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春归   三年后 ...

  •   三年后的春天,宝玉从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出来了。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北静王在御前递了折子,替贾政求情,也提到了宝玉——一个未经审明便久系诏狱的罪臣之子,于律不合。折子准了。宝玉的名字便列在了赦放的名单里。
      出狱那日,天阴着,风里有土腥气。宝玉站在衙门外头的台阶上,站了很久。身上穿的是三年前那身粗布衣裳,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旧帕子,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先回了西角门。
      贾政比三年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弯了。他正坐在堂屋里抄一本书,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宝玉,手一抖,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墨。父子两个隔着半间屋子互相看着。贾政的嘴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宝玉说。
      他上前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贾政伸手扶他,手在他胳膊上停了一停,又收回去。宝玉站起身,说:“我进去看看母亲。”
      王夫人在里间躺着,病得久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宝玉的手,只是哭,说不出成句的话。宝玉坐在床沿上,由着她哭,偶尔说一句“太太,我回来了”。他坐了一炷香的光景,王夫人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宝玉替她掖了掖被角,轻轻退了出来。
      宝钗在灶间烧水。三年了,她没走。薛家彻底败了,薛蟠的死罪在新帝大赦时减了一等,改流放北疆。薛姨妈没撑到冬天就没了。宝钗无处可去,也不肯走。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把壶里的水倒进碗里,说:“洗把脸吧。”
      宝玉接过来,洗了。水是热的。
      “你瘦了。”宝钗说。
      “你也瘦了。”他说。
      宝钗没再说话。她把那碗水倒了,又换了一碗新的,放在灶台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这三年里她做过的每一件事。
      “宝玉,”她忽然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宝兄弟”,也没有叫“二爷”,“你还要走,是不是。”
      这不是问句。
      宝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宝钗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三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看他,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也没有笑。她说:“我早知道了。从你出狱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你不会留下来的。”她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家里有我。”
      宝玉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只能深深一揖。
      宝钗受了他这一揖,没躲。等他直起身来,她说:“你走吧。别让老爷看见。”
      宝玉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宝钗把水倒进锅里的声音,哗的一声,在院子里散开。
      他走的那天,身上只有几钱散碎银子,一个旧包袱,和贴身的那方帕子。
      从京城到扬州,两千四百里。他走了一个多月。有时候给人抄书,换两顿饭;有时候在庙里借宿,替和尚扫地;有时候实在找不到活计,就饿着肚子赶路。脚上的布鞋三天就磨破了,他在路边买过一双旧草鞋,走了不到十里就散了。后来他学会了光脚走路,脚底磨出了茧,也就不那么疼了。
      他想起那年在通州码头上,自己也是这样跑着去的。那一次他没有追上。这一次他不会跑。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
      春末的一天午后,黛玉在园子里看竹子。
      这三年,她的身子好了许多。咳血的老毛病很少犯了,脸上也见了血色。林砚请的那个大夫,每年春秋两季来给她把脉,总说:“姑娘底子是薄,但不碍事了。只要不劳神太过,寿数比常人也不差什么。”黛玉听了,只笑笑。
      她每天的日子很清静。早晨起来,紫鹃给她梳头,雪雁煮茶。上午在书房里看看书,写写字。午后有时画画,有时在园子里走走,看竹子,看梅树。傍晚林砚回来,兄妹两个在回廊下坐一坐,说说当天的琐事。夜里她早早睡下,听竹子,听雨,听风。
      紫鹃觉得姑娘在等什么。可姑娘从来不说。
      这天午后,黛玉正在给一丛新竹松土。紫鹃从外头进来,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遇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又不敢说。
      “怎么了?”黛玉问。
      “姑娘,”紫鹃的声音有些发颤,“门外来了个人。看着……看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黛玉手里的花锄停在土里。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姓贾,从京里来。”紫鹃顿了顿,“他说,他要见林姑娘。”
      黛玉没有跑。她慢慢直起身子,把花锄靠在竹子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她转过身,朝大门走去。她走得不算快,像在丈量脚下的每一步。紫鹃和雪雁跟在后头,谁也不敢出声。
      她走到大门口。
      门是开着的。暮春的阳光温温地铺在青石板上,风把门前的几片竹叶吹得打旋。他站在门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又黑又瘦,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脚上的鞋已经磨得不能再穿了,露出的脚趾上全是伤痕。他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她。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有三年江南水土养出来的温润。她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互相望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试了第二次,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沙哑的:“林妹妹。”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像走了三千里路的人,忽然看见家门。
      “我来了。”他说。
      黛玉的手扶着门框,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她没有动,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一行接一行,落在她的衣襟上。她也不去擦,只那么站着,看着他,看着他瘦了、黑了、变了,又分明还是那个在贾母房里问她“妹妹可有玉没有”的少年。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
      “进来吧。”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宝玉迈过门槛,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碰她。他只是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方旧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是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把帕子展开,上面那几行字还在: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他抬起头,看着她,说:“还你的。”
      黛玉没有接。她看着他手心里那方帕子,又抬头看他。她的眼泪掉在帕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她伸出手,没有去拿帕子,而是轻轻地,慢慢地,覆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是凉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手指也是凉的。两只手叠在一起。
      “不用还。”她说,“本就是你的。”
      宝玉看着她,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他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握住了,很轻。黛玉没有抽回手。她由他握着,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进去吧。”她说,“洗把脸,换身衣裳。我让紫鹃给你烧水。”
      他“嗯”了一声,跟着她往门里走。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慢慢地穿过回廊。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把两个人的影子剪得细细碎碎。
      傍晚,林砚从铺子里回来,听说宝玉来了,没有先去见。他站在回廊外头,远远地看了一会儿。他看见妹妹坐在窗边,侧着头跟屋里的人说话。他看不见她的正脸,只能看见她半边侧影,被将沉的日色描出一圈极淡的金边。
      林砚转身走了。他一个人走到梅林里,从怀里摸出一支烟,点着。暮色从竹林那头漫上来,渐渐把他整个人都浸进去。他想起三年前在通州码头上,那个孩子跑丢了一只鞋,脚底磨出了血。他又想起苏州坟前,自己磕下的那三个头。
      他吸了一口烟,把它慢慢吐出来。烟散在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天全黑下来的时候,林园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没有酒席,没有张灯结彩。只有厨房里多烧了几个菜,紫鹃和雪雁在灯下摆碗筷。宝玉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坐在黛玉对面。两个人面前各有一碗粥,几样小菜。他们谁也没有提这三年的日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黛玉忽然说:“园子里的梅花,去年开得很好。今年你要是在,就能看见了。”
      宝玉抬起头,说:“我在。”
      黛玉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粥。灯影在她脸上轻轻荡了一下。
      饭后,黛玉回房。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起身,从柜子里搬出那只小木箱,开锁,把几件旧衣裳揭开,取出那个青布包。她把它拿到灯下,一层一层打开。
      那只鞋还在。泥早就剥净了,血痕也擦过了,鞋口周正。
      她托着那只鞋,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拿着它,慢慢走到西跨院。
      宝玉正坐在床边,就着灯看自己脚底磨出的茧。听见叩门声,他抬起头。
      黛玉站在门口,手里托着那只鞋。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进屋里,投在他的脚边。
      她走进来,把鞋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你的。”她说。
      宝玉看着那只鞋。他慢慢伸出手,把鞋拿起来。鞋面已经旧了,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是他从府里穿出来的那双,鞋帮上破了一个洞,是跑的时候蹭出来的。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得很薄,有几处已经透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鞋放下,抬头看她。
      黛玉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水,又不像水。
      宝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那么小,那么凉。
      “以后,”他说,“我哪儿也不去了。”
      黛玉听了,没有应声。她把头低下去,低得很低,前额几乎抵到他的胸口。她没有哭,只是这么站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竹梢上,把整个林园都浸在一片清清冷冷的光里。风过竹林,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翻动书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