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时光等待你》薄雪煎茶

52、等待你 我拥抱了新

　　温嘉言说得没错，博伦一开口，确实会让饭变得难吃。好在孙箬全程不为所动，没有被他的话影响到半分，反倒用一席话将博伦噎得哑口无言。

　　她和温嘉言如事先说好的那般，愉快地点了一桌子菜，末了还让服务员拿来保鲜盒，将没吃完的打包带走，成功达成了“只有博伦的钱包一人受伤”的结局。

　　但博伦看起来似乎并不生气。他端详着孙箬，眼中带着饶有兴致的意味，像是在研究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想的，最后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奇迹般地接受了现实。

　　他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道：“我果然是老了。”

　　“被自己外甥嫌弃也就算了，如今连外甥的女朋友也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厉害，完全不顾及我们这些老人家的感受。”

　　然而他这番卖惨的话，没能激起对面二人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

　　他们正认真地对着菜单研究，讨论着到底要怎样才能在不浪费食材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让博伦出血，徒留博伦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竟出乎意料地和谐。

　　走出餐厅之前，孙箬去了趟洗手间，只留下温嘉言与博伦隔桌对坐。

　　“你的女朋友挺有意思的。”博伦故作感慨地评价道。

　　“祝贺我吧，她很快就会变成我的妻子。”温嘉言纠正他。

　　博伦不置可否，反手便是一刀：“你求婚成功了吗？”

　　“在过问我的事情之前，请先准备好你的红包。”温嘉言没有给他一丝一毫钻空子的余地。“箬箬有句话说错了——”

　　“你不会因为是我血缘上的舅舅，就能收到婚礼的请帖。在红包到账之前，一张请帖你都别想见到。”

　　他脸上浮起一抹假笑：“毕竟我们家的人向来不讲情分，不是吗？”

　　博伦不由笑了。他丝毫没有因温嘉言的态度而动怒，反倒整个人愉悦得轻轻发颤。

　　“你啊你。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不得不承认，血缘这东西确实神奇。即便看起来那么不像，你身上终究有你父亲和母亲的影子——当然，也有我的。”

　　他点了根雪茄，却只抽了一口，剩下的便夹在指间，任由它一点一点燃烧。他的眼神有些悠远，像是在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回望往昔，语速缓慢地说道：

　　“我年少时自负聪颖，以我家老头子——也就是你外公——那愚蠢的举动为耻。我很恨他，至今仍然不能理解，他们怎么能仅凭一时兴起，就把家产全部捐给国家。如果不是他们的‘理想主义’，我和妹妹在起步阶段也不至于那么艰难。”

　　“我母亲居然还赞同他，真是可笑至极。那个毫无主见的愚昧村妇，眼里除了她奉若天神的丈夫，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她不懂我年少时的苦，不懂我的自卑与自负。”

　　他低低地笑出声，转而又意识到坐在对面的是温嘉言。博伦解释了一句：“你是没有体验过的，年少时候的贫困，真的会让人自卑一生。”

　　他像是在对温嘉言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剖白，“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恨他们。就连他们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回去。”

　　“我一个人独自在外漂泊，去了美国，去了英国，去了日本，去了新加坡，去了香港……我的足迹几乎遍布了这个世界，却唯独不愿回到这里。”

　　“但都说岁月会让人变得温柔，或许是真的老了吧——”

　　博伦笑了笑，这个已过半百的金融大鳄将身子靠进椅背里，耸了耸肩，妥协似的说道：

　　“我看到你——我妹妹的骨血，我的外甥——即将走上一条与我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我竟然觉得有一丝丝开心。”

　　他掩去了面上的表情，袅袅烟雾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只故作淡定地说道：“真是很奇妙的感受。”

　　“子不类亲，却又如此类亲。或许，这便是传承。”

　　温嘉言没有对他的这番感触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任由他说着。

　　与其说博伦在谈论温嘉言，倒不如说，他是在这个外甥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明明那么不相似的两个人，却因血缘的牵引，成了与生俱来的亲人。

　　或许外公当年看着博伦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心境吧。

　　人总会在生命中的某一刻，于他人身上窥见了自己的苍老与无能。

　　……

　　在孙箬这边，恋情上的顺畅也悄然反应到了工作之中。

　　她调到业务部门之后，最开始并没有太多具体的工作，但她主动问利美要来了以往的案例和资料，沉下心来做案头学习。

　　偶尔在利美需要的时候，陪她一起去见客户。

　　每次见客户之前，孙箬都会将相关资料反复温习、熟记于心。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些准备都派不上用场，但偶尔也有那么一两回，她的充分准备恰好在关键时刻救了场——

　　当利美与客户谈话陷入冷场时，孙箬根据已有资料适时补充了几句，让气氛重新缓和了下来。

　　利美不由对她露出了刮目相看的神色。

　　不过更多的时候，孙箬充当的还是利美助理的角色，帮她送电脑、递笔记本，在利美忘带回形针、笔之类的零碎物件时，她总能不声不响地从包里掏出来，像个靠谱的小叮当。

　　这些工作虽然琐碎，但孙箬用她一贯的认真，事无巨细地打点得妥妥帖帖。不仅在客户面前露了几回脸，甚至被利美拿到赖清面前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番。

　　赖清当初问高总要人，是想要一个像利美那样能独当一面开拓业务的角色。可对方明知他的意思，塞过来的却是孙箬，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满的。

　　这女生一看就内向腼腆，根本不适合业务岗。

　　赖清对孙箬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但人毕竟是他开口要的，孙箬也没有做过什么错处，他不好多说什么。

　　但他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个内向社恐的姑娘，竟然在利美一点一滴的带动下，将前台的工作做得有模有样，成了利美最趁手的搭档。

　　他不由在心里重新评定起孙箬的价值。

　　孙箬大概能猜到赖清的想法。她并不打算抢利美的位置，因此对于赖清在心里将她的成长归功于利美的带教这件事，她不仅没有任何芥蒂，反而接受良好。

　　与许多人的观点不同，孙箬对于升职加薪并没有太强的执念。

　　所谓升职加薪，仍旧是在一定框架内向上攀爬，而只要还待在这个体系里，就依旧要继续打工的生活。

　　这份工作做得好了，不会让她财富自由；做得坏了，也不会让她流浪街头。左右不过是在他人设定的游戏规则中浮动罢了。

　　因此比起职位的高低和薪水的涨落，她更看重所做的工作是否开心，以及与周围人相处得是否快乐。

　　她想要贯彻自己的方式走下去，正如年少时母亲所期许的那般——

　　无愧本心，忠于自我。

　　用兢兢业业的态度，变相筛选出那些认可兢兢业业价值的客户；用勤勉努力的付出，变相筛选出那些看重勤勉努力的人。

　　孙箬很清楚，她永远不可能在博伦那种人的评价体系中获得高分，既然如此，那就换其他人，换一片天地。反正世界如此辽阔，市场如此之大，总有偏安的一隅愿意接纳她这只努力的鼹鼠。

　　孙箬还记得以前上语文课时，她印象最深的一篇课文是庄子的《逍遥游》。

　　其中有一句话，她至今记得——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记得温嘉言曾为她解释过，这句话的意思是：全天下的人都在夸赞他，这个人也不会因此变得更加勤勉；全天下的人都在非议他，这个人也不会因此变得沮丧懈怠。

　　孙箬当时就在想，如果真的有人能按照这种活法生活，那他是何等的畅快啊。

　　这世上，有人求财，有人谋利，有人珍惜名声，有人乐善好施。如果将所有追求都视为一种欲望，那么欲望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有区别的，不过是人实现欲望的方式罢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追名逐利，亦可诞生真君子；自甘清贫，也能滋生真小人。

　　长大之后，途经种种，孙箬已然看见了这个世界是何等辽阔，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以及他们各自不同的生活态度与生存方式。

　　她感到自由——原来人生有如此多样的活法，而局限自己的，从来都只是自我本身。

　　就像她曾经以为做游戏剪辑视频大概率会被谩骂，可等到流量的潮汐褪去之后，留下的更多的是感谢她做出这些视频的声音。就像她曾以为自己一定做不来业务岗，可真的参与进来之后才发现，市场和客户远比她想象的要包容。

　　出来的第一步，是先出来。鼹鼠钻出了她长久以来自认为安全的洞穴，发现外面并没有下雨，而是海阔天空。

　　自由无拘，便是逍遥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