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末日模拟器》陈三枕

2、末日模拟器·一 演员：负债

　　灰蒙蒙的光晕在浓雾间扩散，仁王半眯着眼睑轻眨，天花板的破旧灰灯——一根曲折的导丝连接灯泡，光源暗淡。

　　这里的空气中正蔓延腐朽的气味，他打了个喷嚏，猛地从干硬的木床上弹起来。

　　就算他的房间确实被姐姐吐槽过看起来就像敷衍的毛坯房，混凝土风格更令人为之咂舌，却也是他精心装修的私人小天地。眼前这个装潢破烂，床不是床、墙不是墙，不知道被摧残多少年的狭窄出租屋跟他的卧室没有半点可比拟性。

　　他第一反应是有谁的恶作剧，第二反应就放弃了第一个念头的猜测。

　　他又不是猪，被移动总是会有察觉的。

　　恐慌无声在他心头生长，环顾四周，床头的破铜烂铁杂乱无章。他侧身去翻床头柜一无所获，又不信邪地翻衣兜，哪儿都没找到手机。

　　在这个依赖电子产品提供安全感的时代，手机的不见踪迹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仁王的心情。
　　他额角一抽，眉心轻拢，烦闷堵得不行。

　　好吧、好吧，或许他应该先回忆一下之前发生了什么？家里停电，他和比吕士通了电话，大家对赤也的异常稍作讨论就各自回家，之后没多久他躺床上就睡着了。

　　仁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行至灰尘呛人的窗帘前，捂着口鼻将窗帘拉开，一缕晨曦的微光渗透进来，小颗粒的光点缓缓地飘落。

　　他盯着外头风格迥异又统一破旧的简易公寓楼，绿苔攀附青灰石墙面，深褐色的水珠淌过墙沿。
　　与他家截然不同的居住环境。
　　他终于对自己离开家这件事有了实感。

　　「末日模拟器已加载成功」、「欢迎玩家进入末日世界」，莫名的，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的声音。
　　「他大喊着什么末日模拟器，说要采买物资，然后就冲出去了。」柳生复述的话紧随其后。
　　开什么玩笑……？

　　【玩家『黑白v』已解锁末日模拟器专属系统，检测到通关BE结局一周目，现发放奖励：5自由属性点，200积分】
　　【已根据玩家表现生成相应属性，请玩家分配自由属性。
　　【小tips：初始最高为10】

　　—『黑白v』—属性面板
　　【魅力：∞】（因个体特殊性无法准确判断）
　　【健康：4】
　　【体质：4】
　　【耐力：3】
　　【速度：3】
　　【技术：5】
　　【力量：2】
　　【精神力：6】
　　【特殊：幻影Lv1】

　　仁王盯着这突然冒出来一阵叮呤当啷的属性沉默，其中那几列既视感超强的部分实在令他无法忽视。或者说他不是很想接受自己正在经历什么超魔幻事件，就只把注意力放在熟悉的领域去。

　　……为什么会有他的幻影啊。

　　【请玩家分配自由属性！】
　　红色的感叹号占据属性面板，叮叮叮地催促他快些做选择，逼迫他必须把注意力放眼跟前。
　　自由在哪儿？他冷笑一声，把自由点数全加在了健康上。

　　在末日模拟器中，人物相关数值可以分为属性、状态和背包三个模块——其中状态模块，又简单划分成饱食度、口渴值和Debuff，这三项绕不开的生存设定来增加紧迫感。如果每天的饱食度和口渴值都过低，就会扣除健康，等健康扣完了，这个游戏也就结束了。

　　【玩家已解锁积分商城】

　　玻璃上倒映的人影跟他没掺和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模样相比没有区别，一身宽松的暗红配白的休闲装，松散未扎的小辫散肩，下意识地想要扎起来，手中没个发绳。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男人一口流利的英语着急忙慌，边拍边喊：“仁王，仁王！快别睡了，外面出大乱子了——！”

　　【末日爆发前，你曾是仁王财团的养子假少爷，童星出道，小有名气。一朝财团破产，千万债务堆积在身，演艺圈里处处是你的传说。为了还债，你和经纪公司签约，任劳任怨地接了不少烂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连轴转，终于累垮了身体，大睡一天一夜。
　　【因累垮身体，健康-2】

　　仁王：“……”

　　“仁王？快开门啊！”外面的男人更加着急了，“我没骗你，外面真出乱子了！”

　　他又捣鼓了下眼前的游戏界面，弹出一个选项界面：
　　【A-相信他，开门。】
　　【B-不相信他，不开门。】

　　啊……他谁都不想信啊。要是这里真的是末日模拟器的世界，不是任何人的恶作剧，不是什么幸村的梦境啊，谁的异次元——他们也没那么无聊。这就意味着，他不再是以一个游玩者的旁观身份随心所欲，而是要切实地在末世中求生。

　　话说，这个选择是一定要选吗？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不合时宜的问题。归根结底，其实也是能避免的吧。

　　风在外面吹，隔着玻璃吹得窗户嘎吱响。

　　它也来得不合时宜。

　　无数块碎玻璃和刺耳轰鸣一同袭来铺天盖地，仁王雅治仓促间只来得及捕捉嘲哳的嘶吼，余光中寒光凛冽，像是迟缓的雨珠砸了过来。肾上腺素比他的大脑更先做出反应，却还是阻挡不了突如其来的锋利碎片。

　　下一瞬，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扑到前面的床上，磕得生疼，双耳嗡鸣。他被玻璃碎片划破的皮肉一阵刺痛，猛地回头——

　　干瘪男人青灰色的半截身体狰狞地从破开的窗口向里拱，手臂龟裂的皮肤表层血肉模糊，被染红的衬衣下，残躯凹凸不平如锯齿，腐烂的臭味自血盆大口中流出。这具行尸走肉的半张脸上已经失去了人形，发白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看着他，蛄蛹着往房间里钻。

　　视觉冲击和嗅觉冲击一同刺激他的神经，翻涌的胃里反着酸涌上喉咙干呕，挡在眼前挥之不去的选项这时给他些许缓冲时间，寒毛卓竖。

　　【面对外头经纪人的呼喊，你没及时做出选择。
　　【你的犹豫害你受到玻璃的攻击，健康-1】
　　辛辛苦苦打通一周目得到的5点属性轻而易举就浪费了大半。

　　仁王雅治的十六岁自认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冷静，在球场上或球场外、日常生活里，不论发生什么突发意外，他都能随机应变，做出最合理的判断。但前提是，他现在经历的不是存在于游戏或电影里的丧尸。
　　隔着屏幕的时候他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兵临城下了，恐慌便扼住了咽喉。
　　在这个末日模拟器里，他会死吗，会体验变异的痛苦吗？

　　他听到外面的人骂道：“Shit，你再不出来就自己去死吧！”

　　他深吸口气，极端恐惧之下突破了心理极限，在床上翻身一滑，连着床单一起带摔到另一侧的地板中。他撑地站起，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正被拽着蠕动。

　　两手空空地冲出去会活下去吗？他无从得知。

　　他没有犹豫，当即扯开面前的柜门，几套衣服之间，一把网球拍格外瞩目。

　　他来不及做深入的思考，去问网球拍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更何况，这可能是他最顺手的武器了。

　　他一把拎过球拍，三步作两步冲出屋门。

　　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半分钟不到的时间里。

　　玩末日模拟器的时候他也很喜欢在大空地中，依赖灵活的身法扭来扭去地绕开丧尸的包夹，以此跳过一些繁琐的漫长流程。

　　不知道他这样做算不算自寻死路。

　　出租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西方面孔的男人被他突然的开门吓一跳，警惕地看看四周，又看看他手里的球拍。
　　“……见鬼，你准备就这样逃走吗？”
　　男人的语气刻薄，阴阳怪气的。

　　仁王没心思在意对方恶劣的态度，头也没回地关上门，侧首看到鳞次栉比的废弃出租屋中间的拐角，血水混着雨水一路往前走，很快就被冲洗干净了。

　　或许是因为他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活人，又或许是他握住了能够让自己安心的物品，他克制急促的呼吸，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着一下一下剧烈地响，抬手随意擦去额面的冷汗。

　　他从善如流地演了起来：“不可以吗？总比什么都不带要好。”

　　“我还以为你死里头了。”男人没好气地说，“赶紧跟我走，要是有机会，记得换个住处，这地方一点安全保障都没有！”

　　【你的经纪人西蒙斯很关心你。在你十岁的时候，你第一次见到了西蒙斯……】

　　仁王实在没心思去看详细的人物介绍，记了个名就忽略了弹窗。

　　又弹出选项了。
　　【A-跟西蒙斯走。】
　　【B-不跟西蒙斯走。】

　　他故作轻松地笑道：“没办法啊，你也知道，我是个负债累累的小可怜，哪有钱换房子？”

　　西蒙斯拉着他穿行这片和屋子里装潢一样破旧的住宅区，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告知环境设定：“这里头太窄了，车子都开不进来，环境也差，垃圾都不倒垃圾桶里，你好歹也是荧幕人物……唉，算了。你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真羡慕你。”

　　“……不，我见到了。”他轻声说。

　　西蒙斯一愣：“这样啊。听说这里——旧乌尔区，就是混乱的源头，你没什么事儿吧？”

　　在仁王一周目的剧情里，他作为一个普通的学生在电视上听到新闻说旧乌尔区发生大规模的疫病被封锁的消息，只进不出。但由于情报不足，普通的学生没能触发囤货任务，只能少量少量地购入一些必需品。
　　末日模拟器的行动需要背靠行为逻辑，受限角色设定和信息。除非有相应的线索或成长过程里的某些事件作为前置，否则凭空意图囤物资也会遭到购买限制。
　　一步一个脚印，游戏商是真听进去了，最初体验确实新奇，剧情越往后推反而嫌这设定麻烦。他寄希望于现在不会再有这种限制了。

　　“如果有事的话，我也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了。”他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西蒙斯理所当然地说：“嘿，别问蠢问题了，当然是去赶通告。你失踪了一天一夜，知不知道我电话都被问爆了，上头差点就要给我炒了。”

　　仁王：“……不是出事了吗？”

　　“出事就能抵消掉你那一屁股债吗？哦亲爱的！别跟我开玩笑。这只是一场疫病，这种事在旧乌尔区太正常了！”西蒙斯拍拍他的肩膀，“我那句话单纯是为了吓唬你——别当真，好吗？”

　　狭窄的小巷就快得见天日，巷口外的城区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不绝，神色匆忙。

　　这时出现在巷口的人影晃荡地挡在正中央，扒住一张铁丝网，发出簌簌的声音。这人背着身看不清正脸，却正正好地拦在他们的必经之路。

　　他心里一紧。

　　西蒙斯见状大喊，立体深邃的五官眉压眼地拧起，快步上前有些不耐烦：“别挡路朋友！”

　　仁王下意识阻止了他。

　　“做什么？现在很急你知不知道！”他这般说也诧异，跟仁王手里的力分庭抗礼，甚至比不过，抽不出手。

　　仁王还不想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就轻飘飘地死了，沦为末世之下被蚕食殆尽的倒霉蛋。多一个人的力量，说不准能多些存活的可能。再怎么给自己做心理准备都是无用的吧？身处异乡，孤身一人，连个能知晓信息的人都没有，他很难想象自己要如何扛过心理压力。尽管慌乱这个词还没落实到他身上，他也想为自己提前多做些打算。

　　他握紧球拍，没有回答西蒙斯。

　　他的计划很简单，如果绕不过去，就借助可用的工具。他手上的网球拍，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这个世界要是没有削弱他的力量，嗯，以什么平等院的网球，能给丧尸砸出坑。

　　这样一想，他心里多了安慰，直到往身上摸个透，还没找到应该存在的网球。

　　“仁王，你松开，我要跟他好好说一说，至少要有点礼貌。”
　　西蒙斯越发不耐烦，可扭头一看，少年本就少晒日光养出的冷白皮肤，难看的神色里透出苍白，那只手也僵硬了。

　　仁王的注意完全放在铁丝网的人影，呼吸一滞，就见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形缓慢地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