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虫》7形

32、桥陵18 “陈问荆，

　　下午空闲时间，文茜上楼做了三明治，用保鲜膜和油纸包好，装进保鲜袋里。七点，她开始烤那根烤肠。

　　“老板！要一根烤肠。”一小孩子扒着柜台丢来一团钱。

　　“这根不卖，我自己吃的。”文茜把钱推回去。

　　“我好不容易背着我妈来买的，你就卖给我吧...”

　　“不行，你明天早上就能买到了。”

　　“老板真小气！”

　　孩子抓着钱气呼呼跑了。

　　旋转中的烤肠表皮微焦，肠衣鼓起几个小泡，泛着油脂的光泽。

　　想起陈问荆想要的半生不熟的玉米，家里已经没玉米了，她连忙关了火，去庞林家的超市买了一根，结账离开时，有人喊住她。

　　“文茜，真的是你。”

　　男人头上抹了发胶，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他推了推眼镜，看向文茜手里的玉米。

　　“等会要吃晚饭，怎么还来买玉米？”

　　“...你谁？”文茜急着回去煮陈问荆的玉米，懒得辨认，“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复就匆匆跑掉，但在对方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表弟，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她？”庞林惊讶道。

　　谭良腼腆笑了笑，算是默认。

　　“不是吧，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还要她干嘛？她什么货色现在谁不清楚！”

　　“我不介意。”谭良说，“我只喜欢她。”

　　庞林拍手感叹：“你也太深情了兄弟，不值得啊！”

　　“你之前对她那么好，她不是转头就把你忘了？后来还和攀上了一个大她四十岁的老男人。”

　　“四十岁？不是五十岁吗？”

　　“...反正年纪很大就是了！”庞林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说你，玩玩就得了，毕竟她的脸和身材也确实...但是千万别想着和她结婚啊！你现在是高富帅，不至于还要回头捡一只破鞋来穿。”

　　“我知道的表哥。”

　　穿过小广场边上的巷子，谭良来到一条通往小学的斜坡，他侧头，一家显眼的小商店出现在街尾。

　　明黄色的灯漫出室外，一个刚刚才见过的人蹲在一口大锅前，一手拿漏勺，一手在掐表。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款大衣，头发半扎，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中，透出温暖的色泽。

　　时间到了，她迅速抄起漏勺，把刚刚买的那根玉米捞起来，吹了吹，手指抠了一颗下来，尝了尝。

　　“正正好！”她惊呼，“我真是个天才！”

　　八点，文茜包好玉米，和三明治烤肠一起全部放在帆布袋里。

　　一辆陌生的车停在外面。

　　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文茜皱了下眉，随后自顾自的收拾东西。

　　“文茜，好久不见。”谭良伸出手，“我来帮你拿吧。”

　　文茜把帆布袋用力往后一甩，吓得谭良倒退。

　　她往前走了几步，甩甩手蹙眉道：“让开让开，你挡着我关门了。”

　　动作像是在赶什么鸡鸭，谭良推了推眼镜，退到车旁边。

　　单手用力拉下卷帘门，轰隆巨响，在卷帘门触底反弹时，文茜一脚狠狠踩住，掏出钥匙上锁。

　　她一声招呼不打，开了后门就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谭良上了驾驶座，笑着说：“你还是这——”

　　“开车，赶紧的。”文茜闭上眼睛，“老子饿死了！”

　　....

　　汽车静静行驶，中途遇见红灯，谭良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人。

　　“阿姨已经提前到了，在点单，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布列塔尼蓝龙虾，伊比利亚火腿，白芦笋配荷兰酱，波士顿龙虾汤，烤多佛鳎鱼，M9和牛，银鳕鱼西京烧。”

　　“...这些那家店都没有。”

　　文茜掀开眼皮，懒洋洋道：“没有那你请我吃什么饭？”

　　绿灯亮了。

　　夜晚的车流从外面滑过，谭良转动方向盘，又道：“你以前好像也没有这么爱吃这些。”

　　“我爱吃什么吃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有哪里惹到你了吗？”

　　“不知道啊，白天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心情不好，可能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谭良不说话了。

　　文茜满意的看向窗外，怀里的帆布袋热乎乎的。她敲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抖。

　　到地方后，不等他来开门，文茜就迅速下车，用力把车门摔上。

　　“你这车不行啊，坐的我骨头痛。”

　　谭良依然一副好脾气。

　　“是不太贵，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嗤，你买得起吗？”文茜故意挑剔的扫视着他。

　　多亏县城皇太后，才让她把这项技能学习的炉火纯青。

　　谭良终于变了脸色，不过他很快恢复，推了推眼镜，说：“阿姨等好久了，我们进去吧。”

　　他正要带路，不料文茜抢先走进去。

　　“别当道！”

　　她大摇大摆的往前走，按照刚刚问过林大美的信息，推开一侧包厢门。

　　“怎么就你来了？”

　　林大美刚说话，谭良进来了，她变脸似的笑起来。

　　“哎哟，我还以为她把你落下了，快坐快坐。”

　　“阿姨好。”

　　“哎，你也好你也好。”林大美暗地里冲文茜使了个眼色。

　　看到没？人家多好一孩子。

　　文茜翻了个白眼，无声做口型。

　　喜欢他那你就嫁给他。

　　“文茜！”

　　吼完才意识到这是哪儿，林大美又连忙用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对谭良道：“她坐没坐相，我说说她。”

　　谭良宠溺地看着文茜说道：“没事，她这样很可爱。”

　　哼。

　　文茜突然指着一盘螃蟹，对他说：“我要这个，你给我全部剥了，我等会吃。”

　　林大美瞪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爱上吃螃蟹了！”

　　“现在，不行吗？”

　　“你——”

　　“好了阿姨，别生气。”他按下林大美的手，“您年纪大了，不要经常生气。”

　　“我给您带的营养品记得经常吃，对身体好。”

　　“哎，好，谢谢小良。”

　　谢谢小良~文茜阴阳怪气的晃头。

　　谭良给文茜夹了鲍鱼，又给林大美舀了一碗清汤，嘱咐她慢慢喝。

　　“螃蟹！”文茜指着桌上。

　　“抱歉啊文茜，”谭良歉疚一笑，推了推眼镜，“我的手因为工作受伤了，恐怕不能给你剥螃蟹。”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林大美担忧道。

　　“也没什么，就是经常工作，回复一些文件什么，得了腱鞘炎，最近在看中医针灸。”

　　“那可得好好保养一下才行。”林大美冲文茜道：“人家手受伤了你就吃别的，别这么作怪。”

　　“我就要吃螃蟹！”

　　“你再说一遍！”

　　“阿姨，我喊服务生来剥。”说完，他正要按呼叫铃。

　　“算了。”

　　文茜一摆手，淡定的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吃饭呢你玩什么手机？！”林大美质问。

　　“我吃饭喜欢看点东西你不知道吗？”

　　“没事，文茜她喜欢玩就玩。”谭良好脾气的说道。

　　可是没一会，对方手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烙铁双击666！”

　　“来了啊老弟！”

　　“请家人们点点关注，3！2！1！上才艺！”

　　“一人我饮酒醉，醉把佳人成双对。”

　　“就问你怕不怕！”

　　“加油！奥——利给！”

　　捧着手机玩得起劲的人一边拍桌子一边大笑，二郎腿快翘到桌子上。

　　“文茜！！”

　　林大美生气了，要去把她的手机抢过来，文茜直接退出软件，又坐端正，乖乖对林大美说：“干嘛呀，我现在要吃饭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吃，举止很正常。站在半路的林大美盯了她半天，被谭良拉着坐下。

　　“她就是小孩心性，没事的阿姨，您不要气坏了身子。”

　　饭吃到一半，文茜去卫生间，林大美连忙跟上去。

　　说要去卫生间的人却扭头朝大门走，林大美高声呵住她：“文茜！”

　　她冲上去，一把拽住文茜的手腕。

　　“你今天到底在干什么？你要存心气死我才行吗？！”

　　“那你在干什么？”文茜冷漠道：“我以前就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信，现在他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你还看不出来？”

　　“林大美，你为什么不能承认自己看人的眼光就是不行，你活了大半辈子，以前被文铮骗，现在又要被谭良骗？”

　　“啪！”林大美用力甩了她一巴掌。

　　外面热热闹闹的宴席，人们谈话说笑，食物、地毯、窗帘、香水以及人们散发的体味，混合成一股浓厚的气息，叫人几乎喘不过气。

　　“长本事了，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说话！嗯？”

　　林大美胸口剧烈起伏，汗像水一样从额头往下流。她冷笑道：“你走这么急，怎么，要去见陈家雄的养女？”

　　顶着肿起来的脸，文茜语气平静。

　　“你知道啊，那装不知道干嘛呢？”

　　“你想害死我们吗？！之前怎么给你说的你都忘了？”

　　文茜沉默着。

　　“你现在能过得这么安稳，靠的是谁？”林大美用力戳着她的肩膀，“我给你吃给你穿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早知道我用心养出来的女儿是个白眼狼，那我还养你干什么！”

　　“那以前煤气中毒你就不该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啪！”

　　文茜的脸偏过去，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破了皮的嘴角缓缓渗出血迹。

　　她抬手拨开发丝，和林大美对视。

　　“打够了吗？要不要再打一下？”

　　....

　　“不打了是吗？”文茜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帆布袋仍有余温，一直托着它的那只手温暖又僵硬，餐桌中间这条路笔直往前，文茜步子迈的很大。

　　门外，大雨滂沱，她仰头看了眼，问服务生借伞，对方说伞被借完了。文茜改了请求，让她给自己拿一个大的塑料袋。

　　拿到塑料袋，文茜把帆布袋装进去，系好，塞到衣服里面。

　　她毫不犹豫地走进雨里。

　　很小的时候，文茜就比同龄女孩更早拥有芭比娃娃。面对其他人的艳羡，文茜把娃娃给她，说我玩腻了，给你。

　　回家后林大美问她的娃娃去哪儿了，文茜说送人了，被林大美斥责败家不懂事。

　　她不懂。

　　不喜欢了就丢掉，不是很正常吗？何况她还给了有需要的人。

　　长大后，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长久喜欢。所有人都说她是个没良心的人，连林大美也这么觉得。

　　有段时间，回家路上经常会遇到一只流浪猫。

　　她随手喂了几次，它就一直跟着，跟到家门口，打滚，翻肚皮，要她摸。

　　谨记林大美说的，外面的流浪动物不能乱碰，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很多次，每次她只是看着，后来某天，她说你去找别人吧，我不会再喂你了。

　　不知道流浪猫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后来再遇见时，它跟在另一个女生后面，也是跟到家门口，打滚，翻肚皮，要摸摸，然后被那个女生带回家了。

　　后来文茜再也没遇见过流浪动物，有时候撞见别人在喂猫，那只猫也会迅速跑掉。

　　应该是流浪动物内部也有小道消息这种东西吧，她想。

　　在学校，她好像有很多朋友，又好像一个都没有。

　　夸她漂亮的女生诅咒她去死的女生追求她的男生辱骂她的男生，一张张形形色色的脸，变化着不同的表情。

　　“文茜，我爱你！”

　　“文茜，她啊，那女的那么骚，不知道被多少人玩儿过了哈哈哈...”

　　“文茜，你今天好漂亮，用的什么化妆品？”

　　“文茜，明明是我先喜欢他的！你为什么要勾引他？！你就这么缺男人吗！”

　　“文茜，当我女朋友吧，以后你想要多少包包我都给你买。”

　　“文茜，你和我出去聚会吧！有你在，帅哥都多了。”

　　“文茜，你脖子上的是什么？蚊子咬的？那你的膝盖怎么受伤了？跑步摔的？哦~还真倒霉呢哈哈哈哈....”

　　“文茜，...”

　　“文茜...”

　　“文茜？”

　　“文茜。”

　　“文茜啊。”

　　穿着校服的人蹲在面前，温柔地看着她。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辽阔的海边，被燃烧的焰火棒照亮的侧脸。

　　“文茜，新年快乐。”

　　夜晚的盘山道，跟在身后的人一脸认真。

　　“文茜要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黄葛树拢住了路灯的光晕，在雨夜中黯淡而朦胧，石砖路蓄满积水，有车迅速驶过，飞溅的水花扑来，视线模糊，道路像一条无限收缩的兔子洞，尽头发出微不可见的白光。

　　嘉云酒店，前台看向走进来的人。

　　“哎，没登记不能进去！”

　　她冲出来，挡在对方面前。

　　酒店大堂的灯光自上而下，冰冷的雨珠从女人身上不停滴落，湿润的睫毛并合，深棕色的头发蜷曲着黏在脸上，能窥见底下异常的红肿，眼窝处的阴影里，两颗眼珠随着来人转动，一点情绪也没有。

　　“...文茜？”前台反映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让一让。”

　　前台下意识让开。

　　身形高挑的女人踩着笔直的步伐走向电梯，透明的电梯装置托着她往上，停在了三楼。

　　听见敲门声，303号房的客人合上书本，她打开门，一具冰冷潮湿的身体扑进怀里。

　　“文茜？你淋着雨过来的？”

　　“嗯。”

　　她语气焦急。

　　“怎么不让我来接你，会感冒的。”

　　女人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冰冷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因为我太想你了。”

　　“陈问荆，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