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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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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刚收拾妥当,就听花厅处箫声渐渐隐去,随之而来的笛音清韵悠扬,呜呜咽咽,浅浅低吟。
墨玉踏着小碎步下来,看了眼温玉,撇撇嘴道,“师姐,到你了。”
温玉点点头整了整思绪,清清嗓子,款款移步而出。
《凤楼春》这出戏由她师傅自创,分上下两阙,上阙写小凤凰初来人间,见世间百态皆是新奇懵懂。
温玉以长袖遮面,羞于见世,婀娜翩跹,低吟浅唱,伴着悠扬的笛声,让人似醉似梦。
忽的笛音上扬,调子在空中忽上忽下,凤凰顾盼左右,真容得见。
温玉缓缓放下长袖,一眼就看到花台下坐着的那人,此时正慵懒的靠在软垫上,手上叉着块蜜瓜往口中送,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直到腔调忽转上扬时,她才缓缓抬眼看了看戏台上的人,接着又换了个姿势,拿起高几上的酒杯,小小饮了口,仿佛眼前的戏还不如杯中的酒让人沉醉。
“流年未肯付,乍见欢。”
温玉唱到到凤凰入了凡尘,遇到心仪之人的欢快时,笛声转了几圈,似落到水中,溅起层层涟漪。
师傅总是教她唱戏眉目是第一要紧,一颦一笑,传的不止是戏,更是情,不过温玉总是被她批唱腔无暇,眼中无情。
每当这时宋凤楼会走过来摸摸温玉有些泛黄的头发,“这是因你未触情谊,等有朝一日你遇到心爱之人,自然无师自通了。”
温玉学的再像,唱腔再好,也没法做到从心底流出的含情脉脉,唱戏于她,不过是养活自己的手艺,师傅对她寄予厚望,她就不能对不起她的养育之恩。
“愿为白首,同春秋,彩凤鸣,千里不忍行。”
笛声高扬,却越发凄凉,这已是下半阙凤凰要与爱人分离,辗转不肯去,温玉明朗的声调里添了些哽咽,拟禽鸟呜鸣之状。
唱到这时她见那人慢慢坐起身子,一动不动地看来,眉头微锁,而后舒展开,露出淡淡的笑,似是满意。
方承明对温玉的才能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他已明里暗里套了身边这华服公子一个时辰的身份底细,仍不曾得知他是裴家的何人,不过却知他也是要进京的,而且会在京都长住一段时间。
海棠班不比京都戏班有世家大族捧场,他们初来乍到,多结交些贵人百利无一害。
就算这人只是旁枝,凭着裴家如今战功赫赫驻守一方的权势,也是他们请都请不到的,如今这个机会,可是不能错过,于是竭力讨好奉承,使尽谄媚能事。
“公子,别看这小伶才满十六,这气声这身段,都是一顶一的。”方承明笑呵呵的为其斟满酒,“您慢饮。”
最后笛声落幕,换成低沉的埙,曲终人散,凤凰落寞而去,那位曾经发誓不离不弃的公子也娶妻生子,他们注定有缘无份。
温玉随着埙音卧倒低泣,台下响起掌声,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泪眼汪汪的望向那人,只见他已起身鼓掌。
温玉勉强收拾心情朝着他点点头,看得出来这人此时对她没有了最初的轻贱。
温玉缓缓站起来,鞠躬施礼后刚想下去,就听那人开口道,“请温玉姑娘饮一杯。”说完转身亲自拿起桌上的酒盅倒满,朝她示意。
温玉提裙走下台,慢慢来到他面前,面带歉意却是坚定,“多谢公子好意,奴从小忌酒。”
那人这次倒是没有不快,持着酒盅的手放下,想了想道, “对不住,我忘了你们的规矩。”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手心大的碧玉佩递给温玉,冰冷的声音里夹了丝温度,“小小表礼,莫要嫌弃。”
温玉看看一旁的方承明,他默默向温玉点头示意,这意思是让她收下,她们出去唱戏时,总是有许多公子王孙打赏,有的是赏戏,有的就是在赏人,目的不言而喻。
她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何意图,若是随她心意,自然不会收,只是今日她先是得罪了他,而后又是不接递来的酒,若是在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不知这位公子如何,方承明绝对不会饶了她,为了安稳日子,只能先接受,等回头若是再遇到找个合适的由头还回去也就是了。
想着就怯怯的将手伸出衣袖,两相交接的时候,手上先传来的不是玉佩的冰凉,而是那人指尖的暖温,摩擦间的粗糙感吓的温玉赶紧收回手去,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再也不敢抬目。
那人不动声色的两手交握,清清嗓子,见温玉始终没有再看自己瞬间沉下脸,不自在的转向身后的方承明道,“多谢方班主盛情,时辰不早了,咱们有缘再会。”
方承明毕恭毕敬的跟在身后把人送出去,温玉站在后面感受着手心里的玉佩透出温润的热度。
她拿起来细细端详,青白玉的正面是松柏点缀的裴字,翻过来,是两个精雕细琢的篆字,轻声念到,景思。
温玉抬眼,看着那人翻身上马,那匹马壮硕高大浑身呈血红色,身边师姐妹窃窃私语,“那可是汗血宝马,世间没有几匹。”
挺拔宽阔的背直挺挺的坐在马上,温玉一下子就想到戏文中那句,“将军打马来,疑是坐上仙。”
望着他遥遥远去的身影,温玉细声念道,“裴景思。”
等所有人都散去,温玉独自在镜前卸妆,那枚玉佩安静的躺在桌面上,一回神看到,赶紧拿起来将它收进匣子里。
裴景思,她总觉的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听谁说起过,她向来对这些世族趣闻兴致缺缺,估计是平时听师姐妹们闲谈时说起,与自己不同,她们总是很热衷于结交权贵,经常听到些新鲜事就回来传。
收好玉佩回身望着镜中的自己,微黄的发上那朵海棠花格外显眼,温玉一把将花揪下来,置在地上,竟有些赌气的意思。
她其实很不喜被权贵打赏,像个物件,可以被随意开价,当然也可以随意丢弃。
刚收拾好就听吱得一声,房门被推开,进来两人,面笑皮不笑的奚落道,“呦,三师妹今天可是开了脸,羡煞旁人呀。”
温玉无奈的叹了口气,她这几个师姐妹可真是对奚落她乐此不疲。
“大师姐,二师姐。”无论怎么对她,学戏的规矩她还是的守,先进门的是长,长幼有序。
大师姐钱银玉今年二十出头,身量却比温玉矮了半截,这气势上就先压了过去,但是她向来都以宋凤楼嫡传自居,“听墨玉说你得了裴家的好东西,也不拿出来给师姐妹们一起瞧瞧,难不成想独吞。”
她说着就不客气的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旁边的二师姐卞杭玉也默不作声坐下,帮银玉倒上茶,冷眼看着她们之间的剑拔弩张,似乎这些都与她无关。
其实嚣张跋扈的银玉并不难应付,往往温玉和气的伏低做小就能过去,不过她身边的卞杭玉总是心思深沉煽风点火,为她出主意。
“不是小妹不拿出来,若是普通金银,我从未私藏过,师姐不是不知。”温玉抿抿唇,想着玉佩是裴家的东西,既然给她,如果流出去,将来被发现,倒霉的一定是自己,而且她也是想还回去的。
“只是东西是裴家的,倘或不小心流出去,被有心人抓住,不止我担待不起,一定也会追究到师姐身上。”
看着银玉脸色微变,接着说道,“师姐这次进京是要争榜首的,裴家说到底只是外面的大族,不能和京中世家相比,难道您想现在就弃了他们,寻外族做靠山吗?”
温玉一番话说的银玉沉默了,她看看身边的杭玉,见人不搭腔,也不是傻子,何必自己出头。
于是讪讪的低头喝口茶,“这次算了,东西你小心收着,不要给我们惹祸。”
“我明白,多谢师姐提点。”银玉最吃逢迎奉承这一套。
“三师妹站着做什么,过来坐。”卞杭玉见这事已然翻篇,脸上堆起笑,亲切的拉着温玉坐下,也给她倒了杯茶。
“你莫要生气,都是墨玉那丫头闹的,她今个见了那个什么裴家公子,也不知道人家身份底细,就心思不定起来,回去我们定会好好教导她。”银玉也附和,“师傅不在,我身为大师姐,是要担起教导你们的责任的。”
温玉接过去瓷杯,喝了口茶,算是把事情揭过去。
“哎,我们要是有师妹你一半的功夫样貌,也不至于发愁。”银玉半遮半掩的说出心底的怨气所在。
“留春园争得是什么,师姐比我更清楚。”温玉不抬眼,温吞吞的说道。
银玉思索片刻,这才露出皓齿,笑吟吟的说,“这倒是,师妹你不善应酬,还是安心唱戏好。”
温玉累了一天,根本不想再与她们周旋,默默点头,她们见无趣,只得起身离开。
“师妹你好好休息吧,过两天要启程了,这次应该能直抵京都。”杭玉看看外面放晴的天,“时气无常,莫要生病才好。”
温玉回道,“师姐也要养精蓄锐,定能一举夺魁。”
两个人这一趟没讨到好,面色不虞的走了,看着她们走远,温玉椅在门框上,看着漫天的绯霞,缓缓舒了口气,想着还有几日就能到京都。
她从记事起就在岐州,但是不知为何,越接近京都,心里越是发紧,脑海中总是闪过烟火暴雨这些细碎的的画面。
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中她一个人在漫天璀璨的烟花中不停的奔跑,后来被绊了一下,跑不动了,被人捂住嘴绑到了马车上,走了好远,烟花变成倾盆大雨,她成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雨里哭。
就在她喘不过气的时候,一个男孩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温柔的问她,“你的衣服怎么都破了。”
温玉知道那是被树枝刮破的,她是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路上有很多荆棘。“我把我的衣裳给你穿,这样你就不冷了。”
后来他们都被关进了小黑屋,依偎在一起。
“你这里有两颗红痣。”小男孩好奇的盯着她衣衫下若隐若现的两颗红点, “有这个记号,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就不怕找不到你了。”
梦里场景变换,男孩不见了,换成了她师傅柔美的面庞,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猛然惊醒,天光曦微,她起床洗漱完就开始一天的早功,严寒酷暑晴雨不停,这是师傅要求的。
师姐妹都会在过节和生辰那日被接出园子,回到家中与父母团聚,只有她不知生辰,也无人来接。
做完了功,方南远来叫着她一起用饭,两人并排走着,他忽然道,“温玉,昨日那个人以后见了,你不要理他。”
温玉哂笑,就一个裴家的公子,让戏班的人都草木皆兵一样,说到底她不过是唱了出戏,裴景思觉得她唱的不错,如此简单而已,正经去大家族中唱戏,也是会有金银首饰打赏的。
裴景思身上应该没带那些东西,随手给了她一件物事,说不定这东西,家有一箱子,随便见了个娇媚的娘子就送一枚。
“你多心了,我这样的身份,下次见到,人家恐怕会避之不及,生怕沾惹上,哪里还会记得我。”
方南远一点没有放轻松,认真的扳过温玉的肩膀,“你不懂,我瞧他看你眼神不对,还是避着些好。”
拿下方南远的手,只能无奈的安抚,“我答应你还不行,下次见,就当是路边一条狗。”
方南远被逗的哈哈大笑,“呵,你就会搪塞,哄我开心,那么一条会叫的大狗,你能视若无睹?”
温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裴景思那若有似无的笑,低头抿嘴,那样子确实有些像她在岐州家中养的那只黄色大狗。
云泥之别,在裴景思这样身份的人眼中,她宋温玉怕才那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