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传信 谢景行认真 ...
-
谢景行走后,每隔十来天就有一封信从京城寄到苏州。信不长,多则一页纸、少则几行字。有时候是"裴崇山到了,正在喝茶",有时候是"证据链还差一环",有时候只是"今天在府里看见那几盆兰草长新叶了"。
沈清辞每封信都看了,看完叠好收进柜子里的木匣子中。匣子里的信已经有五封了,每一封的折痕都整整齐齐,纸面没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可她记着每封信上写了什么、字迹的走势、某个字尾带不带钩。
她也会回信。每次都很短,不问他朝中的事、不催他快些查、只说苏州的日常。"桂花谢了""林娘子家的儿子会跑了""今天卖了四幅扇面"。她把信交给驿站送走,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
九月底的一天,她在铺子里遇到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面相和善,自称是过路的商人,想买几幅字画送人。他挑了三幅山水,付钱的时候多留了一两银子,说"沈老板画得好,下次还来"。沈清辞道了谢收了钱,那人就走了。
晚上她翻看他挑走的那三幅画时,发现其中一幅兰草的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看着也不像谢景行的手笔。上面写的是:"陈党已动,半月内或有风波。谢将军托我带话:别怕。"
沈清辞攥着那幅画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两遍,然后把画重新卷好收进画筒里。她站起来去灶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茶,慢慢地喝完了。
然后她继续画她的扇面。手稳,心也稳。
又过了五天,苏州城里果然起了风浪。先是两个陌生男人来铺子里"问话",自称是苏州府衙的差役,查问"锦堂"老板"跟京城何人往来"。沈清辞不慌不忙地拿出"锦堂"的铺契、□□、生意往来账册,一样一样给他们看。所有书信她早就藏好了,铺子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两个差役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几个,这回是"御史台的人",架势更大些,把"锦堂"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沈清辞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由着他们翻。翻完了,领头那人皱眉盯着她看了半天,最终一挥手,撤了。
林娘子吓得脸都白了,关了铺门跑过来搂着沈清辞哆嗦:"我的天爷!那是些什么人!你得罪谁了——"
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就是查账的。"
"查账的哪会把你的笔洗都拿起来翻!"林娘子急得跺脚,"你是不是欠了外面什么人的钱?是不是那个姓谢的——"
"不是。"沈清辞打断她,"你别担心。我应付得来。"
林娘子见她一脸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将信将疑地走了。沈清辞关好铺门回到后屋,把藏在灶台灰堆底下的木匣子拿出来打开看了看——信还在。她又把袖中那枚铜令牌摸出来握在掌心里。
"别怕。"她对自己说,也不知道是在说谢景行托人带的那两个字,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三天,苏州府衙来了一个捕头,态度比前两拨人都客气。他站在"锦堂"门口拱了拱手:"沈老板,有你的信。京城来的。"
沈清辞接过信,当面拆了。信上是谢景行的字,潦草但有力:"好了。别怕。"
就四个字。沈清辞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对那捕头点头道了谢。捕头多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沈老板好大的面子。我们知府大人亲自交代的,让务必平安送到。"
沈清辞笑了笑:"麻烦大人了。"
捕头走了。沈清辞站在铺子门口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收进了木匣子里。她回到柜台后面铺开宣纸,研了墨,提笔给谢景行回了一封信。
这回她多写了几句:"苏州下雨了。今天来的人换了一拨,比上回客气些。你那边的事办完了?办完了就好。墨快用完了,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些。不用太多,三锭就够了。"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我也挺好的。勿念。"
她把信折好封了口,送去驿站。回来的路上她买了一包林娘子爱吃的桂花糕,又给巷口的馄饨摊老陈多付了两天的钱。街坊邻居们都看着,她笑眯眯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写信的时候,她写到"我也挺好的"那五个字时,笔尖抖了一下。那个"好"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个小小的尾巴,像欲言又止。
她把墨锭搁回砚台上,看着那方渐渐干涸的墨池,忽然想——谢景行现在在干什么呢?是穿着官服在朝堂上跟人周旋,还是又在书房里翻那些泛黄的卷宗?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铜令牌,笑了笑。
然后她开始画一幅新画。一枝梅,一块石,石头上落着一只鸟。鸟是去年冬天在老槐树上看见的,黄肚子、黑眼睛、歪着头看她。当时她一个人,现在她画这只鸟的时候,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京城,在查旧案,在跟陈太傅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扛着风浪。可她画这只鸟的时候,觉得他就在旁边。就坐在柜台对面那把被他修好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挺好的。"她对着空荡荡的铺子说了一句,然后继续低头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