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31、归府 谢景行带沈

　　冬至过后第十天，沈清辞跟着谢景行回了京城。

　　她本来不想这么快走的。苏州的"锦堂"刚站稳脚跟，街坊邻居都熟了，林娘子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说"你走了谁陪我说话"。可谢景行那几天在她铺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一会儿说"京城那边宅子我都看好了"，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替她打包行李，用实际行动证明他非把她带走不可。

　　沈清辞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忙前忙后，叹了口气："谢景行，我这铺子还没盘出去呢。"

　　"盘给我。"他头也不抬地打包，"我买了。"

　　"你买它干什么？"

　　"留着。以后想回来住就回来住。"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我说了算"的架势，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打他。最终她还是妥协了——把"锦堂"托给了林娘子代为照看，又给老秀才顾先生留了一批画好的扇面，让他帮忙代卖。走的那天巷口的馄饨摊老陈塞给她一大包干馄饨，说"带在路上吃"。她抱着那包馄饨上了马车，隔着帘子往外看，苏州的街巷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河面上船工的号子隐约传来，像送行的歌。

　　京城比苏州冷得多。北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沈清辞裹着谢景行给她买的那件厚绒披风，从马车上下来时脚踩在地上冻得一哆嗦。她抬眼看向谢景行说的那处"宅子"——不是侯府，是城南一条清净巷子里的一座三进院子，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齐整，院角还种着一丛修竹。

　　"不住侯府？"她问。

　　谢景行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你想住侯府吗？"

　　沈清辞想了想。侯府里有周姨娘、柳姨娘、谢景安、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人。她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她摇了摇头。

　　"那就住这儿。"他把她的包袱接过去拎在手里，"宅子写你的名。"

　　沈清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一脸理所当然地推开院门，回头催她："进来，外面冷。"

　　她跟着他走进去。院子不大，但布局敞亮，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和灶间。屋里已经生了炭火，暖烘烘的，桌上搁着一套崭新的茶具，架子上放着几摞宣纸和墨锭。

　　沈清辞站在正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盆绿油油的兰草上。她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素心寒兰，和侯府里老夫人送的那几盆是一个品种。叶片精神抖擞，盆土干湿得宜，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的。

　　她回头看了谢景行一眼。他正站在炭盆旁边烤手，假装没在看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回京那天就开始弄了。"他搓着手，语气很随意，"家具是现打的，茶具是琉璃厂的，兰草从府里移了一盆过来。别的你看看还缺什么，我明天让人添。"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炭火暖融融地烘着两个人的腿，她把披风的系带解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她伸手，把他那只正在搓着取暖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她两只手才能包住他一只，攥得紧紧的。

　　"谢景行。"她仰头看着他，"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的两只手，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不用还。"他说，"你在这儿就行了。"

　　沈清辞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炭火噼啪地响了一声，暖意融融地包裹着两个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清辞，你活了两辈子，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有人在你身边，不用你逃也不用你躲，你只要"在这儿"就行了。

　　她抬起头来，把他的手松开，转身去收拾行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侯府那边——你那些姬妾，怎么办？"

　　谢景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沉默了一瞬，说："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遣散。给银子、给出路、给体面。"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我出征回来那天就已经吩咐下去了。周姨娘和柳姨娘……她们不愿意走，我给了她们一栋宅子和一笔银子，让她们搬出去单过。剩下的几个通房丫头都放了身契，有的嫁了人，有的回了老家。青松院里现在干干净净的，一个人都没留。"

　　沈清辞站在那里听着。她知道遣散姬妾对一个侯府嫡长孙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不养闲人"，更是向整个侯府、向老夫人、向全京城的世家宣告，他谢景行这辈子只要一个人。这会得罪很多人，会惹来很多闲话和麻烦。

　　"老夫人同意？"她问。

　　谢景行笑了一下："闹了三天。第四天我说'祖母您若不同意，我以后就住军营不回来了'。她骂了我两句，就随我去了。"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那点酸意压下去，转过身继续收拾包袱，声音闷闷的："你倒是不怕被人说惧内。"

　　"惧内就惧内。"他在她背后说，"反正我乐意。"

　　沈清辞背对着他，嘴角弯了弯。她没有回头，但把包袱里那三锭新墨拿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