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做虫母》离山却歌

13、囚禁 我有信心，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文希。

　　阿斯特利亚握住文希握刀的手，一寸一寸将刀拔出来，鲜红的血液哗啦一下全部涌出，他踉跄着站起身，挡在文希前面。

　　文希死死攥着刀，看向阿斯特利亚。

　　“先生想要离开吗？”
　　阿斯特利亚问。

　　“……”

　　惊愕的人类并没有回应阿斯特利亚，但虫子总有足够的耐心对待他的母亲，他伸出沾了自己鲜血的手，轻轻拨开文希眼尾的发丝，血不慎碰到上面，将痣染得好像朱砂点的一般。

　　阿斯特利亚继续发话：“我和您说过，您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会帮助您，即使奉献出我的生命。所以，先生想要离开吗？”

　　离开？
　　离开瓦诺亚号，他又能去到哪里？

　　文希几乎快被阿斯特利亚的话荒谬到笑出声来。

　　他现在距离地球2.9万光年的河外星系中，在一颗藏着各种未知危险的荒芜星球上。
　　偌大的地方，只有这艘将他定为罪人的探索舰上有他的同类。

　　文希迟迟没有回应，虫子吻他的泪痣，从他手中拿过短刀，转身面向科夫托等人。

　　阿斯特利亚的速度快得可怕，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闪到门口，短刀一挥，镰刀般朝士兵们割过去，下一秒，一个个瞪大了双眼的头颅就扑通扑通掉下来，骨碌碌滚到边上，血液喷涌而出！
　　几具无头尸体紧跟着横七八竖地倒到地上。

　　痛快的杀戮令虫子热血沸腾，他兴奋地舔了舔唇角。
　　文希的香气仿佛还在口腔中回荡。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跟在文希身后的文官有着这样恐怖的身手！

　　科夫托来不及思考，“砰”的一声，子弹已经嵌进阿斯特利亚胸口！

　　然而这个家伙就好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深蓝色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英俊的面庞扭曲出恐怖至极的狠辣，明明身上被打了数发子弹，动作却没有仍何滞涩，眨眼间又割烂几名士兵的喉咙。

　　一时间，小小的宿舍溢满血腥气，俨然成了尸横遍野的屠宰场。

　　“阿斯特利亚，住手！”

　　文希毕竟是真正的文职人员，虽然本身对暴力行径见怪不怪，但他眼前死去的是人类，是他的同类，他绝对无法忍受这只虫子杀死他们！
　　他们和文希不同，文希自知自己树敌无数，但这些人，哪怕效命于科夫托，哪怕一直盼着他死，也都是有家人爱人的，各为其主而已，并没有到该死的地步。

　　于是文希忍不住喝止住阿斯特利亚。

　　杀红了眼的虫子被深爱的母亲这么一喊，动作倏然停住，有些无措地转身面向文希。

　　怪异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在急切地挑选，终于拣出一个看起来还算温柔的神情。
　　他直到现在还用的副手的拟态，没有任何变成虫子的迹象。

　　文希的心突然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眩晕感猛然砸了下来，他眼前忽地一黑，阿斯特利亚的脸连着富有色彩的画面一起消失，粘稠的液体溅到脸上，烫得他惊骇不已。

　　是血，是谁的血？

　　“文希，文希。”
　　有谁在呼喊他的名字。

　　清脆响亮的嗓音，像是来自某个年轻的女孩子，又像是来自一个年纪更小，还没有步入变声期的男孩子。

　　是很重要的人。

　　文希拼了命地去想，也没能思考出来。

　　于是世界又变得安静而黑暗。
　　过了很久，他挣扎着从虚幻中逃出来，睁开眼对上了惨白的灯光。

　　浑身都痛得要命，像被拆开无数次又拼接回去，连动弹一下都痛苦万分。他下意识举起手臂，借着灯光看清上面糟糕透顶的情形。

　　原本肌肉紧实的小臂已经看不大出锻炼的痕迹，青青紫紫的针孔交错纵横地铺在惨白的皮肤上，昭示着其主人经历了多少可怕的折磨。

　　这是文希失权被监禁的第二十天。
　　也是他被关到实验室生态舱的第十七天。

　　不错，生态舱。
　　他现在被“安置”在曾经厄洛姆用来观测茧卵所模拟建造的小型原始森林中。

　　现任瓦诺亚号实验室执行人兼新政府临时任命的首席科学家墨林·霍尔冠冕堂皇地告诉他，地球需要他这样一位能够为人类未来献身的伟人。

　　与瓦诺亚号同属新母星计划的另一艘探索舰在太阳系的姐妹星系中也找到一颗宜居的行星，在距离方面绝对是移民的不二选择。
　　但不幸的是上面已经进化出类似于人类工业革命前期的文明和技术，且排外意图明显，人类智取不成，最后决定采用强攻的方式。
　　核武器固然最好清洗那里的选择，但同样会对星球本身造成不可逆的影响。地球走到当今千疮百孔的地步与核武器脱不了干系，因此该提案一出就遭到了全人类的反对，大家还没蠢到眼睁睁看着新希望完蛋。
　　占领一个被核污染的星球听起来和拣了一袋子垃圾回家没什么区别，至少正常垃圾不会让人突然变异。

　　到嘴的鸭子要飞了，原本新政府还为此焦头烂额，结果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研究所联系上远在银河系外的瓦诺亚号，从传来的会议报告中了解到相关情况。

　　他们看到了那个死去的变异士兵——维斯·谢尔的强大。

　　“异种生物当然不可控，毕竟我们对于它们的研究还是太少。”文希想起墨林说过的话，他远比他的老师厄洛姆疯狂许多，做事也完全无所顾忌，他一边将药剂推到文希体内，一边吻文希的眉心，“但人类对人类的研究长达数千年，更何况我们还有卡佩小姐这样一位医学高手，我记得她在上大学时就发表了一篇有关人脑研究的论文。我有信心，能让您变成最听话、最美丽的蝴蝶。有了您打头阵，我相信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占领那颗星球。”

　　恶心的、黏腻的、和毒蛇一样令人全身发寒的话语。

　　文希一想到就遏制不住胃里上泛的酸水。

　　这个疯子甚至把他关到了生态舱中，真的把他当作畜生一样对待。

　　那该死的药剂里不知道都是什么成分，冰冷的药液一进到他体内就会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针扎一样难耐，锥心刺骨，每每都逼得他痉挛不止，一遍又一遍的抓烂皮肤，把自己的骨头扭断，最后崩溃到晕过去。

　　当意识昏沉时，数不清的梦魇就缠了上来。

　　他快要记不清那一天的真正情形。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阿斯特利亚异化把那些人全都吃了？还是他把那群人都杀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虫子因为被自己捅了一刀早就筋疲力尽，强撑着为自己挡了一枪？

　　阿斯……死了吗？

　　头好疼。
　　肚子也好疼。

　　冷汗爬满了额头，文希忍不住将自己缩得更小，迷迷蒙蒙地在地上爬行，试图将自己挪到黑暗中去。

　　到处都是监视器，到处都是人造灯光。

　　好烦。好讨厌。为什么不能全部消失？
　　为什么这些人不能全部都消失？

　　他不想和他们共处在一个空间。

　　文希钻到了昏暗的仿制树洞中。
　　洞不大，他作为成年男性块头并不算小，拼尽全力才缩了进去。

　　然后就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他茫然而艰难地转头。
　　那是一片皱皱巴巴的蝶翅，鳞粉稀稀拉拉掉得没剩多少，被文希这么一挤，又倒霉地破了个洞。

　　文希：……
　　怎么还抢占他看上的巢穴。

　　他不耐烦地伸手去扫，一颗比他拳头略大的“蛋”就这样滚了出来，然后乖顺地停在他脚下。

　　文希：……

　　还没等他作出反应，那颗“蛋”就颤了颤，某处地方开始不停鼓动，没过多久，表面上就多了一条纵向的裂缝，湿润皱缩的翅膀从中怯怯地探出，兴奋地舞动着。没过多久，“蛋”又或者说是卵，彻底裂成两半，生物的头也从里面探了出来，浅金色的复眼齐刷刷看向文希。

　　不会要碰瓷吧？
　　文希脑海里生出诡异的想法。

　　但很快，在他看清楚这只刚孵化的小生物究竟长什么样子后，他却猛然清醒过来。

　　这是一只内翅泛着珍珠光泽的“蝴蝶”。

　　在生态舱听到的来自外界的只言片语中，文希很久之前就得知厄洛姆所观测的茧卵最后孵化出了什么样的东西。

　　“蝴蝶”。
　　比黑坑里本来的生物要漂亮太多，白色的内翅，黑褐色的外翅，通体闪着晶莹的鳞粉，黑白珍珠一般动人美丽。

　　这样天使般的存在却是个十足的杀戮者，人类惊恐万分，直接将虫子绞杀在生态舱中。

　　他很清楚，在他严令禁止人们外出前，整个瓦诺亚号有且只有一颗茧卵。

　　那现在这个孵出来的蝴蝶是什么？
　　会和阿斯，和之前茧卵孵化出的，和黑坑里的怪物是同一种生物吗？

　　随后，巴掌大的虫子舒展开翅膀，趁着文希愣神，笨拙地飞起来，停在文希布满针孔的小臂上。

　　他纠结半天，最终放弃了把未来的大怪物扼杀在手掌里的想法。

　　算了。

　　外面的人注射过艾格丽的药剂后都恢复了正常，只有他被关在这里，享受着和异种生物一样的待遇。
　　接连不断的催化剂流进身体里，他现在和那些怪物又有什么区别？

　　即便身体没有发生异变，可他确实越发地控制不住自己，刚刚甚至还神智不清地像野兽一样寻找躲避的巢穴。

　　文希胡思乱想着，他的思维很发散，一会儿想到黑坑里的虫子和茧丝，想到阿斯特利亚，一会儿想到自己在帝国所做的“恶行”，一会儿又是十几岁时和故友的誓言。
　　没什么规律，大多是为了缓解药剂残留带来的痛苦而强制自己分散注意力。

　　后面他累得不行，蜷在洞中睡了过去。

　　蝴蝶始终乖乖巧巧地停在他手臂上，要不是偶尔动一下翅膀，还有热切的目光，文希估计会以为这其实是个死物。

　　但，这样孤独又冰冷的地方，多个小宠物当伴儿也挺好的。

　　鬼使神差地，他对着蝴蝶开口：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你的存在？你和外面那些虫子有关系吗？”

　　“你很饿吗？要不要喝点……呃，蜜？”

　　“我叫你德兰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