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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碎金寒语 萧景和吃醋 ...

  •   昏沉偏殿里,门窗紧闭,风雪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闷在狭小空间。

      齐玉珩环着沈昕沅的手臂迟迟没有松开,滚烫的胸膛贴着她单薄的身子,方才翻涌的疯癫戾气散了大半,余下一层沉甸甸的疲惫,沉沉压在肩头。

      沈昕沅脊背僵硬,双手抵在他胸前轻轻发颤,眼底的泪水早已浸湿他大片衣襟。满屋属于她的旧物静静陈列,每一件都在无声提醒她,眼前这人窥探、收藏、禁锢了她整整数年,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动容。

      血海深仇横在二人中间,一边是沈家满门刑场鲜血,一边是齐家忠烈覆灭惨状,两家的苦难缠作死结,偏生年少那一点麦芽糖的甜,顽固地盘踞在记忆最软的地方,撕扯得她心口剧痛。

      齐玉珩缓缓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却没有后退半步,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她肩头,垂眸望着她通红肿胀的眼尾,声音低哑,褪去先前咄咄逼人的嘲讽,只剩满身无处宣泄的苦楚。

      “你是不是觉得我极端、病态,满心只有禁锢你的私心?”

      沈昕沅睫毛簌簌颤抖,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能微微偏过脸颊,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无声的避让便是答案。

      这模样刺得齐玉珩心口一抽,他侧身转身,抬手抚过木柜里一件件包裹整齐的旧物,指尖抚过那半块绣梨花的丝帕,眼底漫开浓重悲凉。

      “当年齐家世代镇守边关,父兄战死沙场,朝堂之上却凭空冒出通敌的伪证,满门忠烈一夜之间被扣上叛国重罪。所有人都把罪责推给沈家,萧景和坐在东宫,冷眼旁观两族互相倾轧,坐收渔翁之利。”

      他顿了顿,肩头微微绷紧,压抑多年的噩梦终于袒露分毫。

      “我恨沈家,恨那场构陷,可我比谁都清楚,你与朝堂算计无关,你只是当年那个蹲在雪地,写下乳名元宝、接过我一颗糖的小姑娘。”

      “我折磨你、隔绝所有靠近你的人、把你锁在这里,不是单纯想发泄恨意。”齐玉珩回头看向她,眼底偏执与痛苦交织,“我怕萧景和再利用你,怕你看不清他凉薄帝王心,心甘情愿撞进他布下的棋局,最后落得比两族先辈更凄惨的下场。”

      沈昕沅浑身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她一直以为齐玉珩所有的刻薄与禁锢,全是源于两族血海的恨意,从未想过,这份疯魔之下,藏着这样一层笨拙的保护。

      齐玉珩缓步走到柜前,从最上层木盒里取出一块裹着麦芽糖的糖块,糖纸样式,与当年雪地里那枚一模一样。他转身递到沈昕沅面前,指尖微微发紧。

      “寻了很久,才找到当年同款麦芽糖。”

      沈昕沅垂眸望着那块糖,鼻尖酸涩翻涌,迟迟没有抬手去接。儿时东宫萧景和赠予的糖是婚约铺垫,是皇权算计下的施舍;长街少年递来的这一颗,却是乱世里毫无杂质的温柔。

      见她不动,齐玉珩主动拆开糖纸,将糖轻轻送到她唇边,动作难得放得柔软,不复先前的粗暴强势。

      “尝一口,不必时时刻刻逼着自己记着仇恨。”

      冰凉糖块抵在唇瓣,甜意缓缓漫开,熟悉的味道瞬间拉回那年漫天落雪的长街。沈昕沅眼眶一热,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砸在他递糖的手背上。

      齐玉珩见状,抬手用指腹细细擦去她脸颊泪痕,力道轻柔得不像话,眼底的阴翳淡去些许。他松开抵在门板两侧的手臂,不再死死困住她,却依旧堵在殿门前方,断了她出逃的路。

      “我可以不逼你直面过往,不拿两族血仇反复刺伤你,但这间偏殿,你暂时不能离开。”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传唤声,隔着木门隐约传入耳中。

      “齐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前往御书房议事,朝中要事耽搁不得。”

      萧景和的传唤如同一块巨石压下,齐玉珩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霜,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沈昕沅,眼底满是不安。他若是离开,帝王随时可能派人前来带走她,届时她只会再度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齐玉珩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柜底,弯腰掀开一层厚实素布。

      布下赫然码着满满一袋金锭与碎银,金光透过昏暗光线浅浅映出来,沉甸甸堆在木匣之中。

      沈昕沅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那一袋金银。她入宫三年,日日省吃俭用,拼命积攒零碎银钱,心心念念攒够盘缠远离深宫,这件事她从未同任何人提起,齐玉珩竟然知晓,还悄悄为她囤下这么多金银。

      “我知道你一心攒元宝,想逃离这座困住你的皇城。”齐玉珩伸手拿起一小块金锭,放在她掌心,冰凉金属触感落在指尖,“这些年我暗中替你攒下的,若是日后真相大白,两族冤屈得以洗刷,你当真想要远走,我不会拦你。”

      “但现下不行。”他收回手,将木匣重新盖好,转身取过殿门铜锁钥匙,牢牢攥在自己掌心,“我入宫见萧景和,少则半个时辰,多则半日。这扇门,我会在外落锁,你安分待在此处,不要试图冲撞门窗,更不要与前来探视的宫人搭话。”

      沈昕沅握着掌心那一小块金子,指尖微微发烫。恐惧、动容、纠结、委屈千般情绪揉杂在一起,堵在喉咙深处,她依旧不能发出半点声响,只能静静望着眼前这个爱恨难分的男人。

      齐玉珩走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与先前扼住她下颌的暴戾判若两人。

      “我很快回来。在此期间,柜中吃食、暖炉一应俱全,若是心里难受,便看看那些旧物,想想年少那场落雪,不必独自扛下所有苦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殿门,反手落下沉重铜锁,咔嗒一声,将沈昕沅独自锁在了这间装满她过往痕迹的偏殿。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沈昕沅缓缓走到木柜旁,抬手抚摸柜中一件件被妥善珍藏的旧物,指尖抚过泛黄糖纸,又低头看向掌心那块沉甸甸的小金锭。

      窗外风雪再度卷起,拍打着紧闭窗棂。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独一份、偏执又笨拙的偏爱;一边是帝王年少许诺,如今只剩冰冷算计,一边是将军恶语之下,藏了数年的守护与成全。

      她坐在冰冷地面,怀里揣着那袋碎金旁落出的一小块元宝,口中麦芽糖的甜缓缓消散,心底爱恨交织,早已分不清畏惧多些,还是心动多些。

      前路茫茫,恩怨未清,可她清楚知晓,自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满心只有逃离,无视齐玉珩藏在疯魔底下的一片真心。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彻底陷入死寂。
      御书房内侍早已将齐玉珩独入偏僻偏殿、出门落锁一事回禀萧景和,帝王心下生疑,片刻便孤身寻了过来。

      不多时,门外忽然响起另一道熟悉、淡漠到刺骨的男声,伴随内侍开锁的轻响。

      铜锁被人从外面挑开,明黄龙袍下摆扫过门槛,萧景和孤身踏入昏暗殿中,随手示意内侍守在门外,不许靠近半步。

      他目光冷淡扫过满屋女子旧物,最后落在蜷缩在地的沈昕沅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诮。

      “倒是没想到,齐玉珩竟把你藏在这种地方,还搜罗了一堆无用破烂。”

      沈昕沅浑身一颤,慌忙攥紧掌心金块,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死死抵住木柜柜门,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萧景和缓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语气轻飘飘,字字却如冰刃剜心。

      “方才长廊齐玉珩护你的模样,朕看得一清二楚。怎么,如今靠着仇家的庇护,倒是生出几分底气了?”

      他抬脚,鞋尖轻轻碰了碰她膝头,逼迫她不得不微微抬头,露出下颌尚未消去的红痕。

      “当年朕许诺娶你为东宫妃,是抬举沈家。如今沈家倾覆,齐家也只剩齐玉珩一人苟延残喘,你一无家世,二不能言语,顶多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也配让两位重臣为你反目?”

      视线扫过柜底那袋闪闪发亮的金银,萧景和眼底嘲讽更甚。

      “心心念念攒金子想逃走?沈昕沅,你别忘了,你的命、齐玉珩的前程,全都攥在朕手里。朕若是不愿,你这辈子都踏不出深宫一步。”

      他俯身,单手撑在柜面,将她困在自己与木柜之间,温热的帝王气息压下来,不带半分儿时温存,只剩冰冷的掌控欲。

      “齐玉珩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他日朝堂有变,朕随时能拿你制衡他。你最好安分些,别痴心妄想什么安稳余生,更别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沈昕沅死死咬着下唇,眼底水汽翻涌,却硬是不肯落下一滴泪在他面前,指尖攥得掌中金锭棱角扎进皮肉,疼意堪堪压住心口翻涌的窒息。

      萧景和看她一声不吭、满心抗拒的模样,心头莫名闷涩,面上却愈发冷硬,直起身整理龙袍,漠然转身。

      “安分待在这里等齐玉珩回来,记住朕今日的话,莫要再心存妄念。”

      话音落,他迈步离去,殿门再次被重重合上,这一回没有落锁,却比方才铜锁紧闭更让人绝望。

      殿内重归死寂。

      沈昕沅缓缓松开紧咬的唇,一点淡红血丝漫了出来。掌心金块、口中残甜、满屋旧物、帝王刺骨的警告齐齐在脑海盘旋。

      一边是偏执护她、默默为她筹谋退路的将军,一边是手握生杀、亲手毁掉她所有过往的帝王。

      风雪敲窗,寒意浸透单薄衣料,她抱紧膝盖蜷在柜前,心中那点因齐玉珩而生的松动,又被萧景和一番羞辱蒙上厚重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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