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46、立夏 沈清辞救了

　　谢景行走后的第七天，立夏。

　　侯府的规矩，立夏要换夏衣、挂艾草、备五色饭。各房各院的衣裳份例早半个月就发下去了，可沈清辞还是亲自去库房走了一趟，把各院夏衣的料子、颜色、数量一一核过。大房白氏的儿子正在长个子，她特意多拨了两尺青布；四房张氏怕热，她挑了一匹松江薄棉纱送去；三婶娘那边应得的份例她一分没少，还多添了一匹藕荷色的新绸，当做春宴那回事情揭过的体面。

　　三婶娘收了绸子，当天午后就让丫鬟送了一碟新做的玫瑰糕来青松院，说是"尝鲜"。沈清辞收了糕，让赵嬷嬷回了一盒苏州带来的桂花酱去。一送一还之间，两家面上都过得去了。

　　立夏那日清早，沈清辞换了身月白色的薄绸衫子，簪了一对素银丁香，去老夫人院里请安。老夫人正在用早膳，桌上摆着五色饭、煮鸡蛋、青团，一碟子樱桃红得透亮。见她来了，老夫人招手让她坐下一起吃。

　　"你一个人住青松院，冷清了吧？"老夫人夹了个青团放在她碟子里。

　　沈清辞笑着接了："还好。白天忙起来不觉得，晚上看看书、写写字也就过去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吃了半碗粥，忽然说："景行走了这些天，可有信来？"

　　"来了一封。说已经过了雁门关，路上平安。让奴婢代问老夫人安。"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可她那碗粥喝得比平时慢了些，搁下勺子时，沈清辞看见她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像在忍什么。沈清辞知道，老夫人是在想孙子。谢景行是她一手带大的长孙，母亲早逝、父亲战死，祖孙俩相依为命二十年。老太太面上看着淡淡的，心里头那份牵挂不比任何人少。

　　沈清辞没有点破，只是把茶盏往老夫人手边推了推，轻声说："将军说北境那边开春草没长齐，战马跑不起来，一时半会儿打不了大仗。他估摸着五月能有闲工夫再写一封来。"

　　老夫人的眉头松了些许，端起茶喝了一口，瞅了她一眼："你倒会宽人心。"

　　沈清辞笑了笑，低头吃那个青团。糯米的甜和艾草的清气混在一起，是江南春天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苏州，想起林娘子、想起老陈的馄饨摊、想起那间小小的"锦堂"铺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实不过半年。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花园里的芍药打了满枝的花苞，露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沈清辞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二房李氏院门口时脚步放慢了——她听见里面有个丫鬟在低声啜泣，像是挨了打。沈清辞朝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会意地走近几步听了听，然后悄声回来说："二太太院里那个叫小梅的丫头，打碎了一只茶碗，正在挨板子。"

　　沈清辞在二房院门口站了片刻。按规矩，各房管教自己的下人，旁人是不好插手的。可她听那哭声越来越凄惨，像是被打得不轻。她想了想，转身吩咐赵嬷嬷："你去跟二太太说一声，就说我那边缺一个会针线的丫头，想跟二太太借小梅过去帮几天忙。等忙完了再送回来。"

　　赵嬷嬷去了。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小梅被领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走路一瘸一拐的。见了沈清辞"噗通"跪下去磕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沈清辞把她扶起来，让赵嬷嬷带回去上药，又交代厨房煮碗红糖姜茶送过去。

　　那天晚上赵嬷嬷来回话，说小梅腿上被打了好几道青紫，好在没伤筋骨。又说二太太那边什么也没说，只让把"借去帮忙的人用完了早些送回来"。

　　沈清辞靠在窗边听了，没有说话。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跟二房过不去，也不是为了施恩拉拢人心——她就是听不得那么凄惨的哭声。侯府里的规矩大、礼数多，下人的命不值钱，她从前在洗衣房待过，知道那一板子一板子打在肉上是什么滋味。她做不了别的，能捞一个是一个。

　　窗台上那盆素心寒兰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白日里开的那朵小白花还没谢，幽幽地散着香。沈清辞看了一会儿那朵花，吹了灯躺下了。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谢景行站在北境的风沙里朝她笑。她想去拉他，隔着漫天的黄尘够不着。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一声长两声短，清脆得很。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摸了摸枕边那封他写的信，又闭了眼。

　　日子还要过。立夏过了是端午，端午过了是伏天。她得把侯府这偌大一个摊子撑起来，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切妥妥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