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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动 不想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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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身为臣子,若无执掌天下的野心,便算不上胸有丘壑、志存高远。
可李焉偏偏是个异类。他渴求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却从不愿僭越本分,去抢夺那座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九五之位。
他曾闲时问过妻子卫绾,倘若有朝一日自己登临帝位,会是何等光景。
卫绾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让他哑口无言的回答:“你不如先想想,如何让你的先祖名正言顺承袭帝位。再者说,就算皇位真落到你这支血脉身上,你也未必能稳稳坐住。更何况,这一切本就是虚无缥缈、从未发生的假设。”
“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么?”卫绾略一思索,开口,“那我应该不会嫁与你。既然我不是你的夫人,自然没必要费心揣测一位陌生人的前程。”
李焉被她这番诡辩噎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从前他也曾向诸多心腹、亲近之人打探过类似的想法。众人说辞角度各不相同,可核心结论几乎都一致。
那就是大齐李氏正统稳固,旁支宗室、外姓臣子绝无篡位成事的可能。
世人仍困于受命于天的念想,齐太祖凭黄龙入怀一事坐稳天命之名,可李焉呢?一无所有。
眼下,皇帝李龚驾崩的消息让李焉积压多年的心思再度涌上心头。
只是这一次,他有了新的想法。
西北羌人,是历来王朝的心腹边患,就算在前朝盛世,也久久无法彻底肃清。坊间甚至传言,羌人乃是中原克星,得天命眷顾,生来便是针对中原。
羌人以轻骑兵为主,行军作战机动性极强,这是他们得天独厚的优势;可这份优势,也注定了先天短板。羌军行军轻装简行,无法携带大批粮草辎重,一旦不能在短期内劫掠物资补给军需,全军便会断粮溃散。只要死死扼住粮道、坚守不战,时日一久,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在李焉练兵统筹之下,凉州齐军早已能与羌军打得有来有回。麾下将士更是一改往日畏敌姿态,从昔日听闻羌人来犯便闻风丧胆,变成如今个个摩拳擦掌、求战心切。
所谓天命正统,是否也同羌人天生克制中原的论调一般,从来并非亘古不变的定数。
世间兴衰得失,终究事在人为。
李焉召集一众心腹,便是为此事商议对策。
待他道出意欲率兵入京的打算后,帐下大半之人心中全然不在意什么天命谶语,只盘算着若是此番大业功成,往后便能高官厚禄、荣华相伴。
其中,别驾从事张鹏却道:“以什么名头?”
“清君侧。”
“名不正、言不顺。”别驾从事张鹏稍作停顿,又反问道:“王全何罪之有?”
这般毫无顾忌李焉的说辞让其心生不悦。可转念一想,张鹏素来行事沉稳,今日如此反常,想必是有所依据,于是道:“王全桩桩劣迹,哪一桩不足以兴兵讨伐?”
建衡七年,王全推行币制改革,颁下铸币新令,勒令民间旧有大钱尽数兑换为减重小钱。
此举虽短暂缓解朝廷财政窘迫,可转瞬便引发恶性通胀,民间百姓生计骤陷困苦。就连凉州驻军都不堪飞涨物价重压,只得就地屯田,自给自足。此其一,祸乱民生。
建衡八年,姜太后将自家侄女送入宫中,册立为后。可封后未满半日,宫中便传出姜太后和新后薨逝的消息。时隔半月,王全又强行将王氏女王温送入后宫。此其二,欺君乱政。
建衡十一年,恰逢王全四十寿辰,举国筹备庆贺之时,西南频发大水,洪涝成灾,遍地饿殍。益州州牧只求暂缓为庆贺王全寿辰而兴建的寺庙工程,省下钱粮赈济灾民,竟被王全扣上谋逆重罪处死。此其三,残害忠良、苛待万民。
李焉得出结论,“王全祸乱朝野,天下人人皆可得而诛之。”
一番话说罢,方才一众尚沉浸于富贵幻梦得人们,既羞愧于心中一己私欲,又听得热血翻涌,只恨即刻披甲持戈,挥师北上。
别驾从事张鹏神色不改,上前劝谏:“先帝留有太子李亨,储位早定。如今大行皇帝崩逝未满七日,主公若骤然领兵入京,便是趁丧谋权、欺辱幼主,朝野百姓皆会指斥你为逆臣叛将,这便是名不正。
此事失了道义,天下人皆会非议,纵然侥幸夺权,也难收服民心、立足四海,此便是言不顺。”
听闻此言,李焉面色一沉,辩驳道:“我镇守凉州数载,境内百姓无不交口称颂。”
既然凉州万民倾心拥戴自己,日后取天下、收服四海民心,自然亦是水到渠成之事。
而张鹏想说得最后一点,就是这里。
“麾下常驻边军精锐近三万,皆是常年戍边的百战老卒,可凉州地处西境咽喉,羌人诸部虎视环伺,防线绵延千里,处处需兵驻守,能抽调脱离防线、随军远征京畿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不足八千。以区区数千孤军对抗京畿卫戍,外无援师、内无根基,强攻京城无异于自取灭亡。倘若尽数抽调守军,边境空虚,后果可想而知,主公以为如何?”
倘若将边军尽数抽调,羌人定然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直逼大齐腹地。到那时,李焉口中所说的百姓拥戴,便如烟云薄雾,转瞬消散。
莫说难以问鼎,即便侥幸登基,这江山也断然坐不稳。
李焉摩挲着腰间佩剑,“那你说怎么办?”
张鹏道:“等。”
“等?” 李焉一声苦笑,“我这身伤势,你难道不清楚?”
早年他从行伍小兵拼杀起家,沙场冲锋从未怯阵,却也落下bushao 旧伤。如今每逢阴雨之日,周身筋骨便酸痛难捱。
拖着这副残破躯壳,他尚有多少时日可耗尚且未知,张鹏竟还劝他静候时机?
若真等到太子李亨登基,王全借皇后之势蚕食朝堂权柄,再过数年,改李立王,届时又该如何?
张鹏道,“主公可曾听过一则旧事?昔日晋国权臣智伯权势滔天,最先向韩氏索求万户封邑。韩康子心生畏惧,只得忍痛割地。
智伯轻易得偿所愿,贪念随之滋长,转头又向魏氏强索沃土,魏桓子无奈之下亦拱手献地。
接连两次不劳而获,令他野心愈发膨胀,继而再度向赵氏索要皋狼之地。赵氏誓死不从,智伯当即联合韩、魏二氏围攻晋阳。可他万万未曾料到,韩、魏早已忌惮其贪得无厌、步步紧逼,临阵骤然倒戈,与赵氏联手反攻,最终覆灭智伯,智氏满门尽数败亡。”
听闻此言,李焉心绪渐平,瞬间洞悉其中深意—。
纵贪一分,贪念便长十分。
王全如今权倾朝野、气焰滔天,看似一手遮天、无人能制,实则早已树敌满朝。宗室诸王、寒门忠骨、四方藩镇,不知多少人遭其打压削权、隐忍积怨,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只需旁人率先反抗,他便可顺势而动、借力破局。
若非张鹏陡然提起一人,李焉险些便被这番说辞劝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主公切莫心灰意冷,您身后尚有弘儿可以托付依靠。”
不料李焉半点缓和余地也无,直言道:“弘儿不堪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