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绘风华》无识妄人

18、雷风恒 风雷荡涤，

　　因着箇中缘由，乱臣贼子之前将橙留香的从进入果冻武盟之前到现在的资料仔细看过一遍，也观看分析过对方在折莲会期间的几场比赛，最终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平平无奇。
　　橙留香身负五属性灵脉，过于驳杂，是根本不适合修行的废柴体质，也亏得他能坚持走到今天。至于招式剑路，同样没什么亮点，每场比赛他都只是简单出剑、收剑，击败对手后下台。同为剑修，就视觉上的观赏性而言，橙留香远远不及上官子怡。
　　不过花里胡哨并非代表胜人一筹，有时候返璞归真亦是制敌强技。
　　就像果冻武盟的掌门人疯清扬，他每次出手都只有一两个简单的动作，看上去甚至都算不上招式。然而哪怕只是简单地遥遥一指，也没人敢以自己的性命为赌，去轻视这位修界第一人的强度。
　　也不知这位平平无奇的果冻武盟掌门徒孙，是否窥得大道至简的三分真谛。

　　橙留香抱拳颔首时，乱臣贼子还在想着他占了阅历优势，是否要让三招的问题。不过挑战者很体贴地免除了他的困扰，不作多余寒暄，长剑已然上手。
　　“还望前辈多多指教，莫要留手。”橙留香亮晶晶的眼眸中不只是对积分的渴望，更多的是用真正的强者砺剑的跃跃欲试。
　　这就是我们冠军哥的从容吗？
　　“哈，这可是你说的。我替你保留随时后悔的机会。”
　　“不必，请赐教。”
　　橙留香并非全然不在乎本场输赢，但剑者有剑者的眉角，就算对方修为远胜于他，他也无法接受默认规则里的让招。
　　傲气是一回事，橙留香清楚他能意气用事的时间，就到对方出手为止了，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得冷静图谋。
　　乱臣贼子是元婴强者，又是赤龙圣教的二当家，能让他亲自动手的人寥寥，大部分已作泉下白骨。橙留香资历尚浅，目前对乱臣贼子的了解过于局限，只知他劝架之时展现出来的片羽惊鸿。
　　自乱臣贼子手中射出的金翎应该能归类为飞镖暗器，通体紫黑，边缘有一抹耀目的金色。金翎不知是用何材质所制，比一般的金铁还要锋利，此刻橙留香将其击落引动铿锵剑鸣不止。
　　擂台的阵法结界压制了乱臣贼子的境界，金翎射来的力道远不及橙留香印象里难以反制。橙留香还记得初见被金翎打掉手中剑的屈辱，回去之后沉心进行了艰苦的特训，他自信就算是乱臣贼子使出全力，亦不能再让他放掉圣道剑。
　　翻手打掉从不同方向极快袭来的金翎，橙留香手中长剑未有丝毫颤动，平稳如江岸一线长堤。
　　“跟上次相比有进步嘛，小子。”
　　对手的肯定就是最好的夸奖。橙留香笑了一下，双手握紧剑柄，趁着又打掉两枚金翎、对方悬而不定的刹那时机，助跑、挥剑，直刺乱臣贼子因抬手动作而不及回护的右肋空门。
　　时不我待，橙留香当即催动灵力注入剑身，引动圣道剑与之共鸣。铿然剑啸与烈日一般的华光之中，橙留香极招上手，天外飞鲜加快了他的速度，在此距离之下根本避无可避。
　　乱臣贼子便干脆不躲不闪，法相隐现，肩臂覆上翙翙羽翼，一甩袖清亮凤鸣直震霄汉。灿烂羽光一闪而逝，挡住了橙留香的飞仙剑斩。
　　橙留香出剑的第二个呼吸时，惊雷在二人之间炸开，雷霆万钧威势向外爆冲而出。
　　剑者扭身向雷电凝集的相反处扑去，左手翻转剑格堪堪挡住溅射而来的雷光。圣道剑残留下不时噼啪作响的雷气，而他的握剑的手几乎失去知觉。若非抽手及时，他的半边身体都要陷入麻痹状态。
　　乱臣贼子出身自鸑鷟一族，位列凤凰五部。俗世因鸑鷟其色称之为“紫凤”，是君子之附，亦是凤佐之鸟。鸑鷟鸣岐，即为天下太平的祥瑞之兆。鸑鷟族人多生金、水二属，他之灵属，便是在此之上的变异。
　　蓝紫色的电光在乱臣贼子身体表面游走如蛇，驯服得如同新生的小兽，与攻击橙留香时的暴虐截然不同。
　　若要近身，必须得解决难以防备的雷电。
　　橙留香只停顿了短短一瞬，因为雷电异逼命而来，他只得开始躲闪奔逃。碗口粗的雷柱落在他的脚下，盯着飞溅的石块，他忽的有了主意。
　　他再次向乱臣贼子冲去，一手剑指掐诀，长剑连带他整条手臂附上一层泥土，形成临时的绝缘层。
　　天赋摆在那里，橙留香跟着菠萝吹雪学了很久，也就学会了几个入门级的法术。但经他刻苦钻研以后，开发出来好几个能在实战中与他的剑配合使用的方法，竟也相得益彰。
　　土石化甲，暂时隔绝了雷电，橙留香举剑再次朝着乱臣贼子使出天外飞鲜。
　　旋即，橙留香愕然。
　　乱臣贼子徒手抓住了他的剑，食指与拇指轻捻对方便寸进不得，两相角力之下指尖薄刃在剑身上刮擦出几星火花。他的双手装备有异铁打造的指套，指尖成钩，如同鹰爪锐利，在雷光中闪烁着幽蓝的锋芒。
　　橙留香面上忽然尖锐一痛，有血珠自细小伤口里溢出。他也因此终于看清了，自身不知何时已陷入锋利罗网。
　　丝线？不对，是灵力！
　　金翎最初被制作出来，就不是为了被当成简简单单的飞镖使用。它的尾端有特殊机巧，可以在最大时限留存使用者的灵力，同时在需要之刻即时抽出。
　　先前乱臣贼子掷羽并非只是为了任橙留香将它们击落，每片金翎的落点皆是伏笔。
　　“看好了，这才是我的金翎真正的用途。”
　　乱臣贼子十指一勾，牵引出先前灌注在金翎中的灵力，化成坚固而锋利的细线。数条丝线交错盘结汇聚于他的手里，织就了一张无可逃脱的雷网，将橙留香牢牢困于其中。
　　乱臣贼子只要动动指头就能控制场中的所有线，每一条都尽在掌握。在这方地界，天时地利由他掌握，至于最后一分人和，让给这小子也无妨。就看橙留香自己到底能不能抓住了。
　　那些丝线并不普通，异常坚硬与锋利，与兵器无异，无法简单用剑斩断。何况灵力的丝线带着惊蛰雷气，触之轻则肢体麻痹，重则灼伤经脉。
　　雷网中橙留香几不可动。他动不了，于是转动眼珠，放出灵识，观察并记住与每一条延伸出的线相连的金翎所在的位置，心底默默计算着，那点灵光逐渐清晰。
　　他惯做的，便是逆天改命。

　　你是否听说过一个关于努力的天才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橙留香刚来就差点就被果冻武盟劝退。满腔热血徒步跋涉千里来报名，却连门都没进去，只得到了一句“资质太差，不适合入门修行”的批文。
　　橙留香不相信一个资质就真的框死了他的命运，他信有志者事竟成，信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然，他只是一名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的普通人，父母都是做小买卖的普通生意人。往上再数十八代都是地里摸爬滚打的泥腿子，真正说要修道去当仙人的，他橙留香是家中第一个。挣扎着踏入修途，能够倚仗的也就只剩下他自己那超越常人的毅力与坚持。
　　那些质疑与艰难，橙留香从不让父母知晓，否则，他们肯定要劝他回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要再修这个劳什子道了。
　　他不愿放弃。
　　橙留香很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并不像他的同伴那样，有着傲人的家世或者拔群的天赋，就连他紧紧抓住的剑，亦不曾偏爱过他半分。他所能做的，只有坚持。
　　他一次练不会的，就多练几遍，直到学会为止。庸才挥剑千千万万遍，也终能有一剑叫神仙也惊叹。
　　遇见疯清扬的时候，橙留香正拖着疲累脚步从修行的荒僻地方走出，要回去帮师兄弟们做杂工。
　　彼时他还是一名普通的记名弟子，连伐髓的门槛都用了整整半年才勉强摸到，自然认不得这位挂名掌门。他只是觉得，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提着酒葫芦屈腿坐在大石头上，背后缓缓升起一盘满月，和他想象中仙人的样貌一般无二。
　　老仙人冲他扬了扬酒葫芦：“你喝酒吗？”
　　橙留香连忙摆手：“多谢前辈美意，但我还没成年呢，不能饮酒。”
　　“唔，那可真可惜。”
　　疯清扬说着，也不再劝，自顾自仰面喝了一口，颧骨上带着醉酒一般的酡红，悠悠然飘到橙留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武骨奇差，周身经脉窄而滞涩，灵气驳杂……”
　　如此评价，橙留香已经听别人讲过无数遍，他可以视若未闻。拳头逐渐握紧，他却听老显然话锋一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然，孺子可教。我只能教你一剑，你愿意学吗？”
　　“当然愿意！”
　　橙留香眸光瞬间迸发希冀的光亮，像他这样的废柴，能得仙人指点已是万幸，有一剑就知足了，不敢奢求更多。
　　他继续练着他唯一的那一剑，挥剑千次、万次，百日、千日，披星戴露，风雨无阻。
　　上官子怡在剑道之上的天赋超过了他，但也败给了他。

　　橙留香手中剑形制古拙，朴实无华，上无神兵风采，却名“圣道”。
　　何为圣道？圣人之道，谓其有常。
　　圣人循天道，而天道有常。世间的一切自该顺应其发展的规律，此乃修道者也不能扭转的天理。在疯清扬眼中，橙留香的努力不违天理，同样是圣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唯有恒心可成。
　　所以每次橙留香问起时，疯清扬总是敷衍一般，神神秘秘地笑道：“时候未到。”

　　石甲土崩瓦解，负隅顽抗的防护被破除，橙留香也在此刻顿悟一般，挥出了他的唯一一剑。
　　他的剑招只有一式。
　　这一剑当中蕴含的无双剑意，他于数千个日夜里淬炼过无数遍。
　　此剑，归真。
　　橙留香的剑招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地挥出了一剑。但就在那刻，忽然风云变色，天地间唯一明亮的，只有他的剑。
　　磅礴无匹的剑意肆虐全场，一瞬之间将场中所有的金翎掀起，灵力的丝线失去凭附，也被尽数斩断。就连观众席上，都能感受到扫来剑风中的刀光剑影。
　　罗网，破！
　　一切都只有一剑。
　　“十年磨一剑，今日把示君。”
　　橙留香的眸光比剑还亮。
　　解除架起的护身屏障，拍了拍衣上浮尘，乱臣贼子莞尔，指尖一动将散落在擂台各处的金翎全数收回。
　　“你合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