜一个人来明显愣了一下
　　"就你一个？"
　　"你们要找的不是我吗？"夜瑜站定了，把外套拉链拉开，慢慢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预制板上
　　"一起上还是一对一？"
　　青皮男嗤笑了一声："嘴还挺硬。兄弟们，上。"
　　五个人围过来的时候夜瑜没慌。他打架打了三年，从初一打到高二，最开始是被欺负得多了不得不还手，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成了本能。
　　他知道怎么在人多的时候先放倒最凶的那个立威，知道怎么利用地形卡住别人的进攻路线，更知道怎么让自己挨最少的下数出最多的拳。
　　青皮男第一个扑上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夜瑜的面门。
　　夜瑜偏头躲开，顺势一个肘击撞在他肋下，青皮男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另两个人从左右包抄上来，夜瑜侧身躲过左边的扫腿，右手一记直拳砸在右边那人下巴上，骨节撞击牙床发出闷响，那人踉跄着摔进了废铁堆里。
　　但人太多了。第四个从他背后扑上来勒住了他的脖子，第五个趁机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夜瑜胃里一阵翻涌，旧伤的位置隐隐作痛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反手抓住脖子上那条胳膊用力一拧，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背后的人惨叫一声松了手。他转身一拳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当场瘫软下去。
　　剩下的两个对视一眼，明显犹豫了。
　　夜瑜抹了一把嘴角渗出来的血，喘着粗气朝他们走过去。他的眼睛在厂区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像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兽类，反而激发出更凶狠的攻击性。
　　"来啊。"
　　最后的两人仓皇地往后退，其中一个转身跑了，另一个被夜瑜揪住领子按在地上，拳头举起来的时候手腕被人攥住了。
　　"夜瑜。"
　　夜瑜整个人猛地顿住。他偏过头，看见宋清羽站在三步之外，背着书包，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正在通话中。
　　宋清羽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整个人站得笔直，但攥着夜瑜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
　　夜瑜的拳头缓缓放下来。他松开地上那人的领子，那混子连滚带爬地跑了，空旷的厂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躺了一地呻吟的人。
　　"你怎么来了？"夜瑜的声音沙哑，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宋清羽没回答。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妈我先挂了"，然后挂断，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走过来，手还攥着夜瑜的手腕，指腹摸到他手背上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力气松了几分，变成了虚虚的拢着。
　　"陈哥给我打电话了。"
　　宋清羽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说你一个人来老钢厂了，让我赶紧过来。"
　　夜瑜别开脸，想把手抽回来，但宋清羽攥着不放。
　　"……我没事。"
　　"嘴角血都流到下巴了叫没事？"
　　宋清羽用另一只手把他嘴角的血痕擦掉，指腹上的触感温热黏腻。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物件。
　　夜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紧抿的唇角，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宋清羽，我——"
　　"你先别说话。"宋清羽打断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翻书包找纸巾。
　　他翻了两下没翻到，索性扯了袖口下来，一下一下把夜瑜脸上的血擦干净了。
　　夜瑜站着没动，任由他擦。空旷的厂房顶上漏下来一束灰白的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分明。
　　地上那些躺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溜了，整个厂区只剩风声和他们两个。
　　宋清羽擦完最后一道血痕，把袖口放下，站在夜瑜面前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缺钱了？"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很低。
　　夜瑜没吭声，算是默认。
　　"缺多少？"
　　"不关你事。"
　　"夜瑜。"宋清羽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他很少用的认真
　　"你打架是为了拿钱，对吗？是陈哥叫你的？"
　　夜瑜被他盯着，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和妹妹的通话记录和微信余额界面翻出来给他看了一眼。
　　宋清羽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他，什么也没说。
　　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下一秒夜瑜的手机震了一下。
　　夜瑜低头一看，微信转账，五千块。
　　他猛地抬头："你他妈干什么？"
　　"给你的，不是借的。"宋清羽把手机收起来，抬眼看他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气恼、有无奈，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夜瑜看不懂的东西，"下学期还我，分期都行，利息不要你的。但你以后不准再干这种事。"
　　夜瑜攥着手机，那五千块的数字在屏幕上亮着，烫得他指腹发麻。
　　他想说"不用"，想说"还你"，想说点什么把那笔钱退回去，但张嘴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宋清羽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攥紧的手机从手里轻轻抽出来，然后低头，把额头抵在了夜瑜的肩膀上。
　　"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闷在夜瑜的校服布料里，瓮声瓮气的，"我接到陈哥电话的时候手都是凉的，一路跑过来的，怕过来看见你躺地上。"
　　夜瑜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宋清羽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来，急促又滚烫。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夜瑜的衣摆，攥得很紧。
　　夜瑜低下头看着宋清羽的后脑勺，看着他那头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从来没有见过宋清羽这个样子——那个永远笑着的、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吊儿郎当的宋清羽，此时此刻靠在他肩头上，像个终于绷不住了的小孩。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了宋清羽的后背上。
　　掌心贴着他后背微微弓起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拍着。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真的没事。"
　　宋清羽没抬头，在他肩膀上靠了好一会儿
　　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呼出来，直起身子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嘴角又挂上了那点笑。"行了，走吧，回家给你处理伤口。"
　　夜瑜被他牵着往厂区外面走。夜瑜的手背上划了道口子，嘴角破了一块，肋骨被踹的那脚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疲惫。但宋清羽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的温度稳稳地传过来。
　　走出铁门的时候夜瑜忽然停下来。
　　"宋清羽。"
　　"嗯？"
　　"那五千，我肯定还你。"

　　宋清羽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不用，我不差这点”
　　“……”
　　宋清羽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他嘴角那道已经凝住的伤口旁边的血痂蹭了蹭，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下次没钱找我，不要去打架"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的马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拉长又压短。
　　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从街口灌进来，但他的手还攥在宋清羽手心里，没松开。
　　走到楼下的时候夜瑜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妈打电话来干嘛？"
　　宋清羽按亮楼道灯的开关，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拢进光圈里。
　　"她说包了荠菜馅的饺子，让咱俩周末回去吃。"
　　夜瑜跟着他上楼，脚步声在窄小的楼道里回响。"你妈怎么老包饺子？"
　　"因为我爱吃。而且她说了，你爱吃她做的饺子。"
　　夜瑜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清羽走到二楼家门口回头看他，楼道的灯光把他的脸照成暖金色，嘴角弯着那副惯有的笑。
　　"愣着干嘛？开门，你钥匙呢？"
　　夜瑜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锁咔嗒弹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把钥匙拿在手里，比他想象中沉一些。
　　又好像没那么沉了。
　　进门之后宋清羽翻出了医药箱，坐在沙发上给他处理伤口。
　　碘伏擦在手背的划伤上时夜瑜皱了下眉，宋清羽就放轻了动作，一边擦一边吹气，像在哄小孩。
　　夜瑜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表情，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宋清羽抬头："干嘛？"
　　"以后别跑那么快。"夜瑜的声音平着
　　"万一路上被车撞了。"
　　宋清羽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你担心我啊？"
　　"闭嘴，擦你的药。"
　　宋清羽笑着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但眼角的笑意一直没收起来。手背上那道划伤贴了两块创可贴，嘴角的破皮涂了层红霉素软膏，肋下的淤青宋清羽按了按，问疼不疼，夜瑜说"不疼"
　　宋清羽还是翻出活络油给他揉了五分钟，揉得夜瑜龇牙咧嘴。
　　弄完这些已经快十一点了。宋清羽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端出来，塞到夜瑜手里，自己也在沙发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沙发背，台灯的光罩着茶几上的医药箱和半杯牛奶。
　　宋清羽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音量调得很低，画面里的人在说什么听不太清，只是有声音在背景里响着，让屋子不至于太安静。
　　夜瑜捧着牛奶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那股从胃里泛上来的钝痛终于缓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宋清羽靠在沙发背上，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出柔和的轮廓，眼皮半垂着，像是有点困了。
　　"困了就去睡。"夜瑜说。
　　"等你喝完。"宋清羽没睁眼，声音里带着困意
　　"喝完把杯子放水池就行，我明天洗。"
　　夜瑜没应，但把牛奶喝完之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
　　出来的时候宋清羽已经歪在沙发角落里，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夜瑜站在沙发前面看了他一会儿。宋清羽歪着头，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还攥着他那个草莓熊的一只脚。
　　他睡觉的样子很老实，跟白天那个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夜瑜弯腰，把他手里的草莓熊轻轻抽出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去卧室拿了床被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掖被角的时候宋清羽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夜瑜蹲在沙发边，看着暖黄的灯光落在宋清羽的眉眼上
　　看着他手腕上那条编得歪歪扭扭的红色手绳
　　绳结的地方已经有点起毛了，但六芒星吊坠还亮着。
　　他伸手把那根手绳转了一下，让吊坠的正面朝上。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关门之前他回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暗中只能看见沙发那团模糊的轮廓和被子隆起的弧度。
　　他轻声说了句"晚安"，然后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