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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婚事 七月的天热 ...

  •   七月的天热得像着了火。

      太阳从早上出来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发烫。叶准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T恤,蹲在井台边搓衣服。她手上使着劲,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进水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又很快被肥皂沫吞没了。水是刚打上来的井水,浸在手指缝里凉丝丝的,可太阳一晒,也变成了温吞水。她搓完最后一件,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

      晾衣服的竹竿立在院子里,绳子是麻绳,经过日晒雨淋已经起了毛边。她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搭上去,衣角还在滴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排小圆点,很快又被太阳烤干了。晒到一半,她听见巷子里有马蹄声经过,以为又是谁家的马车路过,没在意。

      载汛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英国股的帮办章京得了痢疾,上吐下泻,起不了身。堂官临时把载汛从美国股抽调过来,帮忙准备与英国就缅甸问题签订条款的事。今年年初,英国入侵缅甸,宣布缅甸成为他们的殖民地,随后又要求大清承认这一关系。缅甸此前是大清的藩属国,每十年向大清进贡一次。英国人说缅甸现在是他们的了,但进贡的关系他们愿意继续维持,也就是说,缅甸照旧每十年向大清进贡,但以什么名义进贡,由英国人说了算。

      这倒是令叶准十分惊讶。她一直以为当朝贡体系中的藩属国成为列强的殖民地之后,这种朝贡关系就自动瓦解了,没想到在1886年的国际政治里,这两件事居然是并行的。英国人需要大清在条约上签字,承认他们对缅甸的占领,而大清需要英国人保证缅甸的进贡不断,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载汛在公事房里翻着英国股送来的旧档,英方拟定的条款草案措辞圆滑,每一句都留了退路。他一边看一边用铅笔在旁边做标记,写了满满两页纸。堂官拿过去看了,只说了一句“先放着吧”,便搁下了。载汛知道“先放着”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不急,或者说,急的不是条约本身,而是条约后面牵扯的那些事:英国人在西藏边境的动向,俄国人在东北的试探,法国人在越南的驻军。缅甸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丢了不心疼,但不能丢得没有价值。

      除了缅甸的事,还有一件让载汛颇为头痛的事。

      许是受到皇帝大婚之事的启发,敬亲王最近在替载汛寻亲事。算算年纪,载汛今年虚岁都二十五了。二十五还未婚,以他的家庭背景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在宗室里,二十五岁的男人孩子都该开蒙了。敬亲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宿,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是载汛不想娶,是身边没有合适的人。于是他开始托人相看,从镶黄旗找到正白旗,从觉罗找到汉军旗人,条件一降再降,最后连“家世出众”四个字都从嘴边拿掉了,只剩下“身家清白、性格温顺”。

      虽然载汛先前在敬亲王面前撂了狠话,说“不会接受任何人安排的婚姻”,但敬亲王这位一生要强的老父亲并没有听进去。他坚信即便载汛无法袭爵,以他的身份,匹配一个家世出众的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聘礼的数目,让人从库里清点了出来,搁在偏厅里晾着。

      这件事情本来跟叶准没什么关系。她一个只能算寄生在载汛身上的人,最好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干预他的人生轨迹。但架不住有人上赶着把她拉进来。这不,来接她的马车已经停在巷口了。

      叶准怕自己的奇装异服把人吓着,所以没有开门,只在门里询问对方的来意。

      “奴才奉敬亲王福晋的命令,来接姑娘过府一叙。”

      叶准不禁有些头痛。她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门楣上那根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横梁,心想载汛家到底还有多少七大姑八大姨?一个公主刚走,又来一个福晋,再这么下去她得在门口贴一张“谢绝来访”的条子。

      她胡编了一个理由,想要搪塞过去:“如果没有得到载汛的允许,我是不能出门的,所以你可能需要去问一下他的意见。”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福晋已经派人去通知阿哥了。”

      叶准才不信他的话。要是真在这儿等着载汛回来拿主意,这辆马车能在巷口停到天黑。

      “这样啊,”叶准话锋一转,“那我等载汛回来和他一起去好了。”

      外面的人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工夫,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些,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调:“姑娘,即便是为了阿哥着想,奴才也劝您去一趟。”

      叶准背倚着院门,后脑勺抵在门板上,感觉到门板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心里想,就是为了载汛,她才不能随便跟人走。谁知道那福晋是什么路数,去了之后说什么、做什么,万一被人抓住什么把柄,最后吃亏的还是载汛。

      “我并不是想为难你们,”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但是我确实有不能走的原因。等我跟载汛商量完之后,一定登门道歉。”

      外面的人又等了好一会儿。她听见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然后整辆马车缓缓地从巷口退了出去,蹄声渐渐远了。

      叶准背靠着门板蹲下身,抱着自己的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如果她一直呆在这里,今后不可避免的还是要遇到这样的事情,载汛不可能每次都挡在前面。她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一文钱,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回了西厢房。

      载汛回来的时候,小院里黑漆漆的。他推开院门,院子里没有叶准的身影。他站在院子当中,听了听动静。没有声音。厨房的灶是冷的,锅盖搁在灶台上,没有动过。他有些失望,以为叶准又离开了。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窗户上没有灯,但门是敞着的。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如果叶准是在昨夜的睡梦中消失的,门应该是关着的。她每次消失都是在睡梦中,门不可能敞着。门敞着,说明她还在。

      载汛走到西厢房门口,隐约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他退回去,从东厢房取了火折子,点亮油灯,端着走回来。灯光照进角落,照出叶准缩成一团的轮廓。她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的地上,后背靠着墙,脸埋在膝盖里。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来。

      载汛看出叶准的眼圈红红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淡红的水痕,应当是哭过。眼泪被她用手抹掉了,抹得不干净,脸颊上还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他把油灯搁在桌上,蹲下身,离她半步远,轻声问道:“怎么了?”

      叶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她说得很慢。

      “我每天都在想,今天会不会就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不知道明天醒来是在这里,还是在一百多年后,或者是在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用力吸了口气。

      “我想回去。我想我姑姑,想那些我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我想回去过正常的日子,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看着日历数日子。我想回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在这里,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明明知道这些人会经历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我就像一个被塞进戏园子里的观众,台上的人在哭在笑,我知道结局,可我只能坐着,看着。”

      她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是谁。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在这里就像一个影子,一个挂在你身上的装饰。”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看着载汛。油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有些刺眼。

      “我不是在怪你。你给了我所有能给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说完最后一句,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不再看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再哭出声来。

      载汛没有说话。他把油灯从桌上拿起来,搁在她脚边的地上,让光从下往上照着她蜷缩的身影。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厨房。灶膛里的火烧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柴火燃烧的气味从厨房飘进院子里。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温水回来,蹲下来,把碗搁在她手边。

      “先喝口水。”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叶准没有动。他也没有催,就在旁边蹲着,等她。

      过了很久,叶准伸出手,把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你说的这些,我大概能懂。”

      叶准抬起头看他。

      “你说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是。你说你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目光很静。

      “你问我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叶准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没有掉下来。

      载汛向她伸出手。叶准握住,借着那点力慢慢站起来。蹲得太久,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麻的,脚底像踩在棉花上。她站住之后晃了一下,载汛没松手,等她稳了才松开。他转身去厨房,把灶上温着的水倒进铜盆,端到西厢房门口。

      “洗把脸。然后吃饭。”

      叶准站在门口,看着铜盆里升腾的热气。她用热水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蛋液被热油煎得蓬松起来的气味飘过来。

      饭端上来的时候,叶准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我想吃三明治了。”

      载汛想了一下,放下筷子。“面包,东江米巷应该有。洋葱、番茄可能要去菜市口找。”

      “那下次你休假的时候我们去买。”

      “嗯。”这两个地方让叶准一个人去,他不放心。

      “还有件事情。”叶准偷偷看了眼载汛,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今天有人来说敬亲王的福晋请我过去。”

      载汛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她。

      “但我跟来人说,需征得你的同意。”

      载汛放下筷子,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下次即便是福晋来了,你也无需理会。”

      叶准用力地点了点头,口中说道:“好。”

      载汛没有立刻冲到敬亲王福晋面前让她少管闲事,毕竟面子上还是要顾及的。在那座王府里,他能够坦然相对的只有敬亲王。至于一个都谈不上熟悉的人,要兴师问罪也是有些困难的。如今的敬王府福晋嫁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了美国,两个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真正让载汛印象深刻的是之前的嫡福晋,也就是载淇的生母。她总是对载汛充满敌意,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她的丈夫从外面领回一个孩子,府里府外都在传这孩子的娘和她丈夫有些过往,再加上丈夫十分看不上她生的儿子,却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尽心培养,换作是谁都会心有不平。那位嫡福晋已经过世多年,但载汛偶尔想起她看自己时的眼神,还是会觉得脊背发凉。

      没过几天,来接叶准的马车又停在了小院前。

      叶准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两盏灯笼。青灰色的车帘,两排站得笔直的仆从,赶车的把式还是上次那个。

      “大格格说,请姑娘过府一叙。”

      叶准的手搭在门闩上,半天没有动。载汛只说不用赴敬亲王福晋的约,没说过公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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