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黛玉兄长，不教黛玉泪空流》花楼雪月

79、杏林 张太医

　　张太医从潇湘馆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是从角门走的，没走正街。秋风刮得紧，把药箱上的背带吹得啪啪地响。他一路走得急，过了荣国府街口，拐进一条小巷，才慢慢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喘了好一阵。
　　他这辈子行医四十载，瞧过多少生离死别，下过多少回断语，从没有一回像今晚这样，手是抖的。
　　回到家，儿子还没睡，在堂屋里等他。见他脸色白得吓人，忙倒了盏热茶递过去。张太医接在手里，捧着，半天没喝。
　　“爹。“儿子轻声唤他。
　　张太医在椅子上坐下，把药箱搁在地上。他张了张嘴，话到了舌头边上，又咽了回去。末了，只说：“林姑娘……没救过来。殁了。“
　　儿子也怔住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姑娘，说没就没了。“
　　张太医没接话。他进了里屋，关了门，和衣躺下。那一整夜，他翻来覆去，没合过眼。他想起了那味离魂散，想起了黛玉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话。他救了一辈子的人，头一回拿医术做局。这局若成了，那姑娘或能逃出一条命；若败了，张家满门都得受牵连。
　　天快亮时，他坐起身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低低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求谁。
　　贾府被抄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城南给一个患咯血症的老人诊脉。那老人见他手一抖，银针差点扎错了地方，倒反过来宽慰他：“张大夫，您这是累着了。“
　　他强笑着摇头，把针收回来，定了定神，才重新下针。回到家，他饭也没吃，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近半年来出诊的簿子翻出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到“荣国府潇湘馆“那一行时，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原以为事情败露了。
　　后来才打听到，抄家是因为贾赦、贾珍的罪名，贾政是受牵连。林砚的事没人提，黛玉的死也没人翻旧账。他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得也不彻底。他知道忠顺王府的手段，只要他们想查，没有查不到的。那阵子他夜里总睡不踏实，听见街上有脚步声，就以为是要来拿人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才慢慢淡下去。
　　再见到林砚，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那时林砚在扬州站稳了脚跟，托人给他捎来一匣上好的参片，还有一张没有署名的银票。张太医把银票退了回去，只收了参片。他让来人捎了一句话：“往后，若令妹身子不适，把脉象写来。我老了，走不动了，方子还是能写的。“
　　来人应了。
　　又过了几年，他儿子完全接手了药铺。他不再出诊，只在铺子里坐堂，一天也看不了几个病人，常是半日闲坐，半日在后院翻药典。有一回，一个南边来的客商进铺子里抓药，见他正在分拣黄芪，便搭话说：“老先生这药不错。我跑扬州、金陵的，见过不少药行，货都不如您这个纯。“
　　张太医“哦“了一声，慢慢把黄芪放回篓子里。他拿布擦了擦手，装作不经意地问：“这几年南边可好？“
　　“好。“那客商笑道，“扬州那边尤其兴旺。有个林大爷，做生意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他妹子前年成的亲。听说那姑娘也能干，会些医术，城西的人都称她'林神医'呢。“
　　张太医的手停在半空。他垂着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客商当他是想起了什么，便不催，只低头看药。
　　半天，张太医才“嗯“了一声，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
　　这两个“好“字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他转过身去，从柜上取下一包配好的黄芪，递给客商。客商付了钱，道了谢，走出门去。
　　张太医站在药铺门口，望着外头的天。天色将晚，夕阳把街面染成一片暗金。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竹蜻蜓从门前跑过，笑声脆生生的。
　　他转身回了铺子。柜台上那杆戥子，还静静地横在那里，铜盘里落着一小撮黄芪，被斜阳照得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