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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346天 黑板上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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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知意刚冲到教学楼门口。
她听见铃声,本能地加速,书包在背后哐当哐当响,马尾辫甩得像要飞出去。台阶两步并一步地跨,走廊里值日生还在拖地,她一个侧身滑过去,那人举着拖把喊:"林知意你又——"
后半句被甩在身后。
她撞进教室门的时候,铃声刚好落下去。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看她。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表情像刚蒸好的馒头一样紧绷。
"林、知、意。"
"到!"她站得笔直,胸口还在喘。
数学老师眯着眼看她。三秒后,一个粉笔头飞过来,精准地落在她桌角,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我的作业呢?"
全班哄笑。
林知意赶紧把书包塞进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卷子,展开一看,空白。她又塞回去,冲老师双手合十,笑得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老师我错了!今天放学之前一定补上!"
同桌苏晚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老师哼了一声,敲敲黑板转过身去继续讲题。林知意这才喘匀了气,一屁股坐下,侧头瞪苏晚。
苏晚已经坐起来了,马尾扎得高高的,耳廓在晨光里透着一层浅浅的粉色。她没看林知意,低头在本子上画函数曲线,嘴角却还弯着。
"笑什么笑。"林知意用气声说。
苏晚笔尖没停:"你鞋带散了。"
林知意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拖了一截,上面还沾着走廊拖地的水渍。她弯下去系,后脑勺差点磕到桌沿。苏晚伸手挡了一下,掌心贴着桌板边缘,正好托住她头顶。
林知意没注意到。她系好鞋带直起身,苏晚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你又熬夜看小说了吧?"苏晚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怎么知道?"
"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林知意揉了揉眼皮,确实有点酸。昨晚窝在被子里拿手机看完了整本,凌晨三点才睡,六点又被闹钟炸起来,现在脑子里还飘着小说男主最后一句台词。
苏晚没再说话。她从桌肚里摸出一瓶冰牛奶,塑料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无声地推到她手边。
林知意接过来,贴在眼皮上。凉得她一哆嗦,舒服得差点叹气。
她偏头看了一眼苏晚。苏晚已经重新低头做题了,笔握得很稳,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从A到B连了一条虚线。安静得像一株摆在窗台上的小植物。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九月初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洒在课桌上、校服袖口上、摊开的课本页边上。空气里有粉笔灰和开学新书油墨的味道。隔壁班在朗读语文,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林知意眯起眼睛看黑板。
左边是数学老师写的大题解法,密密麻麻的步骤从黑板这头排到那头。右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毛笔字,端正得跟印刷体似的——"距高考还有346天"。
她看着那个数字,没什么感觉。346天,好像还有很久很久。
"你觉得我们会考到同一个城市吗?"她忽然问。
苏晚笔尖顿了一下。"当然。我们说好了的。"
"那要是没考上呢?"
"那你就复读一年。"
林知意侧过头。苏晚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笔尖继续在草稿纸上划,从B连到C,又是一条虚线。可她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像在念一个已经被批准的事实。
"我等你。"她说。
林知意把牛奶瓶从眼睛上拿开。她看着苏晚的侧脸——线条很柔和,耳朵薄薄的,晨光穿过那层浅粉色,近乎透明。她发现苏晚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小片安静的扇形。
"苏晚。"
"嗯。"
"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一定记得先告诉我。"
苏晚的笔尖又停了一瞬。笔停在C点,没动。
"……为什么?"
"因为我得帮你把关啊。"林知意笑着用胳膊肘撞她,"你这么好看,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苏晚没抬头。她的耳朵尖好像比刚才更红了。隔了三秒钟,她才重新动笔,从C连到D。声音很轻。
"不会的。"
"什么不会?"
"不会被人骗。"
"哦——"林知意拖长了尾音,"所以你眼光很高喽?"
"嗯。"
"有多高?"
苏晚终于抬起头。她转过来看林知意,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精准地落在右边嘴角。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笑起来才跟着嘴角一起翘起来。林知意现在就在笑。
苏晚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反正很高就是了。"
她继续画她的辅助线。D到E。E到F。一口气连完了整道题的虚线。
林知意没追问。她把牛奶瓶贴在另一边眼皮上,仰头靠着椅背。阳光打在眼皮上,隔着一层塑料瓶的凉意,变成暖烘烘的橘红色。她听见老师在讲抛物线,粉笔敲黑板的声音笃笃笃。
346天。好像真的很远。
后来那个"346"一天一天地变少,三百四十五、三百四十四、三百四十三。日子像流水一样从她身边淌过去,她什么也没抓住。等她真正明白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已经不剩几天了——但也已经不剩别的什么了。
那是后来的事。
"知意——"
后排有人喊她。
林知意睁开眼,扭头。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经过两排人的手,最后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她展开,里面是苏晚的字迹,蓝色水笔,写得有点急,最后那个句号重重地顿了一下。
"今天放学一起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林知意看完,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她侧过头冲苏晚挤了挤眼睛,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好。"
苏晚看见了。她没点头,也没笑,只是把笔帽摘下来,又盖上,摘下来,又盖上。动作很轻,重复了三次。
然后她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线。从F连回A,一道闭合的图形,所有虚线首尾相接,中间围出一块小小的、完整的空白。
她在那块空白里,用极小的字写了什么。
林知意没看见。全班都没看见。
窗外的蝉叫得不知疲倦。九月的风把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黑板上那个"346"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道还没开始走的倒计时。
而林知意不知道。
窗外的蝉还在叫。
九月还没过完。
——可那是她们高中时代,最后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她只是把笔袋拉好,把课本翻到数学老师刚讲到的那一页,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苏晚在旁边看见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然后她把她画的那块空白——那块写了字的空白——用修正带轻轻涂掉了。像什么都没写过。
放学路上,林知意问苏晚:“对了,你想和我说什么呀?”
苏晚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没什么,就是……明天早餐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林知意没察觉,笑着搂她肩膀:"肉包!要那家老字号的!"
苏晚低头笑了。那颗痣藏在嘴角,只露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