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虫》7形

35、冬祁14 你怎么不去

　　陈问荆离开重症监护室已经是两天后。

　　她半阖着眼皮，身上还插着几根管子，像是睡着了，发现边上的文茜，夹着血氧仪的手指动了动。

　　文茜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勾住自己。

　　文茜，不要哭。

　　看懂了她的口型，文茜用力点点头，泪珠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刚开始的两三天，陈问荆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清醒的很少，有时半夜，有时凌晨，只要她一醒，文茜就像接收到了心电感应，立马惊醒。

　　陈问荆说话的声音也小，文茜需要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才能听清。

　　文茜选的是最好的特需病房，专门的医护精心照料，单独的空间，独立卫浴，还有家属陪护的床位。

　　福利院的孙院长来过，看到病床上沉睡中的人时，她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离开房间后，孙院长低叹：“问荆这孩子...可怎么办才好。”

　　“你们都不告诉我，我什么也不知道，阿芋还想瞒我，她哪里藏得住事。”

　　“当初陈家夫妇三天两头来福利院，说想要领养问荆，你也知道，健康孩子很多人都想领养，他们是托了关系才排在了前头。”

　　“谁知道现在变成这样，她也从来不说自己过得怎么样，就说自己很好，让我不要担心。”

　　文茜递了纸巾，孙院长顺势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文茜。”

　　“谢谢你一直陪在她身边。”

　　“其实...”文茜低声说，“是文静一直在陪着我。”

　　“我在这边一个人，只有她不嫌我烦，会认真听我讲话，陪我出去逛街一整天也不生气。”

　　“问荆是个好孩子。”

　　离开前，孙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

　　“文茜，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问荆现在只有你了。”

　　离去的背影佝偻而瘦小，不知不觉，第一次见面还精神的人，几年内就能衰老成这样。文茜头一次对自己来到冬祁的时间产生实感。

　　住这里花销很大，没多久陈家雄交的那一笔预付押金花光了。

　　文茜给他打电话要钱，他反问为什么要住这么贵的病房，文茜和他吵了一架，没多久他让司机来了一趟，代理交了一次费用。

　　这笔钱也不够陈问荆在专属病房待太久，文茜知道陈家雄打定注意要陈问荆去普通病房，不会再愿意花钱，便跑回家把那些奢侈品全部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就挂二手，衣帽间一下子清空，变得干干净净。

　　程宁来过几次，还把自己的小金库拿了一些出来给文茜。

　　深夜，文茜躲在卫生间清点还有多少钱，算着算着，她擦了擦眼泪，蹲在地上无声哭了一会，又抬起头，洗了把脸才出去。

　　“文茜...”病床上的人低声喊道。

　　“又开始痛了？”

　　陈问荆皱着眉，嘴唇颤抖，她回握住文茜，呼吸急促。

　　离开重症监护室后，在止痛药生效前与失效后的间隙，陈问荆身体里的每一处伤口都在痛，像是被火灼烧、被刀子割肉，酸胀，刺痛，钝麻，有时候依次出现，有时候一起出现，来的猝不及防。

　　她闷哼着，直到护士过来，已经满头大汗。

　　陈问荆这么痛苦，文茜发现自己居然什么也做不了。

　　这段时间，她跟着护士学了一些护理手段，却总是害怕把陈问荆伤到，每次试图帮忙翻身的时候，手就会一直抖，仿佛对方在自己手里是块一碰就会碎掉的豆腐。

　　护士看不下去就让她在边上待着，文茜仔细瞧，仔细学，明明记得清清楚楚，还让程宁假装当病人配合学习。

　　她明明当时就做得很好的，但是一碰到陈问荆就不行了。

　　她的眼睛最近痛的厉害，很少有消肿的时候，看东西偶尔也会觉得模糊。

　　文茜站在离病床不远的位置，陈问荆发白的脸色，绷紧的嘴唇，痛苦隐忍的神色都一一落在她的眼里。

　　想一想啊文茜！想一想，可不可以做点什么让文静好受一点。她焦急的思索着。

　　越想越心焦，脑海中呼啸着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脚却跟黏在地上了似得无法动弹。

　　护士走后，陈问荆好了一些，呼吸开始逐渐平复，她的眼皮很长时间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全部抬起来。文茜蹲在床边，将自己放在她能轻松看见的视野里。

　　空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机器发出富有节奏的轻音。

　　呼，呼，呼。
　　陈问荆喘息着。

　　她一直看着文茜，眼神脆弱却又平和。

　　“文茜...”她勉强抬起手指，“再哭...眼睛会肿的...睁不开...”

　　她转动眼珠，看向床脚那边的桌子。

　　“文茜...你帮..帮我梳头吧...”

　　“梳..一梳头发...我就..不痛了...”

　　“...嗯！好。”文茜用力点点头。

　　抬袖擦掉眼泪，文茜吸了吸鼻子，拿来玉梳，在陈问荆的发间轻柔的梳着。

　　幸好陈问荆掉下去的时候被楼梯上的病人顺手拉了一把，尽管没有拉住，却也留下了很大的缓冲，让陈问荆自己得以护住头部，这才没有造成更加无法挽回的伤痛。

　　文茜只在她的头部两侧轻轻的梳，下半截头发则是放在手心理顺。

　　陈问荆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变得有些轻。

　　这些天都只是输营养液，她本来就瘦，现在越来越瘦，脸上几乎只有一层皮，眼窝和脸颊瘦的陷下去，手背上骨骼明显，血管在皮肤下凸了起来。

　　文茜的动作越来越慢。

　　剩下的钱不够继续住在这个病房了，文茜自知需要控制资金分配，去到普通的专科病房也不是不能治疗，只是文茜总觉得，文静应该拥有最好的东西，她现在又病的这么重，更得享受最好的护理条件。

　　怎么办？文茜攥紧梳齿，温润的玉石戳在手心，她感觉不到痛，一直望着熟睡中的脸。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再去找一趟陈家雄？

　　文茜无数次想过要弄死他，可现实却是还需要他的钱，这让她觉得恶心。

　　天亮后她赶回别墅，陈家雄居然在家，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她刚要开口，就见那架熟悉的三角钢琴被人搬下来。

　　“这是在做什么？”

　　烟头散发出最后一点火光，陈家雄随手一丢，狠狠碾上去。

　　“收拾收拾，今天我们搬出去。”

　　“...什么意思？”

　　“你不看新闻？”他扯掉领带说道，“房子要卖掉，以后去别的地方住。”

　　据说这套房子还是当初陈家雄的爸妈送给他的结婚礼物，怎么突然要卖掉？结合他近期反常的举动...一个念头突然从文茜脑子里冒了出来。

　　“...你要破产了？”

　　陈家雄没说话，居然是默认。

　　那文静的医疗费怎么办？

　　“你还有钱吗？”

　　“你还想要钱？”

　　“问荆还在医院！你都忘了？”

　　这些天她和他吵了无数次架，每次她心里难受都要打过去骂一顿才解气，好不容易稍微冷静一点，结果一看见他就犯恶心，控制不住的想要骂一骂。

　　“我不是交了治疗费？你还想要多少，她又不是得了什么绝症还要一直住最贵的病房。”

　　“你把她伤成这个样子居然一点后悔都没有吗？！她和你可是生活了十几年！养条狗都该有感情了何况她还是活生生的人！！”

　　“建生才是我的孩子。”陈家雄冷漠道：“他也一直在住院你怎么就不知道去关心他？”

　　“他住个屁的院！”文茜迅速翻出陈建生的空间号，把屏幕怼在他脸上，“你的好儿子早就没事了还出去花天酒地！他不过是为了逃避学习才一直装病！！”

　　这是陈建生的私人小号，只加了同学和朋友，程宁发给她的。照片里的人头上裹着纱布，举起酒瓶冲着镜头翻白眼吐舌头，另一手比了个摇滚的手势。

　　配文：不上学就是爽！

　　“看到了吗？！要不要我再把他之前和人亲嘴的视频发给你？”

　　“够了！”陈家雄挥开她的手，“既然你早就知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又怪我？”

　　文茜觉得自己回来真的是个错误，她感觉自己身体的毒汁再不吐出去就要把自己毒死。

　　“陈家雄，难怪你的亲妹妹也那么恨你，她说的一点也没错，你就该去死！！”

　　陈家雄突然盯住她，太阳穴青筋鼓起来。

　　“怎么，想打我？你打啊！像你对待你女儿那样把我打死好了！！”

　　“文茜，别忘了你现在的好日子是谁给的！”

　　“是你吗？当年追我的人多了去了，差你一个老头？”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我说的有错吗？当初是你天天在我学校外面转，我都和你分手了你还死皮赖脸纠缠，我烦的就差朝你脸上吐口水了看不出来吗？不接电话你还让同学来喊我，说什么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是天上的星星也给我摘，这才几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滚出去！”

　　“你让我滚就滚？是你把我带来冬祁是你硬要我住在这！现在让我滚就滚？！那你说话和放屁有什么区别！”

　　他让人把文茜架住，指着她吼：“把这个疯女人丢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她！！让她给我滚！！”

　　“还有你那个初恋，你装什么装！搞得好像很爱她似得其实你爱的是装深情的自己！！”

　　“说什么一直忘不了她所以才找和她长得像的人不然活不下去，结果几把倒是没一天休息现在变成阳痿老男人是你该遭的报应！！！”

　　陈家雄气的想找个东西砸她，但身边没什么顺手的东西，反而差点把手机给丢过来。

　　“你气什么气！！阳痿男！贱人！老畜生！你以为我不知道陈建生他妈妈是你害死的？！怕被撞死所以让副驾驶去做缓冲，你要不要脸？现在又装什么好父亲！！你对得起谁！你怎么不去死！！陈家雄！你去死啊！！”

　　“嘭！”大门轰然合上。

　　彻底完了，她和陈家雄。

　　文茜踉跄着站稳，呼哧呼哧的喘气，燥热的大脑慢慢冷静，毒汁喷出来舒服了，但是一想到陈问荆的医疗费，又后悔骂的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