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时光等待你》薄雪煎茶

51、等待你 爱能让人生

　　与博伦的晚餐定在了周三的晚上，孙箬下了班，温嘉言开车来接她，一起去往香榭丽酒店。

　　依旧是上次用餐的那家餐厅，依旧是贴着玻璃幕墙的江景卡座，但或许是晚宴的缘故，此前空置的钢琴前有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琴师在弹钢琴，孙箬听了一会儿，发现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知名曲目——《梦中的婚礼》。

　　她读书时在父母的安利下学过钢琴，还考取了十级证书，但在高中那个人才济济、优秀者如过江之鲫的地方，这点水平根本不够看。

　　她从未将自己的这点特长当回事，只当是完成父母的安排。但此刻听着餐厅中响起的钢琴曲，那些熟悉的乐点，仿佛穿透了时间，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坐在钢琴前苦练的模样。

　　手指在琴键上跳动，指腹的触感，乐点的节奏……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但当时的心境，竟然全都一一清晰了起来。

　　原来人生途径的每一段路程都是有意义的。

　　音乐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能横跨过去与未来，能连通不同人的悲欢，还能让素不相识的人涌起相同的感动。

　　不同时期的她听同一首曲子，感受也不尽相同。曾经觉得烦闷枯燥的练琴日常，如今回想起来竟也别有意趣。那些年少时的懵懂，穿越时间之后，竟被蒙上了一层真挚的感动。

　　或许，这便是时间赋予人的礼物。

　　温嘉言见她停住了脚步，不由向她看来。

　　孙箬只是笑了笑，收回了投注在钢琴师身上的视线。

　　就像温嘉言在他的人生中有许多经历无法对她言说于口，她也一样，但是这并不影响两人相爱。

　　她微笑着，走上前去，抱住了温嘉言的手臂。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有句名言——“爱情是两个不同身体里住着同一个灵魂”。但孙箬并不这么认为，在她的理解中，爱情是差异性与共通性的统一。

　　差异，让彼此吸引；共通，让两人共鸣。

　　缺少了差异，便缺少了情感的张力，远离了共鸣，便远离了平实的幸福。就如这钢琴曲，黑键和白键交织在一起，才能共同弹奏出完整的曲目。

　　博伦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缎面礼服，他将头发剃光，仅戴一副做工考究的圆顶礼帽和黑框眼镜，西式衬衫的领口系着深红色的蝴蝶结，手中提着一根不知何用处的精致到有些累赘的重工手杖，乍一看仿佛是从王尔德的话剧中走出来的戏剧演员。

　　如果不了解他的另一面，单看他学识渊博、谦和优雅的表象，大概任何人都会觉得他如沐春风，对他心生好感。

　　但也正因为如此，很少有人能被博伦正视。

　　他就像是老道的猎手，所正视的、或者说所另眼相看的，从来都不是追逐崇拜着他的人，而是能看穿他高明的伪装、破解他设置的困境，誓死不屈服，窥见他内里的恶劣本质后，依然选择包容并爱他的人。

　　从这一点上看，温嘉言对博伦的评价很准，他也确实是被博伦认可的亲人。他看透了博伦的虚伪、恶劣、薄凉、功利，但却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继续着他的自洽，他理解着他的桀骜。这种有别于血缘之外的理解，或许才是他们真正成为亲人的根源。

　　孙箬不自觉有点想笑，她觉得温嘉言是对的。

　　这世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确实是一种米养百种人，而世界又是如此辽阔，无论你是什么类型的人，都能在这世上找到一席之地。

　　就连内向自闭、执着于只喜欢一人的孙箬，也等来了属于她的爱情；就像性格拧巴、回避型依恋的博伦，依旧有着和妹妹、外甥的这两段亲情。

　　她感到世界的辽阔，也感到一种由衷的开心。

　　恰巧钢琴曲行进至高潮，黑白琴键在琴师的手下起落翻飞，高音轻点，余音如珠玉散落。孙箬款款落座，伴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她抬起眼，看向博伦，看向这个温嘉言的亲人。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组合。她想要与温嘉言更进一步，就需要涉足于对方的家庭。

　　那不仅代表着另一半的过去，也是由血缘作为纽带由过去通向未来的延伸。

　　或许是注意到她状态的改变，温嘉言多看了她一眼，但孙箬只是笑了笑。

　　在那空白的九年里，成长的不只有温嘉言，孙箬也一并成长着。因此，她直面了博伦的审视。

　　沉沉的目光自头顶落下，宛如一把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的锋刃，那股压迫感瞬间拉满，远比孙箬在总经理办公室和赖清办公室感受到的要凌厉得多。

　　没有伪装，没有遮掩，博伦就这么直白地将他功利而审视的一面展露在孙箬面前，像是在掂量一件物品，将她的价值放到秤上反复称量。

　　随之，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感受到自尊被碾碎的无地自容。

　　如果是以前的孙箬，或许会因为博伦的轻蔑而垂下头，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但是经历了这些风波之后，她并没有避开目光，而是迎着对方的注视，用同样坦然的视线，直直地回敬了博伦。

　　爱能让人勇敢。

　　她喜欢温嘉言，她想要和温嘉言在一起。

　　无需他人旁观，亦无需他人置喙。

　　博伦似乎被她的反应激起了几分兴趣，露出了少许意外的神色。原本闲适的姿态不再，他转而坐正了身子，十指交叠成拳，抵在鼻梁下。

　　他观察了孙箬一会儿，说道：

　　“你好像与我上次见到的，有些不同。”

　　温嘉言想要开口，但被孙箬止住。

　　她很清楚，就如母亲让温嘉言参加表哥婚事的家庭议会，并不是简单的吃饭，而是想要考察温嘉言对于婚姻的态度。博伦约他们吃饭，也不是真的想与温嘉言联络感情，而是想要考察孙箬。

　　这是属于她的考验，属于她的一场对话。

　　如果放在以往，她可能会想要躲在温嘉言身后。但在这段时间里，她知晓了温嘉言的过去，也看见了心爱之人的坦诚。这给了她勇气，让她相信，穿透漫漫时光之后，不会再有什么阻力能将他们拆开。

　　“是哪些方面的不同呢？”孙箬轻声问道。

　　博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计谋得逞的狡猾，就如恶作剧的孩子一般，洋洋得意。一旦孙箬回应他的评价，对话就会落入他所掌控的节奏中，被他牵着鼻子走。

　　“你变得更大胆，更狂妄，更不知廉耻。”

　　他用了三个极为恶劣的词，试图用扑面而来的恶意和否定来动摇孙箬的心境，借此影响她与温嘉言的关系。

　　博伦确实是心理学的大师，他阅历丰富又通透人性，能自然而然地通过对他人的褒扬与否定，调动对方的情绪，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温嘉言看出了他的意图，想要阻止，但再次被孙箬按住。

　　她看向他，用眼神无声地说道：请相信我。

　　孙箬并没有回应博伦的评价，只是安静地直视着他，认真地问道：“这便是你想说的吗？”

　　博伦似乎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反应。

　　但孙箬没给他思考对策的时间，继续开口说道：

　　“你的认可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你的否定对我来说同样毫无意义。”

　　“我来见你，只不过是因为你是温嘉言的舅舅，是我爱人的亲人。至于你本身，我并没有任何想要见的意思。”

　　孙箬慢慢地说着，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想要尽量让博伦理解她的立场。

　　她不带厌恶，不带对抗，不过是平淡地陈述一个她深思熟虑已久的事实。

　　她在游戏中做了那么多视频，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她在工作中与人为善、乐于助人，依旧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被讨厌其实没什么，被否定其实也没什么。他人所能解读的，终究只是自我浮于表面的一小部分。

　　正如母亲在她年少时所教给她的那般——

　　爱与温柔会让人成长，她依旧是她。

　　只需筛选，无需自证。

　　孙箬这番话打了博伦一个措手不及，他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惊讶，那种神情，就像是看见一头食草动物忽然亮出了牙齿。没等他想好如何反击，孙箬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无论认同我也好，不认同我也好，都不重要。”

　　“我们未来结婚，依旧会邀请你来参加婚礼，但这不过是基于血缘的情分。”

　　她笑了笑，笑容得体，优雅自然，一字一顿地落下了最后的总结：

　　“我不会按照你的想法去改变自己，也不会因为你的意图去动摇我与温嘉言的感情。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就是这么一件简单而自然的事情。”

　　话音落下，似乎有风自耳畔拂过，带来一种破开迷雾般的清越回声。孙箬感到，她真的跋涉过了那片无光的黑暗，通往了截然不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