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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吴贵的错   林砚等 ...

  •   林砚等了一个月。
      不是等吴贵自己露出马脚,这种人不会自己露出马脚。他贪了十年,贪得稳稳当当的,每月多报三钱五钱银子,既不贪多到引人注目,又不贪少到不值得冒险。就像老鼠偷粮,每天只偷一粒,十年下来偷了一大仓,但你永远抓不到他偷的那一粒。
      要抓这种老鼠,不能守,得引。
      他跟林忠说了一句话:“下个月采买的月例,加二两银子。”
      林忠的茶杯停在嘴边,半天没放下来。他看着林砚,眼睛里全是困惑,少爷前些日子还在嫌账目不清,怎么忽然要加月例?加的还是二两银子,不是二钱。
      “少爷,”他小心翼翼地说,“下个月没有大事,用不了这许多。”
      “我知道。”林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到地面,悬在那里晃来晃去,看起来像是一个在等糖吃的小孩子在消磨时间。但他的眼睛是稳的,不飘也不闪,“你照我说的去办。跟吴贵说一声,就说少爷交代了,下月起多买些好菜好肉,冬天了,给府里上下的伙食添一添。”
      林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伺候了林家四十年,从没见过九岁的少爷做这种决定。但他也知道少爷这几个月的变化——看账、管家、整顿内务,每一步都不像小孩子做的事。他选择不问。
      “是。”他说,放下茶杯,转身出了门。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墨书回来说,吴贵在厨房里跟人喝酒,喝到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大笑:“少爷心善啊!冬天了要添伙食,好事好事!”
      林砚听了,没有表情。
      他翻了一页手里的书——《三字经》,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每天晚上还是翻一翻,装作在温书的样子。实际上他在想别的事。
      吴贵的反应在预料之中。月例加了二两,贪心的人会怎么想?他会想:多出来的银子,不贪白不贪。以前每月多报三钱五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吃怕人起疑。但现在少爷自己加了月例,说明上面不在意这点银子。既然不在意,那多报一点也没什么。
      人性的弱点就在这里,不是贪,是“别人给的许可”。吴贵贪了十年,心里的弦一直绷着,绷得很紧,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但忽然有人告诉他“没事,放宽一点”,那根弦就松了。一松,就收不回来了。
      林砚合上书,又做了一件事。
      他让墨书把一本账册“不小心”落在了吴贵常去搬柴的廊下。
      那本账册是他自己抄的,不是林府的真账,是他仿着府里账册的格式手抄的,里面记了“下月用度”的明细。他在明细里写了一行字:“采买总计,月支二十六两。”
      二十六两。
      林府每月的采买实际开销大概十八到二十两。他故意写成二十六两,比实际多了六两。他要让吴贵以为,上面的操作空间是六两,不是二两。
      空间越大,胆子越大。
      但吴贵不是傻子。在林府做了十年采买,他比谁都清楚这府里的风向。这两个月少爷在查账的事,他早就有所察觉,先是账房要账册要得勤了,后是林忠看他的眼神不对,再后来连厨房里张婶说话都吞吞吐吐的。他心里有鬼,鬼就坐不住。他先是去林忠跟前探口风,弓着腰递了一袋烟,叹着气道,少爷年纪小被底下人撺掇着查账,伤了底下人的心,谁还肯实心办事?林忠没接他的话,只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淡淡道,少爷的意思,做奴才的听着便是。他又去厨房里跟张婶咬耳朵,故作神秘地说少爷嫌菜不合口味要换厨娘,吓得张婶心神不宁,炒菜时盐都放多了两回。
      这些动静,墨书一字不落地报给了林砚。
      林砚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去戳破。他只是对墨书说:“盯着他,看他每天去哪里、见谁、说什么。别的不用做。”
      他自己反倒收了手。每天该吃饭吃饭,该温书温书,整日里要么蹲在墙根底下发呆,要么拉着黛玉在回廊里捉迷藏,笑得满院子都能听见,半点查账的样子也无。
      吴贵远远地瞧了两回,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他跟人喝酒时说:“小孩子嘛,一时兴起。查账?查两天新鲜劲儿过了就完了。你看他,整天蹲地上看蚂蚁,能查出什么来?”
      他彻底松了那根绷了十年的弦。
      弦一松,手就伸了。
      又过了半个月。
      月底了,该对账了。
      林忠把各房报上来的账册整理好,放在书案上。林砚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翻看。他没有翻得太快,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用手指点着某一行,这些动作他练了一个月,已经做得很自然了。
      翻到采买账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林忠一眼:“吴贵来过了?”
      “来过了。”林忠说,“账册在这里。”
      林砚翻开吴贵交上来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的纹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鸡蛋,四十五斤。”他念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忠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上个月,鸡蛋还是三十斤。这个月,变成了四十五斤。多报了十五斤。
      林砚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念:
      “猪肉,三十二斤。”
      上个月二十斤。
      “白菜,七十五斤。”
      上个月五十斤。
      “鱼,十二斤。”
      上个月八斤。
      他一页一页地念下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清单。但林忠的脸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
      他虽然没有看账册,但他心里有数。这个月的采买,每一样都涨了一大截。加起来,比上个月多了将近四两银子。
      上个月加月例二两。这个月多报四两。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吴贵以为月例加的不是二两,而是六两,因为那本“不小心”落在廊下的假账册写的是二十六两。
      林砚合上账册,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忠,沉默了一会儿。
      “林忠叔,”他说,“等会儿我不坐在这椅子上。我到屏风后面去听。你去叫吴贵来,你拿着账册问他。”
      林忠愣了一下:“少爷……这是为何?”
      “我九岁。”林砚说,声音很平,“我当面斥责一个做了十年的老仆,不合适。他嘴上服,心里未必服。你是林府的老总管,你出面,他才知道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是府里的规矩在说话。”
      林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林砚一眼,点了点头。
      他起身,把账册接过去,走到外间。林砚也从椅子上溜下来,绕到书案后面那架绣着松鹤延年的屏风后面,在一张小杌子上坐了。墨书跟着他,蹲在他脚边。
      林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手心有汗。一个九岁的孩子要处置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仆,不靠长辈的手,根本压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墨书耳语了几句。墨书点点头,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粗布包从袖子里取出来,捧在手里。
      “叫吴贵。”林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高,但沉稳。
      吴贵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微胖,圆脸,常年带着一种讨好的笑。他进门时看见只有林忠坐在案前,少爷不在,心里那点紧张又松了几分——林忠是老好人,不会为难他。
      “林总管叫小的?”他弯着腰,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林忠没有笑。他把账册摊在桌上,用手掌按平,抬起头看着吴贵。
      “老吴,”他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这个月的鸡蛋,四十五斤?”
      吴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是,冬天嘛,鸡下蛋少了,价钱贵了些。”
      “猪肉,三十二斤。”林忠没接他的话,继续念。
      “年关近了,肉价涨了。”
      “白菜,七十五斤。”
      “大雪天,菜少……”
      “鱼,十二斤。”
      吴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忠抬起眼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平时那般温和,而是带着一种林府老总管才有的威严:“老吴,上个月鸡蛋三十斤,猪肉二十斤,白菜五十斤,鱼八斤。这个月涨了这么多——是整个扬州的菜价都涨了,还是只有林府的菜价涨了?”
      这句话一出口,吴贵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他那些“物价涨了”的托词,在林忠面前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
      “林……林总管,”他的声音开始发颤,“这……这……”
      “说实话。”林忠只说了三个字。
      吴贵的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林总管饶命!小的……小的鬼迷心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是个孩子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但那个声音很稳,平平静静的。
      “起来说话。”
      吴贵猛地抬头,这才看见那架松鹤屏风,声音是从屏风后面传出来的。少爷一直在那里。他从头到尾都在。
      他的后背一下子凉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不敢看那架屏风,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在林家做了十年。”屏风后面的声音说,“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吴贵不说话,头低得更低了。
      “我不送官。”
      吴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的光,看向那架屏风。
      “十年老仆,我不为难你。五两银子,你拿着,去做点小本买卖。别再贪了。”
      话音刚落,墨书从屏风旁边绕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包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推到吴贵面前。
      “但府里留不得你了。”屏风后的声音说。
      吴贵看着那个布包,看着看着,眼眶忽然红了。他转过身子,对着那架松鹤屏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很实,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少爷……小的……小的这十年,对不住林家……”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
      吴贵磕完头,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个布包,一步步退了出去。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想再说什么,但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对着屏风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忠站在案前,一直没说话。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转过身,对着屏风的方向,声音有些沙哑:
      “少爷,这个法子……老奴都没想到。”
      屏风后面一阵窸窣,林砚从后面绕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反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刚跑完了一段很长的路。他的手心还潮着,在衣襟上悄悄擦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他说,“我就是试试。”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外天已经黑了,冷风灌进来,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忠叔,”他说,声音轻了很多,“采买的事,你先暂时管着。等找到合适的人再交出去。”
      “是。”林忠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说,“少爷,厨房那边有个叫石大柱的,是个老实孩子,干活踏实,从不多话。要不要……”
      “让他管醋坊。”林砚说,头也没回。
      林忠愣了一下:“醋坊?什么醋坊?”
      林砚没有回答。
      醋坊还没有。但他已经有了那坛五年陈醋,贾敏夫人亲手酿的,安安静静地在厨房角落里蹲了五年,还在等着。
      这件事,不急。一步一步来。
      那天夜里,林砚在错题本上写了几行字:
      “吴贵的事了了。体面送走,没留后患。”
      “五两银子是成本的十分之一。从账上看,他这十年贪了大概两百多两。我给了他五两,他亏大了。但我拿回了林府以后的干净。”
      “不送官是对的。送官会把事情闹大,林府名声不好。而且吴贵知道的内幕太多,逼急了他会乱咬。给他五两银子让他体面走人,他不会怨我,反而会感激。感激的人不会报复。”
      他写完这几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林忠可靠。石大柱老实。墨书机灵。人够了。接下来要做事了。”
      合上册子,塞回床板底下。
      他躺回床上,盯着帐顶那颗碧玉坠子看了很久。
      今天处理吴贵这件事,他做得很稳,至少表面上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出“五两银子”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不是怕,是一种很沉的、提前到来了的责任感,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得做决定了。”
      他做了。
      而且,他觉得他做对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林忠说石大柱是个老实人,“踏实肯干,从不多话”。这样的人,适合管醋坊。醋坊是一个需要耐心和实在的事——发酵、翻缸、看火、封坛,每一步都急不得。
      踏实的人做踏实的事。对了。
      他想着想着,呼吸渐渐慢了下来,越来越匀。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吴贵走的时候,磕了三个头。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怕的抖,是哭的抖。
      但他没有哭出声来。
      四十多岁的男人,跪在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前,连哭都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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