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时光等待你［完结］》薄雪煎茶

56、等待你 我们携手来

　　同学聚会的地点是一家以闽南菜风格为主的融合菜馆。

　　由于晚高峰有些堵车，孙箬和温嘉言比预计时间晚到了一会儿。

　　他们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女生们结了婚的凑成一拨，聊的是老公、婆媳和带娃的事；没结婚的聚在另一拨，聊的是工作、升职和加薪。三名进了体制内的男同学在旁边的方桌前打掼蛋，另有一位自己开公司创业的小老板也加入了牌局，几个人交流的大多是政府、市场和政策方面的消息。

　　温嘉言与孙箬一进门，便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毕竟大家早就听组局的班长说，这两人在一起了。虽然高中时就隐约有传闻说他们在早恋，但那时候人人都忙着埋头苦学，没几个有闲心八卦。如今见他们真的走到了一起，反倒生出一种"早有预谋"的感觉。

　　他们是手拉着手走进来的，也极其自然地落座在了一起。

　　比起温嘉言，显然是孙箬和班上的同学更熟络些。她刚坐下，便有女同学凑过来，与她聊开了。

　　毕业以后，大家都奔向了不同的人生赛道。阅历会让人成熟，也让人多了一份分寸感，对旁人的私事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衷。因此女生们找孙箬聊天，话题更多还是落脚在"在哪家单位？做什么岗位？待遇怎么样？"这类与自身利益可能更切身相关的实际问题上。

　　孙箬一一如实说了。她方才那场主持的沙龙引起了大家极大的兴趣，几个女同学闻言都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交流着细节。

　　温嘉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女友，正侃侃而谈。她面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优雅得体，大方自信，好似含苞欲放的白玉兰。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逢人便说不出话来的羞涩姑娘，年少的青涩从她脸上褪去之后，留下了时光所赋予的温柔与淡然。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原本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世界，忽然间被打破了边界，他正眼看着其中一方，转身去拥抱更广阔的天地与未来。这种陌生而微妙的感触，让温嘉言有一瞬的怔然。他在那一刻，似乎隐约理解了温勋。

　　人的一生，总是在年少时不断得到。而当他少年意气，以为万事胜意、全局在握之时，却又因步入中年而不断失去。身体的衰老，专注力的退化，思维的日渐封闭，对新事物接受度的日益迟缓……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恐惧。

　　或许温勋并不是愤怒于温嘉言的叛逆，而是畏惧于自身的老去。

　　老去，永远都是生命无法绕开的话题。万物终归于死亡，而在清醒意识到自己正逐渐奔向死亡的过程里，那种沮丧与无能为力，是如此的沉重。

　　温嘉言似乎有些理解了温勋。这份理解投射到自身，便更多了一重思考。

　　他恍然想起年少时，外公抱着他看花逗鸟的场景。那位在博伦口中被称作“愚蠢”的老人，在阅尽千帆之后，在亲历了战乱、贫穷、家国破碎、疾病与至亲离去之后，面对一手养大的儿女的背弃，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理解并允许一切发生的无畏与淡然。

　　因为无畏，所以淡然；因为淡然，所以无畏。

　　温嘉言失笑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不是所有人都会成为温勋。他会与孙箬一起，携手走向那不断变化的未来。

　　坐在男同学那一桌的陈佳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孙箬与温嘉言的互动细节。

　　亲眼目睹自己年少时喜欢过的人与她喜欢的人终成眷属，携手走向故事的最后，着实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有酸涩，有不甘，有遗憾，但更多的，还是释然与祝福。

　　时光会让人变得宽和。当那些年少的忿忿不平悄然褪去之后，他竟也奇迹般地接纳了这一切。

　　或许学会与遗憾共处，便是成长与成熟本身。

　　饭桌上，有人找温嘉言敬酒，温嘉言借口开车，没有接这话头。

　　对方便故作不经意地夸耀起自己近来的成就，洋洋得意之色跃然脸上。他读书时便被温嘉言这种“好学生”压了一头，如今进入社会后自觉混得如鱼得水，便忍不住想在这个场合里找回几分当年的场子。

　　温嘉言只是含笑听着，不做任何评价。

　　以前在鹭岛时，他遇见过一个人，道上都称他吴叔。他是中间人口中的某路“活神仙”，也是温嘉言口中那个最开始是竞争对手、后来成了合作伙伴、还帮他摆平了不少事的人。

　　吴叔是个粗人，人到中年，难免懒散，最爱酒色与美人。他最初是看不大惯温嘉言这副“奶油小生”的做派的。

　　犹记得那日，这名中年富豪一身闲散地倚靠在红木沙发里，袅袅檀香从青玉蟾蜍的嘴中缓缓升起，他隔着烟雾，一脸过来人的神情，说道：

　　“温仔，我说句难听的，你这种高材生，读书是厉害，做生意却不行的。既敬不了烟，又喝不来酒，可怎么跟人打成一片？”

　　“我们闽商不信书上那套大道理。你看我，小学没毕业，照样混到今天。一个好汉三个帮，赚钱哪有那么复杂，只要理明白人情世故就行。”

　　温嘉言觉得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但也有失偏颇。不过他并没有反驳。

　　他虽然从事的是金融行业，但心里却很清楚，一个国家的经济重心终究应该落在实体上，脱实向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制造业才是提供最多就业岗位和实体产品服务的坚实支撑，如果连从事制造业的民营老板们赚的钱都不如搞金融的多，那是产业结构的悲哀。

　　所以在当时，温嘉言没有去反驳吴叔，眼下，也无意去打脸这个在同学宴会上自我夸耀的人。

　　他只不过是凭运气挣到了一些财富，单论起提供的就业岗位与对社会的价值，却远不如这两位民营老板。所以他不言不语，不动声色。

　　正如陈佳先前的感慨——时光会让人变得宽和。此刻的温嘉言也是这样觉得。

　　他只是途经了自我的一生，落寞也好，富贵也罢，得意也好，失意也罢，都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风景，无需向他人解释，也谢绝他人的旁观。

　　……

　　晚餐之后，他带着孙箬很早便离开了。

　　温嘉言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车，驶向那座位于城郊的游乐园。他们到得及时，夜场还没结束，工作人员捶着腰，核验完他们的票，放两人入场。

　　孙箬看了温嘉言一眼，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她没有问，只是跟着他，安静地走了进去。

　　玫粉色的摩天轮静静矗立在夜色中，霓虹灯带沿着巨大的金属骨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时隔十多年，它依旧如记忆里那般璀璨。

　　百米高的巨轮缓缓转动，一个个轿厢悬在骨架上，在深沉的夜色中折射出迷幻的色彩，无愧于它那个极具浪漫与诗意的名字——“天空之眼”。

　　今晚是个晴天，深蓝色的夜幕澄澈如洗，星辰隐约可见。

　　温嘉言拉着孙箬的手，走进了其中一间轿厢。

　　地面在视野中缓缓缩小，十几米高的居民楼渐渐变成渺小的方块，宛如一格格乐高拼图。城市的霓虹灯将街道映得恍如白昼，车流如光带穿梭，城郊的图景在脚下铺展开来。

　　孙箬坐在温嘉言对面，感受着轿厢一点一点地上升，仿佛正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穿过时光的回廊，回到某个未曾抵达的约定里。

　　轿厢升至最高点时，只听头顶咔哒一声轻响，整个摩天轮停住了。

　　紧接着，时间卡得非常准，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这个点钟显然不该有烟花，只有可能是有人特意为她准备的。一簇又一簇的焰火升腾而起，斑斓的色彩在夜幕上层层铺开，伴着摩天轮流转的灯光，将整个夜空点亮。

　　孙箬看呆了。她像是一只愣了神的小动物，怔怔地凝视着眼前这一切。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置身其中时，还是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箬箬。”

　　随着这声轻唤，孙箬的目光从舷窗外的烟花移开，落在面前这个面容清俊的青年身上。

　　他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外套，深灰色的衬衫显出别具一格的优雅深邃来，特意精心修饰过的发型也像是有了解释。

　　他正望向孙箬，黑色的眼底盛满了温柔似水的笑意。深蓝色的夜幕在他身后的巨幅玻璃外铺展开来，五彩斑斓的烟花争先恐后地绽开，宛如夏夜萤火般明明灭灭，让人恍惚间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

　　温嘉言从怀中掏出一枚红色的戒指盒，对孙箬说道：“虽然聪明如你，大概早已预判到了，但我还是要说——孙箬，请嫁给我吧。我愿余生所有的时光，都与你一同度过。”

　　孙箬笑了。她年少时那些默默无闻的喜欢，青年时那些惴惴不安的酸涩，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满溢的幸福与甜蜜。

　　“好啊。”她说道，伸出了手，任由青年将那枚预谋已久的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好似有风自远方来，吹散了烟火留下的薄烟，让年少时做过的梦照进了现实。清风拂过，最终留下了一记独属于两人的青春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