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黛玉兄长，不教黛玉泪空流》花楼雪月

78、雪止 王夫人

　　王夫人下葬那天，宝钗没有哭。
　　她站在坟前，看那口薄棺一点点放下去，看黄土一锨一锨地盖上去，耳边是和尚们含混的经声。雪是从早起开始下的，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坟前的土润成深褐色。贾政跪在最前面，一夜之间老得几乎认不出了，背弓着，像一张用旧了的犁。
　　丧仪结束，人都散了。宝钗最后一个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碑是临时找石匠打的，字刻得浅，雪水顺着笔划流下来。她想，明年来上坟的时候，这碑上的字大概就快磨平了。
　　回到西角门的小院，天已经全黑了。
　　她进了王夫人的屋，屋里还是生前的样子。梳妆台的镜子上蒙了层灰，妆匣半开着，里面还剩几支旧银簪。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一张空荡荡的床板，墙角立着王夫人常坐的那把圈椅。她在椅子上坐下去，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她就这样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站起来，把屋里仅剩的几件物什归了归：两床未被收去的旧褥子，三只碗，一口小铁锅，半袋米，还有王夫人箱底留下的十二两现银。薛姨妈是前年冬天没的，留下的那支旧金簪，她没归进箱子，用帕子包了，贴身收着。其余的，都归到一只旧箱子里。
　　然后她打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门去了。
　　贾政住在城西一条巷子里，赁来的两间房，外面堆着没拆完的旧箱笼。他见宝钗来，有些意外，忙让进屋里，说：“这大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要紧的东西都放在那边院里，回头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宝钗说：“老爷，我要一间朝南的屋子。“
　　贾政怔了怔：“什么？“
　　“西角门那个院，东西向，冬天见不着太阳。太太在时，我瞧她总靠着西墙根儿坐着，晌午才能晒到一点。我就想要一间朝南的，冬天暖和，晒书也方便。“她顿了顿，“我自己找。只跟老爷说一声，往后我不住那儿了。“
　　贾政看着她，像不认识似的。过了半天，他说：“你要什么，我让人给你置办。“
　　“不用。“宝钗说，“我自己攒了点银子。够了。“
　　贾政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想回金陵，就留在京里。有什么难处，叫人给我送个信。“
　　宝钗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贾政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
　　她后来在南城根下找到一间屋子。说是屋子，其实是人家的倒座房，门朝北，窗朝南，窗纸漏着风，墙角还堆着半袋发霉的谷糠。房主要二两半一年，她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还到二两。
　　“二两？二两连糊窗户都不够。“房主说。
　　“窗户我自己糊。“宝钗说。
　　房主笑了：“薛姑娘，你一个姑娘家，会糊窗户？“
　　“会。“宝钗说，“比你想的多。“
　　搬进去那天，她连一口热水都没来得及烧，先出门去买了纸浆、油纸和半刀新窗纸。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就着最后一点光，她把旧窗纸揭下来，用纸浆把新窗纸一张张贴上去。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纸哗哗地响。她贴完最后一格，把手指放到嘴边呵了呵。指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可那扇窗户真亮堂了，月光透进来，落在刚扫过的地上，白莹莹的。
　　开书坊的事，她想了一个月。
　　她先去旧货市上收了一批旧书。都是些科举程墨、四书集注、时文选集，纸页黄脆，边角让虫蛀得厉害。她花极少的钱收回来的，有些不要钱，人家见她一个女子，说“你拿去罢，横竖要当烂纸卖的“。她抱着书回来，在灯底下一本一本地翻，把能修的修，能补的补，重新分册、重新订线，再拿细砂纸把书口磨平。这一套活，她做得比任何手艺都细。
　　头一笔大生意，是给城南一个书商刻一部《诗经集注》。她一个人也刻不过来，便去刻字铺里找刻工。那掌柜的见她年轻，又是女子，故意把工价抬了三成。宝钗听了，不说话，把拟好的单子慢慢折起来，放进袖中，转身就往外走。
　　“哎，薛姑娘留步，留步。“那掌柜的追出来，“好商量，好商量。“
　　她这才站住，回身把单子重新递过去，指着自己预先用朱笔标好的数目：“一口价。成便成，不成了我再寻别家。“那掌柜的盯着她的手指，又抬头看她的脸，见她面上没有一点笑，也看不出一丁点怯，到底点了头。
　　这单生意做成，她净赚了四两七钱。夜里她关了门，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排开，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然后她笑了一下，只一下。
　　领养那个孩子，是第二年初春的事。
　　那日她去城外收纸，路过一个集市，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孩子。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裳被扯破了，领子歪在一边，脸上有泥，也有泪。有人问他叫什么、家在哪里，他都不说，只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只半旧的布袋。有个中年男人要拽他走，说“这是我兄弟家的儿子，跑出来的“。孩子尖叫了一声，往后退，撞在后面的柱子上。
　　宝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走过去，蹲下来，问那孩子：“会认字吗？“
　　孩子抬头看她，眼珠子极黑。他摇摇头，又小声说：“会扫地。“
　　“扫地我也要。“宝钗说，“跟我走。我教你认字。“
　　那中年男人想拦。宝钗站起身，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既说是你侄子，我出二两银子，你把人留下。觉得不够，就请里保来断。他一个孩子，不会没个来处。我叫薛宝钗，南城根开书坊的，你不服，去衙门告。“
　　那男人在听到“衙门“时矮了半截。宝钗从袖中摸出二两银子，放在地上。她没看那男人，只牵起孩子的手，往人群外面走。
　　孩子跟在她身后，走了一小段，忽然小声说：“我真会扫地。“
　　宝钗没回头，只说：“那是你第一样会的。往后还有别的。“
　　她后来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薛知书。知书达理的知书。她亲自教他认字，从《三字经》教起。那孩子聪明，也肯下死力，没两年就能帮着抄书、对账。再后来，能替她跑几里外的书肆收账。她有时站在书坊门口，看他背着一叠书从巷口跑回来，心里便会想：这也算一门营生，往后他总能靠自己活下去。
　　她终身未嫁。不是没人提过，来提亲的，有鳏居的武官，有南货店的掌柜，还有贾政在金陵来信问过两回。她都一一回了。回辞也简单：“不嫁了。“
　　有一年冬天，下着雪，她在书坊里对账。算盘拨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薛姑娘可惜了，一辈子没嫁个人。“
　　她没有抬头，手里的算盘又拨了一下。“啪“的一声，极轻极脆。
　　最后一笔账，打平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不怨谁。“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