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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木头人 叶准坐在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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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准坐在桌前开始绞尽脑汁。
纸是从东厢房拿的,笔是载汛平时用的那支狼毫。她小时候没练过毛笔字,写出来歪歪扭扭,还滴了一大滴墨,那片墨迹越晕越大,最后像一朵黑色的云落在纸面上。她抬头看了一眼载汛,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纸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总觉得那沉默里藏着某种类似于嫌弃的情绪。
他转身走了出去。
叶准以为他被她的字气走了,正要开口叫住他,却见他穿过院子进了东厢房。门没关,能听见他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木箱子被打开,盖子磕在地上,然后是物件翻动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铅笔。
笔杆是雪松木的,漆面已经磨掉了一些,尾端用刀削过,削痕参差不齐。笔杆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大概是载汛少时咬过,咬痕边缘已经磨圆了。
叶准拿起那支铅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笔尖落在纸上,石墨划过纸面的触感流畅而均匀,和她刚才用毛笔时那种寸步难行的感觉天差地别。她写了自己的姓试了试手感,石墨在纸上留下的痕迹是银灰色的,侧着看有一点金属光泽。
她抬头看了载汛一眼。他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她的笔尖,正聚精会神地等着“窥探天机”。
叶准再次低下头,握着那支铅笔,开始写。石墨在纸面上滑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侵华。太平天国运动。义和团运动。
还有条约。南京条约。北京条约。辛丑条约。马关条约。
叶准思来想去,好像只记得这几个。她有些懊恼。高中的时候明明背过,现在却只剩几个干巴巴的名字,连年份都对不齐了。条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割了哪些地,赔了多少款,开放了哪些口岸,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最可气的是她连几年前听过的鸦片战争也不记得多少了。
载汛看了看条约那一行,拿起笔,在北京条约前面加了几个字。
天津条约。
“这里我只能确认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是发生过的,两国签的是南京条约。”
载汛顺着她的手,提笔将鸦片战争和南京条约一并划掉。墨线横贯纸面,干脆利落。他目光下移,又划去了太平天国运动、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及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
“甲午和辛丑都是干支纪年,它们互相对应?”
“不不,”叶准摇摇头,“我清楚记得,中日甲午战争签的是马关条约。辛丑条约是八国联军侵华之后签的。”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内容,“这个义和团,好像和八国联军侵华有些关系。”
“八国联军是指哪八个国家?”
叶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英、法、德,然后卡住了。俄?日?美?还有谁来着。她下意识想要找手机查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她那部手机的电池从她恢复自由想要打开的时候就彻底死透了,连带着里面所有的照片、笔记、聊天记录一起,变成了一块比砖头还不值钱的金属块。
“除了英、法、德,其他的可能还有俄,日,美,再有我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载汛。
“怎么样?有用吗?”
载汛盯着这些文字,没有回应。
叶准的肩膀塌了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往下塌的那个弧度,像气球在漏气。但转念一想,载汛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只知道某件事会发生,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怎么发生、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确实很难做出改变。
这些名字现在写在这张纸上,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但对载汛来说,这些字意味着他还没有经历过的未来。他还不知道甲午年的海面上会漂满北洋水师的残骸,还不知道八国的军队会从大沽口一路打到北京城,还不知道那座他每天上值穿过的城门会在炮火中坍塌。
叶准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她把一个巨大的、模糊的恐惧放在了他面前,然后说,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她打了两个哈欠。没有手机、网络和咖啡的日子,果然连生物钟都健康了。现在天一黑就犯困,鸡一叫就醒,比闹钟还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房梁上垂下来的一根草绳,不知道是挂什么的,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用来晾东西的。她把草绳往旁边拨了拨,绕开了。
“我先去睡了。”
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盯着载汛。她的眼神很认真,但语气里又带着一点不太自信的虚张声势,像是放狠话但其实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听。
“不许锁门。”
载汛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第二日一早,叶准拉开房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纸条上是载汛的字,笔迹清瘦有力,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干净得不拖泥带水。
此乃时宪书。每日标注,而后比对。
她研究了一会儿。时宪书就是日历,不是现代那种一个月的日期印在一页上的挂历,而是一本线装的小册子,每一页印着一个日期,旁边有大片空白。她翻开看了几页,他已经在前面的日期上做了记号,用细笔在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干净利落,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声不响。
也就是说,他会在时宪书上做记号,她也跟着标记。如果有她遗漏的日期,就说明她的时空又发生了转换。就像上班打卡一样,用最笨的办法把看不见的东西钉在纸上。
她蹲在门口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用铅笔在载汛画的旁边也标注了个圈,画完把时宪书挂在了西厢房的门框上。
厨房里有昨晚剩的粥。天热,粥在锅里放了一夜,叶准凑近闻了闻,好像没有什么味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生火把它热了。
吃饭的功夫,她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之前天气冷还好,不怎么出汗,如今三伏天一蒸,一动就是一身汗,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汗水干了之后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在T恤后背洇出一片不规则的白色印记。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她没找到澡盆。在厨房和西厢房里翻了一圈,只找到一个铜盆,洗脸洗衣服都靠它,洗澡显然不够用。她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那个铜盆的直径大概能塞进她两只脚,要想整个人坐进去纯属做梦。
只能先将就着用布蘸了水擦一擦。水是凉的,布是粗的,擦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把T恤脱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犹豫,虽然外面没人,但还是下意识地用背对着屋外。她拧干了水,把上半身擦了一遍,又飞快地把T恤套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像是在进行某种军事演习。裤子也是一样,脱了,擦了,飞速穿回去。凉水从锁骨淌到小腹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差点把铜盆踢翻。
洗完之后她把那块粗布搭在窗台上晾着,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这件T恤可能是这个时空里唯一一件现代工业纺织技术的代表。
除了洗澡,换洗的衣服也是急需的。她在西厢房柜子里翻到了针线和一匹崭新的白布。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底层,上面压着一个樟脑丸,大概是用来防虫的。布的质地比她身上的T恤粗糙得多,摸上去有些扎手,是农家自己织的那种土布,纺线的时候力道不均,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在光底下能看见纤维之间细小的缝隙。她拿起白布展开看了看,越看越像载汛用来擦盘子的那块抹布。尺寸、质地、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抹布做成的衣服在院子里走的样子,觉得有些想笑。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抹布就抹布吧,至少是干净的。
她用剪刀裁出大致形状,穿针引线,开始给自己缝衣服。剪刀是厨房里找到的,用来剪菜的那种铁剪刀,刃口有些钝,裁布的时候要来回拉好几下才能断开。针是西厢房柜子里的存货,不知道谁留下的,针尖有一点锈迹,她在粗布里磨了两下才顺滑了些。
她小的时候曾经见过外婆缝缝补补,后来自己也做过些手工,虽然技艺不精,但是能缝上。
傍晚时分,她把洗好的新衣服挂在院子里晾。没有晾衣绳,她就把衣服搭在竹摇椅的扶手上。白色的粗布在晚风里轻轻摆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用那块象牙皂洗的,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香皂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蹭了一点泡沫出来。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在晚风中晃晃悠悠地飘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做成了什么东西。虽然只是两件背心和一件歪歪扭扭的上衣。
院门响了。钥匙插进锁孔,铜锁弹开,门被推开。载汛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看到院子当中晾着的几件白布衣服,脚步顿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跟在载汛身后的承禄也看到了。他越过载汛,径直朝叶准走来,脸上写满了惊奇。
“哎,你也在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先前载汛说你走了,我才不信呢。”
载汛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拎着手里的鸡蛋和青菜进了厨房,竹篮搁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穿过院子回了东厢房,关上门。门合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和往常一样。
叶准见承禄也穿着官服,和他上次翻墙时穿的那身锦缎马褂不同,这身官服是正式的,补子上绣着禽纹,帽子上缀着顶珠,腰间束着皮带。她有些好奇,这个人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上官服倒有几分正形。
“你也在总理衙门当值?”
承禄摘掉顶戴,露出锃亮的脑门。他用手掌在脑门上抹了一把,大概是出汗了,又把顶戴夹在腋下。
“我可搞不定洋人,只在军机处混个闲差。”
军机处。叶准听过这个名字。雍正设立的权力中枢,有清一代最核心的决策机构,从西北军务到东南海防,从官员任免到税赋征收,这个帝国的每一道政令都要经过那几间位于紫禁城深处的值房。敬亲王也曾以军机大臣的身份执掌这个机构几十年,那时他的签押房是大清运转的中心。而面前这个翻墙进来的、笑嘻嘻的年轻男人,就是在军机处“混闲差”的。叶准想,大概军机处的门槛也没有她想的高。
载汛换好衣服从东厢房出来,头发用水拢过,看起来比刚进门时整齐了些。他换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承禄一看见他就像苍蝇看见了蜜,连忙上前。
“你就陪我去嘛。”
“没时间。”
“我就认识你一个懂洋文的。”承禄一路跟着载汛进了厨房,又从厨房跟了出来,围着他转圈,像一颗被引力捕获的小行星,“我就是想给你大侄子照张相。我都答应他了,总不能食言。你侄子盼了好几天了,昨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能拿到相片。”
承禄比载汛矮半个头,对峙的时候从气势上就弱了许多。载汛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在竹摇椅旁边站定,把滑了半截的白布衣服往椅背上搭了搭。他的手指碰到那块白布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我可以陪你去啊。”
两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她。
不等载汛说话,承禄已经冲到了叶准面前,速度快得像是怕她反悔。“你也懂洋文?”
“如果英文的话,可以。其他的看情况。”
承禄激动得直拍大腿,手掌拍在锦缎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那真是太好了,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午后过来接人。”他看了一眼载汛,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保证把人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
“不过,有个条件。”叶准有些尴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这身出门,大概会被当成哪里逃出来的疯女人,“我需要一身能出门的衣服。”
承禄再次打量了她这身行头,咧开嘴笑了。他上下扫了两眼,目光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一种忍俊不禁。“那好说,一定办到。只是这回时间紧,不一定能准备全新的,回头让人给你送几件过来。”说完他转头冲载汛挤了挤眼。载汛没有接他的眼神。
第二日载汛又早早出门了,只留下标注好的时宪书和一张字条。叶准在厨房的灶台上找到了字条,被压在粥碗底下,上面写着四个字:谨言慎行。墨迹和昨天一样清瘦有力,但最后一个“行”字的收笔有一点歪,像是写的时候被打断了,或者是写到一半犹豫了一下。
午后,承禄亲自驾车来接。马车停在院门口,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砖地上刨了两下。他掀开车帘,叶准已经换好了衣服。上身是靛蓝色的盘扣衬衣,下身是宽腿长裤,料子比她先前穿的那套好不少,袖口的滚边绣着一圈浅浅的云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头发全挽了上去,用一块三角形的青布围住,在脑后扎了个结。她对着铜盆里的水面最后确认了一遍,水面上的人影模糊得像一张没对焦的照片。红头发藏得很好,只有额角漏出一小缕碎发,她拨了一下,没拨进去,算了。
叶准伸出手。“正式介绍一下,叶准。”
承禄看她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了握。“承禄。”
她上了车,承禄坐到车辕上拽起缰绳。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小巷,车轮碾过一道车辙,车厢颠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在车壁上。
往东江米巷的方向去。
这个地方她来过。在现代,它叫东交民巷,是旧使馆区的核心地带,路两边是一栋栋洋楼,有的刷白墙,有的是红砖,屋顶上竖着各色国旗。街上走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戴礼帽的,有包着头巾的。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撑着阳伞从马车旁边走过,裙摆拖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烤面包的甜味,叶准吸了吸鼻子,觉得这股味道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确实也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进来的。
照相馆是一栋三层的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石灰,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承禄的管家带着他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小男孩穿着一件枣红色小马褂,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长命锁。
承禄上前一把抱起儿子,把小家伙举得老高,在空中转了个圈才放下来。他指着叶准说:“快称乌合莫。”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叶准一眼,目光在她的围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她的眼睛上。他的声音很轻,“乌合莫。”
此处人多,叶准没追问是什么意思。她弯下腰冲他笑了笑,和他平视,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缩在她的掌心里,有些凉。
等待的时候,叶准和摄影师的年轻助手攀谈了几句。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告诉她,这里其实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对公共开放的照相馆,主要服务于使馆区的公事,各国使馆的官方合影、外交官的肖像照、重要文件的存档拍摄,偶尔才会经人介绍为大清的达官显贵拍私人照片。今天因为承禄托了人情关系,才腾出了时间。
承禄在一旁看叶准对答如流,眼睛瞪得溜圆。他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脑袋从叶准转向助手,又从助手转向叶准,像是在看一场网球比赛。他和叶准满打满算这才见第三面,之前她说会洋文,他还是有些怀疑,毕竟京城里自称会洋文的人多了去了,真到了跟洋人说话的时候十个有九个半都是哑巴。如今见她跟洋人说话跟喝水似的,就更好奇她的来历了。一个满口洋文的红发女人,住在载汛的院子里。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助手领着承禄的儿子进了内室,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外面的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照片,有风景的,有人像的,还有一张是几个洋人和几个穿着官服的大清官员的合影,两拨人分站两边,中间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承禄压低了声音,往叶准这边凑近了一点。他的玉佩在腰间晃了一下,碰在木椅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和载汛是怎么认识的?”
叶准没有犹豫。“就是偶然撞见的。”
这是实话。承禄不需要知道假山石,不需要知道匕首,不需要知道威胁。这些事情只属于她和载汛之间,是他们之间那笔还没算清的账目。
“那你为什么会住在他家?”
“因为我没有地方住啊。”
这也是实话。她在这个时代确实没有任何地方可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件,没有一文钱。她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被一个绑匪捡回了家,就这么简单。
承禄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载汛那家伙会那么好心?他和载汛认识了二十年,从在王府一起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偶然碰到的姑娘,因为没地方住就给领回家了?他连路边受伤的野猫都不捡,嫌养起来麻烦。这怎么听着那么像聊斋里的故事?穷书生在荒郊野外碰到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子,带回家,红袖添香。
他还想再问,摄影师的助手从内室里探出头来,冲叶准招了招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领结歪了一点,大概是钻在那块黑布底下蹭的。
原因是孩子坐不住。
叶准这才知道,现在拍照要在相机前一动不动地坚持许久,坐得越稳,相片越清楚,稍微动一下就是一团模糊。她以前在博物馆里看过十九世纪的人物肖像照,那些照片上的人总是一副严肃到近乎僵硬的表情,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当时的人不习惯笑,或者觉得拍照是一件很庄重的事。现在她明白了,他们不笑可能是因为坚持不了这么久。
“How about you hold him?”助手建议。他指了指内室的方向,那块黑布还罩在相机上,只露出一截三脚架的腿。
叶准转达给了承禄,她看出承禄有些为难。他大概是不想被拍进去,他今天穿着官服来的,大概原本只打算在门口等着,看着儿子拍完就回去,没想到还要亲自上阵。
“我去吧。”
承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眉毛挑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给她让出了路。
她跟在助手身后进了内室。内室里比外面暗得多,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笔直的光线。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味,大概是洗照片用的药水。承禄的儿子正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两条腿在椅子边缘晃荡,脚后跟一下一下地踢着椅子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枣红色小马褂的下摆已经被他揉皱了,领口的长命锁歪到了一边。看见叶准进来,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然后又接着扭。
她走过去,弯下腰,轻声说:“我来陪你。”她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小男孩僵了一瞬,后背绷得笔直,然后慢慢松下来,仰头看了她一眼,后脑勺抵在她锁骨上。她冲他眨了一下眼,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们来玩木头人,看谁坚持到最后。”
趁摄影师准备的功夫,她偏头看了一眼那台照相机。那是一个巨大的木头匣子,支在三脚架上,镜头后面蒙着一块黑布。黑布下面露出一截铜制的快门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摄影师在相机后面忙活了一阵,把那块黑布掀起来又盖回去,反复对了几次焦,最后才从黑布底下伸出手来,捏住那根铜制的快门线。
叶准小声说:“待会儿可能会有一道闪电,但我们要一动不动,谁先动了谁就输。”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咔嗒一声,很轻,很干脆,像一根树枝被踩断。她觉得自己听见了时间被钉在纸上的一瞬间。那个坐在她腿上的小男孩,这间昏暗的屋子,那块蒙在相机上的黑布,窗外东江米巷飘来的烤面包的甜味,所有这一切在这一声轻响中被固定下来。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留多久。也许几十年后有人会在旧物堆里翻到它,看到一个模糊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穿小马褂的男孩,女人的头发被布包着,看不清颜色,男孩的表情有一点紧张,但还是微微弯起了嘴角。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消失的。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张普通的、温馨的合影,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