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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竹居 进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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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那日,下着濛濛的雨。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了船。码头上有人候着,是冷子兴早打发来的家人,赶着两辆青布小车。黛玉上了车,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扬州的街道窄,店铺却密,茶坊挨着绸缎庄,书坊对面是当铺。雨里行人打着油纸伞,说话的声音软软的,被雨丝泡着,听不真切。
车在城西瘦西湖边一处宅院前停下。
黛玉下了车,先看见的是墙。白墙黑檐,墙头探出一丛竹子,让雨压得微微地垂着,竹叶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往墙根滴。门上有匾,写着“林园”两个字,笔势沉,是哥哥的手笔。
进了门,绕过影壁,她的脚步停住了。
好大一片水。瘦西湖的活水引进园来,汇成半亩池塘,池塘那头,是竹子。不是一丛两丛,是成片的,青得发黑,雨落在上面,沙沙的一片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竹林后头隐隐还有一带新栽的树,枝条上绑着草绳,看不出来是什么。
“那是什么树?”她问。
“梅花。”林砚道,“苏州香雪海移来的。绑着草绳,是怕它们认生。开春扎下根,冬天就有花看了。”
黛玉没有再问。她顺着回廊慢慢往里走,走几步,停一停。塘里荷已残了,剩几柄枯叶立在水上,雨珠子落在里头,积满了,叶子一歪,水又泼回塘里去。对岸几间精舍,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她走进去,案上摆着她的端砚、她惯使的那几支紫毫、那一匣松烟墨,都是潇湘馆里的旧物,不知哥哥几时让人运出来的。墙上挂着她的琴。书架上一半是她从京城带来的书,一半是新的,抽一本看,是扬州刻的《剑南诗稿》,页裁得干干净净,还没有人翻过。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竹子和潇湘馆的竹子是一样的品种,雨打上去,声音也一样。可不知怎么,听在耳朵里,不一样在哪里,她一时说不上来。后来她想明白了,潇湘馆的竹子后头是贾府的墙,这里的竹子后头,是天。
她伸手推开了窗。雨里有竹叶的清气,扑了她一脸。
那天晚饭摆在她的精舍里,是清淡的江南口味。紫鹃和雪雁的屋子就在隔壁,雪雁扒着饭,忽然小声说:“姑娘,这里的竹子比咱们园子里的多。”黛玉“嗯”了一声,扒了一口饭。林砚看她一眼,没说话,替她添了半碗汤。
在扬州住了十几日,黛玉的精神渐渐缓过来些。林砚挑了个晴好的日子,雇了一艘小船,兄妹二人往苏州去上坟。
林家的祖坟在苏州城外,虎丘左近的一片坡地上。林砚早让人修葺过,青石铺地,松柏是新栽的,土还带着翻动过的痕迹。林如海卒于扬州任上,灵柩归葬祖茔。贾敏的墓紧挨在旁。墓碑上两行字:林公如海之墓,贾氏夫人之墓。
林砚先上前,在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磕得慢,额头一次一次触到青石,每次都停一停,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磕的头都补上。然后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把墓前的香烛一一点了。烛火在风里晃着,他伸手笼了笼,等稳了,才退开一步。
“父亲,母亲,”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把妹妹带回来了。”
就这一句。说完,他侧过身,把位置让给了黛玉。
黛玉上前,在林砚方才跪过的地方跪下。她磕了三个头,然后把一炷香插上。香很细,烟让风吹得一歪一歪。她有许多话,那些话在路上想了一路,可是跪在这冷冷的石碑前,一句也想不起来了。她只是跪着。紫鹃在后头远远地看着,不敢催。香烧过一半,黛玉才直起身子,拿帕子把碑上的字,一个一个,擦了一遍。
林砚立在一旁,看着她。等她把最后一块碑角擦完,他才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方脏了的手帕,折好,收进自己袖中。兄妹二人又并肩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下来,把新栽松柏的松脂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过些日子,我让人在墓前种几株桂花。”林砚说,“母亲生前喜欢桂花。”
黛玉“嗯”了一声。她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条下山的路。松柏的影子投在石径上,纹丝不动。
回扬州的水路上,她一直没说话。船靠了扬州码头,天已经擦黑了。下船时,她忽然回头望了望身后的水路。暮色落在河面上,水光暗暗的,像一匹旧绸子,一直铺到天尽头。她望了许久。林砚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兄妹二人就这样在码头边站着,直到岸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安稳下来的,谁也说不清。
先是黛玉肯睡整觉了。再是肯吃饭了。李大夫来请脉,说是气血清亏得厉害,得慢慢养,又说了一句“只要不忧思过度,寿数不碍的”。黛玉听了,只淡淡一笑。她没有告诉大夫,她如今夜里醒来,不数更次了,只是听一会儿雨,听一会儿竹子,再睡回去。
林砚给她请了个画画的先生,是个寓居扬州的老秀才,教她画竹。头一个月,先生总说她的笔意太瘦。黛玉也不辩,回去接着画。画到第三个月,先生把她的画铺在案上看了半晌,捻着胡子说:“瘦是对的。竹子原就该瘦。我从前教你的那些,你忘了也好。”
她也学昆曲,只学了几段,兴致淡淡的。倒是琴,仍是旧日的那张琴,隔三五日弹一回。有一晚弹《平沙》,弹到一半,指下错了两个音,她停了停,接着往下弹。紫鹃在外间听着,没有进来。她知道姑娘不是错了,姑娘是心里过了一件事,过去了,就接着弹。
林砚把南边的生意重新张罗起来,扬州、苏州、金陵各处跑,十天里有五六天不在家。兴隆号这几年的底子厚,南边的铺面、船队、田产,早已不同往日。他在人前是林探花的公子,有头有脸,再不必像在京城那样把财力藏着掖着。这些黛玉不管。她只管一件事:哥哥每回从外头回来,进园子先到她这里坐一坐,喝一盏茶,说说外头的见闻——河工、米价、哪个园子新辟了菊花。他不说京里,她也从不问。
不是不想。是那念头像箱底的那只鞋,她知道它在,只是不去开那个箱子。
十月末的一个傍晚,林砚从外头回来,没有先去她屋里。
黛玉是从紫鹃嘴里知道的。紫鹃去外院送浆洗衣裳,回来说,大爷回来了,脸色不好,一进屋就把墨书叫了进去,关着门说了半晌的话。
晚饭时,林砚来了。黛玉让他坐,给他斟茶,都和平日一样。茶斟到第二盏,她把壶放下,说:“哥哥,有事就说罢。我经得起了。”
林砚看着她。这个妹妹六岁没了娘,十岁没了爹,如今十六岁,坐在灯下,眉眼还是瘦的,可是腰背是直的。他把要绕的弯子都收回去了。
“贾府抄了。”他说,“两府一起抄的。大老爷、珍大爷下了刑部大牢。政老爷革了职,人倒是没进去,圈在府里。”
黛玉坐在那里没动。她案上摊着一张没画完的竹子,笔还搁在砚上,墨早就干了。过了一会儿,她问:“太太呢?”
“病着。没有大碍。”
“园子里的姐妹们呢?”
“李纨、探春、宝姑娘都在府里,抄家不抄家眷,她们还好。”
黛玉点了点头。她又坐了一会儿,说:“哥哥,我知道你这些日子瞒着我,是为我好。往后不必了。有什么,照直说。我如今经得起。”
林砚喉咙里应了一声。灯花爆了一下,谁也没去剪。
那年冬天又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凤姐没了——病死的,抄家之后,从前放债盘剥的旧账都翻了出来,她急怒攻心,不到一个月就去了。黛玉听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凤姐拉她的手笑道“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那时候凤姐的声音多亮。她想起这个,别的不敢想了。当夜她在灯下坐了坐,替凤姐誊了一遍《金刚经》,誊完,收进抽屉里,也没有烧。
另一个消息,林砚压了半个月才说。
“宝玉也在里头。”他说,“忠顺王府拿他做由头,想攀扯北静王爷。人在锦衣卫的牢里,没定罪,也没放。”
黛玉那天正在给一丛新梅绑草绳。她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了。草绳捏在指间,半晌,还是打完了那个结。她把草屑掸了掸,慢慢站起来。
“要多少银子?”她问。
“银子的事,墨书已经去办了。”林砚道,“只是这一桩,不是单用银子能了结的。忠顺王府要的是北静王爷的干系,宝玉不过是个由头。人没定罪,也没放,卡在那里。要脱身,得等上头把案子审明白了。”
黛玉立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问:“那……要等多久?”
“快则几个月,慢则一年半载。刑部也不敢把人久押不判。只待北静王那边动了,这案子就有转圜。”
黛玉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往屋里走的时候,走了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林砚一眼:“哥哥,这里头凶险。你……也当心。”
“我知道。”林砚道。
“别叫他知道是南边出的力。”她说,“就当是北静王府的人情。”
京里,袭人见着宝玉,是腊月里的事。
她使尽了攒的体己,求遍了能求的人,最后还是北静王府那边暗里递了话,狱卒才放她进去半刻。
牢里暗。她隔着栅栏看清里面那个人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面如中秋之月的宝二爷,如今瘦得颧骨都出来了,囚服大得晃荡,手上带着冻疮。可是他看见她,先笑了。
“袭人。”他说,“家里怎么样?太太还好吗?”
袭人不敢提王夫人的病,只含糊说:“都好。二爷,你在里头,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没有。”他说,“有司的人,讲规矩。”这话不知是宽她的心还是实话,他说的语气是一样的。袭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栅栏空隙里递进去:“几件换洗衣裳,一点碎银子。银子你使着,打点那些牢头狱霸,少受些罪。”
宝玉接了,道了谢。袭人看着他把布包揣好,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二爷,宝姑娘她……她说,等二爷出去了,她就……”
“袭人。”宝玉打断了她。
牢里静了一瞬,只有远处什么地方滴水。
“你替我回了她罢。”他说,“就说,我这个身子、这个罪名,出去出不去、几时出去,都说不得。别叫她把年岁耽误在我身上。”
袭人的眼泪又下来了:“二爷……”
“就这么说。”他的声音不重,可是不容人再劝。袭人跟了他这些年,知道他这时候的脾气,便不敢再提。她抹了泪,又坐了一会儿,说些家常——说麝月如今管着怡红院的东西,说秋纹前儿挨了骂。宝玉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他忽然问:“园子里的竹子,还活着么?”
袭人怔了怔。抄了家,潇湘馆早封了门,谁还去看竹子。可她答:“活着。封门前我瞧过,绿着的。”
宝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狱卒过来催了。袭人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快到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袭人!”
她回头。宝玉站在栅栏后头,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抓着木栅。他沉默了一下,才道:“还有一件事。往后若得便,往南边捎个信。给扬州的林大爷——就说,说我很好,叫他不要担心。”
这话他在心里已经想了很多遍了。他并不知道林砚究竟在何处落脚。那日被赖大架着回府,他回头看见通州码头泊着三艘兴隆号的船,船头朝南。他猜,林砚要把妹妹带回南边去。扬州,苏州,总归是林家的故土。可猜归猜,他出不去,只能把这几个字放出去,落不落得到,他管不了。但话总得说出去。
袭人应了。她记下了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了。出了北镇抚司的衙门,冷风一吹,她才觉出这话古怪。林姑娘没了,林大爷一个经商的,二爷在牢里,倒叫他“不要担心”?她想不明白,可她知道这话要紧,二爷从没用那样的语气托过她事。
这句话走了两个多月的水路,才到了扬州。
信到的时候,正是梅花头一回开。
从香雪海移来的那几十株,绑了一冬的草绳,到底活了大半。腊月里,红梅零零星星地放了。黛玉午后在林子里看花,穿一件旧的红斗篷,她如今不爱穿新的,说旧的身。紫鹃抱着暖炉跟在后头。
林砚从外院进来,一路走到梅林里。黛玉听见脚步,回头看见是他,又看见他身后没有跟着墨书,他一个人来的。她就把手里的一个花枝放下了。
“京里有信。”林砚说。
风把竹子吹得响了一阵。黛玉站着,等他说下去。
“他托人带了一句话。”林砚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他说,他很好。叫不要担心。”
黛玉站着没动。雪没有下,可是腊月的风是带刃子的,刮在脸上,她像是没觉得。过了好一会儿,她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她又站了一会儿。紫鹃抱着暖炉的手冻僵了,想催姑娘回屋,又不敢。
黛玉转过身,一个人慢慢往竹林那边走。紫鹃要跟,让林砚抬手拦住了。
她走到竹林深处站定。竹子密,风进来就碎了,只剩叶片上一片细碎的响。她仰起头看,竹梢上头是一线灰白的天。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她自己不知道。后来她伸手扶住一根竹子,那竹子有她手腕粗了,皮是凉的,她扶着它,站了很久。
回屋吃晚饭时,她神色如常,还多用了半碗。紫鹃在旁看着,心里反倒酸了,姑娘越是这样,她越是知道白天那句话,在姑娘心里过了多少遍。
夜里,黛玉睡下了,又起来了。她点灯,从柜子里搬出那只小木箱,开锁,把几件旧衣裳揭开,取出那个青布包。
她把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那只鞋还在。泥早就剥净了,血痕也擦过了,鞋口周正,是一双男人的鞋,针脚粗,不是家里人做的活计。她把它托在手里,看了很久。灯花很小,屋子里很静,竹子的声音从窗纸外头进来,沙沙的,和潇湘馆的一样,又不一样。
他说他很好。
她不知道“很好”是多好。她只知道,从通州到京城,四十里路,他是跑着去的。鞋跑丢了一只,脚底磨出了血。如今他在牢里,那四十里路,他再跑不了了。她也是。
黛玉把鞋照原样包好。四角掖齐,放回箱底,旧衣裳盖上。合箱盖的时候,她的手在锁扣上停了一停,没有按下去。末了,她还是按下去了。“咔”的一声,很轻。
她把箱子推回柜里,吹了灯,上床睡下。
隔壁,雪雁也没有睡着。
她躺在黑暗里,听见板壁那头姑娘翻身的动静,听见箱盖合上时那一声极轻的“咔”。她跟着姑娘这些年,从扬州到京城,从京城回扬州。她什么都不懂,可她懂得姑娘。她把被角咬在嘴里,不敢哭出声,只由着眼泪往枕头上淌。
窗外的雪到底还是落下来了,落得很轻,落在梅上,落在竹上,没有声音。那一夜,林砚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四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