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时光等待你》薄雪煎茶

55、等待你 我与他共议

　　温勋回到家的时候，温嘉言已经端坐在餐厅里了。

　　温勋不由露出了几分的讶异。

　　这个孩子自从读了大学之后，便与他不太亲近，毕业之后更是去了鹭岛那地方呆了几年，好不容易回到S城，竟然也不住在家里，而是自己买了套房搬出去独住。

　　想到这里，温勋摇了摇头。

　　真是儿大不中留。

　　他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或许自己是存在问题的，但更大的问题难道不是温嘉言太年轻吗？

　　要知道他年轻那会儿，可是从不敢违逆父亲的。一家人就该和和美美地聚在一起，好好过日子，这才是天经地义。

　　如果让温勋来选，他最欣赏的孩子其实是林澄熙。

　　梁如许将这孩子养得很好，她早慧、懂事、通透，又有着分寸感和绝佳的品味，让温勋甘之如饴地想为她提供资源和庇护。

　　但温勋也知道，这孩子打小骨子里就傲，不愿意仰仗家里，非要自食其力。

　　梁如许在自己耳边念叨过很多回，但温勋并不在意——孩子愿意出去闯荡是好事，反正有父亲兜底，怕什么呢？他还能真的不管林澄熙吗？

　　温勋不能理解梁如许的惴惴不安与患得患失，也无法理解温嘉言的疏远与沉默。

　　在他看来，这个儿子与自己一点也不像。

　　他骄傲、张扬、又是个刺头，目无尊长，不尊前辈，以为凭自己三脚猫功夫在投资市场挣了点钱就觉得自己不得了了，竟敢反抗家里，不动声色地谈了女朋友也就罢了，就连计划着结婚也不说一声。

　　温勋并不是反对他与孙箬交往。在温勋看来，孙箬的家世背景姑且算得上门当户对，但他看不上那女孩内向腼腆的性格。

　　他认为妻子就该如邓丽或者梁如许这般——聪明、优雅、骄傲，有着勃勃的野心和旺盛的生命力，即便多年岁月过去，依旧不减其风华。

　　可儿子的品味与自己截然不同，不仅选了个长相中人之姿的姑娘，就连性格也乏善可陈。着实入不了温勋的眼。

　　他此次降尊纡贵地将温嘉言叫回来，就是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这桩事。谈谈恋爱无所谓，但结婚可是大事，哪能不和父母商量呢？

　　或许是年岁大了，他的体力大不如前，眼睛也有些老花，渐渐能理解岳父当年那份力不从心的无奈。

　　他摸索着，在餐桌旁落了座。

　　梁如许着实是个体贴的人，布好两副碗筷之后，便抱着温杰悄然离开了这方区域。眼下，只剩下父子二人。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隔着那张摆了八菜一汤的圆桌，各自沉默。

　　最终还是温勋熬不住了。他想速战速决。虽然打小就不清楚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终究是温嘉言的父亲。

　　他开口道：“听说你谈了女朋友。”

　　温勋顿了顿，自认为这个话题切入得还算自然。但没想到对面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松动。

　　温嘉言平静地说道：“没错，我打算今晚同学聚会之后，就向她求婚。”

　　温勋耐着性子，说道：“确定了吗，就要求婚？婚姻可不是儿戏。你这么随随便便的，对人家女孩子也不负责任。”

　　父亲的话一如既往的难听。但或许是刚经历过邓丽那一记重锤，温嘉言竟接受得格外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说道：

　　“爸，我从没有因为你纵容梁姨、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温杰而怨过你。因为那是你的事，你的钱，你爱怎么分配，我无所谓。”

　　“但是，我如今凭本事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凭本事追到了自己心爱的人。我爱和谁结婚，关你屁事。”

　　温勋愣住了。他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浮起的不是愤怒，更多是茫然。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他明明只是想要关心，为何会变成这样呢？为何温嘉言不能理解他的苦衷呢？

　　但他的直觉又告诉他，或许父子俩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他的部分原因。

　　温勋不太想承认，他回避性地避开了温嘉言的目光。因为承认了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和无能。

　　他已过半百，正值知天命之年，韶华不再。眼看着无数年轻后辈从自己身后奋勇地追到身前，每天都感受着被取代的危机。

　　他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心气，没了那股子桀骜，只能用固执刻板和固步自封来捍卫自己仅剩的体面——因为失去了这些后，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在单位里，大家还是买他几分账的。但在这个家中，温嘉言似乎并不买账。

　　不记得在哪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中式父子关系，是君臣，是仇人，是兄弟，是竞争者，是同仇敌忾，亦是同室操戈。只有父亲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刻，才是父子。”

　　温嘉言与温勋都深以为然。

　　温勋看待温嘉言与温杰，就像是自己的所有物。

　　因为是所有物，所以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因为是所有物，所以自己无论如何对待他们，都不该被评判为错。

　　想明白这一点的温嘉言忽然有些自嘲，他轻轻地笑出了声，肩膀因此微微起伏。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愚蠢，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明白了吗？为何还会心存侥幸，觉得能与对方来一场互相理解、互相祝福的对话呢？

　　与其期待从父亲那里获得理解，倒不如期待，给温杰保证后从梁如许那里获得关爱——至少后者是真的拥有爱人的才能，并且很是敬业地愿意为甲方提供定制化服务。

　　温勋再次怔住了，似乎不理解温嘉言为何会笑。而温嘉言也止住了笑，他轻声说道：

　　“父亲，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只是来告知你一声。不出意外的话，我不久后就会结婚。我会邀请叔叔作为我的长辈出席。而你，无论参不参加，我都会很幸福。”

　　他放弃了从那个男人口中得到祝福，他决定自己去拥抱幸福。

　　……

　　离开温勋与梁如许居住的别墅后，温嘉言在开车。

　　就在不久前，他和孙箬一并收到了班长发起的高中同学聚会邀请。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不如意，但能来参加的，大多都还在S市。班长约到了二十来人，定好了餐馆，凑成了两桌的局，时间就在今晚。

　　温嘉言倒是方便，他现在的工作模式十分灵活自由，但孙箬却抽不开身。自从出版社在赖清的带领下开辟了新的业务，毕业蒸蒸日上，孙箬整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温嘉言有时看着女友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忙碌的背影，很想说一句——“累了就歇一歇，反正我永远是你的依靠。”但看到她挑灯夜战时那副专注而认真的模样，他又不忍心打断。

　　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应该有自己建立自信心的领域。

　　财富或许可以滋养一个人的身体，却无法滋养一个人的灵魂。如果真的爱她、真的信任她，就该尊重她的事业，让她在广阔的天地里自由生长。

　　他看着孙箬一点点进步，看着她一点点克服那些曾经让她退缩的恐惧，看着她脸上浮现出并非由他引发的、由衷的笑意——他感到了怅惘，但又有几分自豪。

　　自豪于自己喜欢的人，如傲然生长的青竹，历经风雨，依旧不改其根骨。

　　孙箬此刻所在的地点，是艾露莎酒店的地下会议厅。

　　她正在一场小型沙龙上担任主持。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她早已不是最初那个连开口都发颤的小透明，竟然也能在利美不在的情况下，靠着背稿子和反复排练，把整场主持做得有模有样。

　　温嘉言站在台下看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女友在台上不卑不亢、自信大方，他面上不自觉地浮现笑意。

　　等到全场掌声响起、沙龙圆满结束，温嘉言才逆着散场的人流缓步走到台前，将忙碌中的女友的心神，轻轻拉回到自己身上。

　　“我刚见完了我父亲。”这是他的第一句开场白。

　　就在孙箬抬起眼看向他时，他笑了笑，说道：“结果不太理想。嗯，你也知道，我父母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很有可能，我们只能自己给自己写祝福语了。”

　　孙箬对此并不意外，她只关心温嘉言的感受和心情。

　　“没关系，我正好也不想穿那件厚重的婚纱。”她狗狗祟祟地怂恿着，“到时候我们可以办旅行婚礼，借着婚假去国外玩两周，回来把收款码挂在朋友圈收礼金——你觉得怎么样？”

　　温嘉言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抱着像小动物一样露出抠搜表情的女友，肯定道：“我认为这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

　　他进一步优化这个策略。

　　“咱们发朋友圈的时候，还可以重点@某些人，要求对方按金额打款，否则就直接拉黑。你觉得如何？”

　　孙箬轻轻地“嘶”了一声，虽然她已经降低了底线，但没想到温嘉言的心比她的还黑，不由有些犹豫，蹙起眉头问道：“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没事，所谓网络乞讨的精髓就是——讨到就是赚到。”温嘉言面带笑意，“到时候咱们就用这些钱去吃好吃的——什么火锅、烤串、烤肉、寿司，全部安排上，吃它个痛痛快快。怎么样？”

　　孙箬也被这只坏心猫猫逗笑了，郑重地点点头，肯定道：“我觉得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就像是定格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