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纯情的大雁

2、第二章 · 虚线 第一次月考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下了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

　　林知意是被人群挤进去的。走廊里全是人，脑袋叠着脑袋，有人踮脚有人弯腰，像一群挤在食槽边的麻雀。她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两步才站稳，鼻尖几乎贴到那张大红纸上。

　　她从左往右扫——第一列是排名。第一名，苏晚。她愣了一下，然后往下数，自己的名字在很下面，倒数第二。她没觉得难过，倒是先笑了出来。数学那一栏的分数太刺眼了，刺眼得像个笑话。

　　她转身挤出人群的时候，看见苏晚站在走廊拐角。苏晚没挤进去看榜，只是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瓶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看见林知意出来，她抬了一下眼。

　　"第几？"苏晚问。

　　"倒数第二。"

　　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笑，"林知意走过去，把她的水抢过来灌了一口，"你第几？第一吧？我猜就是。"

　　"嗯。"

　　"数学多少？"

　　"147。"

　　"……"林知意噎了一下，把水拧好塞回她手里，"苏晚，你是不是人。"

　　苏晚终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先动，然后左边跟上，弧度很浅，像湖面被风轻轻碰了一下。"你英语第几？"

　　"年级第十。"

　　"那还行。"

　　"还行？"林知意瞪她，"年级第十叫还行？"

　　苏晚把水瓶接过来，低头拧紧盖子。"那很厉害。"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耳廓又开始泛粉了。林知意没注意到，她正忙着从书包里翻那张皱巴巴的英语卷子，要把作文那栏的"23分"拿给苏晚看。

　　后来班主任排座位。大红榜往讲台上一放，全班鸦雀无声。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两下："苏晚，林知意，你俩坐一块儿。苏晚带带她数学，林知意你也别光顾着语文英语——苏晚英语你给我盯着点。"

　　全班哄笑。有人回头朝林知意挤眼睛，有人冲苏晚吹了个口哨。林知意抱着书站起来，搬去苏晚旁边那桌的时候，苏晚已经把她的抽屉清出来一半，把她那盆小绿植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林知意坐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帮扶对象？"她小声说。

　　苏晚低头翻书，嘴角弯了一下。"不是。"

　　"那是什么？"

　　苏晚没回答。她把数学课本翻到第一单元，摊开在林知意桌上。笔帽摘下来，在"函数"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从这个开始。"

　　林知意盯着那道横线，又盯着苏晚的侧脸。"苏晚，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不会分开坐了？"

　　苏晚的笔尖顿了一下。"……嗯。"

　　"为什么？"

　　"因为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高中三年都教不完。"

　　林知意愣了半秒，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苏晚没笑，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她把笔往林知意手里一塞："别笑了。看题。"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静。头顶的白炽灯管滋滋响，偶尔闪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梧桐的枝影投在窗帘上，一片片地晃。

　　林知意趴在桌上做数学题。苏晚在旁边写英语阅读，笔尖在本子上划得很慢。偶尔她会在某个单词上面圈个圈，用红笔在旁边写"介词错了"，然后继续往下看。

　　讲完了两遍，苏晚说："换你来做。"

　　林知意接过笔，咬着下唇开始写。写到第三步就卡住了，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苏晚安静地等了十秒钟。

　　"林知意。"

　　"嗯……"

　　"辅助线。"

　　"哪条辅助线？"

　　苏晚把她的卷子抽过来，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虚线，从A到B。"看这里。"她的笔尖点在A点，"这题的关键是把这个点连起来。你刚才第二步就断了。"

　　林知意盯着那条虚线，表情很认真。可苏晚发现她的眼神没在线上——她的眼神是散的，落在了某个比卷子更远的地方。

　　"林知意。"

　　"嗯？"

　　"第三遍了。"

　　"啊……"林知意回过神，眨了眨眼睛，然后讪讪地笑了。"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苏晚看着她的笑。那颗痣跟着嘴角一起翘起来，在灯光下很淡，像一小粒被遗忘在纸上的墨点。她发现自己盯着那颗痣看了太久。久到林知意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苏晚移开目光。她重新拿起笔，在卷子的空白处把整道题又写了一遍——每一步都标了序号，每一步后面都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下一步。

　　"看这里。"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好。"林知意凑过来。

　　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林知意的头发有几根落在苏晚的手背上，痒痒的，像蚂蚁在爬。苏晚没有动，她继续在纸上写，从A到B，从B到C，把那条虚线一路连下去。

　　灯光在她们头顶悬着。墙上映出两个影子的轮廓——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身子凑近，肩膀叠着肩膀，远远看过去，像一个拥抱。

　　像冬天教室里最常见的画面。两个女生挤在一起看一张卷子，一个讲，一个听。没人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苏晚心里知道。

　　她每画一条虚线，都在连一道她不敢连的线。从A到B。从她到林知意。

　　可最后那条虚线没连完。她停在了C点。笔尖悬着，像在想下一步，又像在等什么。

　　"然后呢？"林知意问。

　　苏晚回过神来。"……然后？"

　　"然后连到哪里？"

　　苏晚低头看了看笔下的图。C点后面是空白，一大片空白，她没有画下去的路径。她把笔帽盖上。

　　"先到这里。"她说，"你先消化一下。明天再讲。"

　　"哦。"林知意点点头，把卷子收进文件夹。她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往后仰，椅背嘎吱响了一声。"苏晚。"

　　"嗯。"

　　"谢谢你教我。"

　　苏晚看着她的侧脸。林知意正仰头对着天花板，眼睛眯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没事。"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窗帘被吹起来，鼓成一片白色的帆。苏晚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又坐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画到一半的图——A到B，B到C，虚线断在C点前面。

　　她没有补上它。

　　她只是翻了一页，在空白的纸上重新写英文单词。第一个词，是"desire"。她写了一遍。然后用笔划掉了。

　　林知意没看见。

　　白炽灯在头顶滋了一声，又安静了。

　　窗外梧桐的枝影还在一晃一晃地摇。

　　离高考还有34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