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绘风华》无识妄人

11、暗夜行人 宁愿站着死

　　扶桑选手团的住处，刀流分馆。
　　黑衣忍者匍匐跪倒于地，脑袋垂得极低，几乎与地面紧密相贴；额上汗流如注，滴落的几滴与沾染的灰尘一并混合成浑浊的状态，润湿身边方寸之地。
　　“东西有追到吗？”龟太公头也不抬地擦着刀，问。
　　妖刀村正在他手中似在喁喁诡言，幽冷的刀光随着擦拭的动作忽明忽暗，刺入下位者眼瞳，激起一片心惊胆寒。
　　他回复的声音强撑着也仍在颤抖：“报告家主，没有拿到……”
　　龟太公蔑了他一眼：“那人呢？”
　　黑衣忍者的汗流得更凶更多：“中途有旁人搅局，引来了赤龙圣教的人。属下担心暴露以后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所以……”
　　“废物。”
　　一声冷嗤，宣判了他的结局。无人看清龟太公如何出刀，只在恍惚间似见冷光闪过，随后便是身首分离，断口处诡异地没有流出一滴血。
　　“此举就是为了逼出幕后之人，未达预期直接死在外面也就罢了，谁准你擅作主张活着回来的？剩下的两个，自己回去切腹谢罪吧。”
　　死人是没机会再听到这些了，而未被宽恕的人面如死灰，领令下去了。
　　妖刀饮血，散发出妖冶的红光，那些鬼魅低语并未停歇，切切查查，越发震慑人的灵魂。
　　盯着刀，片刻若有所思后，龟太公手一挥，侍立于侧的少年顺势接过妖刀。他指尖熟稔地抹过刀锋，划破皮肉后将自己的血均匀地涂抹刀身之上，平息妖刀对人血的渴求，而后收刀入鞘。
　　龟太公嘱咐他：“叫剑流和阴阳流那两个小东西来，我们需要好好商量商量这段时间里该如何布局了。东西我要拿到，中原也不可放过。”
　　“是。”少年领命行礼，恭敬地将妖刀村正放回刀架，对于尚在滴血的手全然无感一般，转身直接离开了。
　　三宗齐聚方能打开百鬼夜行图，唤醒沉睡的鬼王，在这一点上他们利益相同。然而有些事情没必要告知，三宗到底不是一家人。就连自己的亲信与从小养大的徒弟，龟太公都始终怀有一线保留，更别提那些纯粹的外人了。
　　龟太公摸着下巴上短短的一撮山羊胡，盘算着自己的谋划。
　　扶桑带来的人被其他两家时刻紧盯着，有些事情没办法做得太明显。好在早年间他已想到今日，提前渡海绸缪，在中原留下了不少暗桩，如今是可以操用起来的时刻了。
　　至于第一个需要解决的目标，果然还是——赤龙圣教吗？

　　拐过街角，原本沉重且杂乱无章的脚步顿时轻盈无声。确认四下无人，小果叮从袖中掏出一只形似蜘蛛的小机甲，扭动机关以后将之放到地上，任其爬进阴影里消失不见。
　　先前放出的天眼也已为他传回了快讯，与预想中相去无多，小果叮放下心，飘然一跃，从墙外翻进院子里。
　　此间院落凋朽衰败，荒草生长，一副久未有人居住的破落景象。院中那间房屋连门叶都掉了半扇，隐约可见其中倾倒的桌椅与空白的内设。木门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小果叮浑不在意烟尘呛人，开门进屋，带起一阵浮灰；但在足尖踏上室内石砖地时，周遭景象伴随着机括运转的细微“咔咔”声急速变化。
　　待他双脚全数回到地面、回身关上房门，他所在之地已非开始那间破屋，而是一间装潢相当雅致讲究的明亮客室，角落还点着熏香，是雪中春信，冷香醒神，寓意也好。
　　这是小果叮独创的天工秘法，一粟芥子，不仅可以移形换物，内中也自成乾坤。
　　向屋内又走了几步，小果叮念头刚起，还未及动作，卷轴已自行飞出，摔落在前方的圆桌上。就着滚落的惯性，图卷展开，匿于其中的魂灵悬浮凝形，顺势在桌前坐下。
　　水壶中是小果叮提前泡好的冷茶，他也不嫌弃，拿过倒扣在桌上的茶具给自己倒了一杯。
　　“泡茶的手艺倒还和以前一模一样。”天下无贼饮罢幽幽道。
　　看似在夸奖，可是另一个角度来说，不就是在说他毫无进步吗？小果叮抿唇，垂眸无用地掩饰好心绪，方道：“大当家，既然已经将事情托付于我，您本不该再行此以身犯险之举。”
　　好像根本不放心他能将事情办成一般。
　　“我当然对你的能力有信心。但若我不去，如何亲眼看这一出好戏？”
　　想了想方才遭遇，即便受过专业训练的小果叮也很难忍住不笑，于是他拢袖遮住唇角：“看来这一遭大当家所获甚多。”
　　“当然，你先前探得的消息无误，”天下无贼往后一倒靠在椅背是，眼眸微眯，似穿透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们确实把东西带出东瀛了，至于到底在哪，仍需继续查探。”
　　“那我得提前恭喜大当家，终将得偿所愿。”
　　“你这次做得不错。”天下无贼话锋一转，“既然鱼已上钩，你便顺势与他们继续接触下去吧。”
　　小果叮讶然，几乎是立刻就出声道：“可是我身上这个妖绘风华录是……”
　　作为自愿入局者，小果叮当然是除了天下无贼外最明白其中猫腻的人。他作为明面上持有妖绘风华录的人躲躲藏藏、遮遮掩掩这么久，突然要把东西作为交涉的工具交到别人手上，若是败露，他绝对会死得很惨吧！
　　小果叮还想拯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命途，奈何天下无贼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相信你的智慧和能力，巧天工出手，旁人如何瞧得出端倪？”
　　“……”
　　好一句相信！
　　小果叮感觉自己有点死了。这不是在室内吗，他怎么好像看到了头顶的死兆星在闪闪发光。
　　事已至此，小果叮也只能继续苦哈哈地领命。
　　完全是上了贼船啊。
　　小果叮不无悲哀地想，当年的自己真是昏了头了，怎么就能够因为三言两语，就被这个本家的小叔叔骗着一同出了岛呢？后来为了将当时尚在起步之初的赤龙圣教摘出去，他半主动地站到明面上开始流亡，途中曾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个中困苦自不用提。
　　是自己做出的选择，流着泪也要走完全程。
　　至于后悔？才不会。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更像是真切地活着，而非是亦步亦趋、不配有自己姓名的影子。
　　偶尔小果叮甚至还会感到窃喜，因为天下无贼自万千人之间挑中的是他。

　　初见还是未从岛上离开前的事，小果叮是从分家被挑选出来，为主家人抛却头颅的。
　　明面上说的好听，是左膀右臂，是“心腹”，但他这样的人应该被怎么称呼？影形？承孽者？还是替死鬼好了，这个最简单直白好理解。
　　生已至此，小果叮好像也只能接受命运。
　　被人领着在内院七拐八绕，小果叮见到了天下无贼。这个主家老爷的独子比他大不了几岁，按辈分来说是他的小叔叔。
　　下人退下以后，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小果叮就这样跪倒在屋门前，与屋中的人遥遥对视，一瞬间世界异常地寂静，仿若时空凝滞。
　　小果叮想，这就是他的命运吗？
　　长久的注视只是错觉，实际上在小果叮在此等候命令的第二轮呼吸时，天下无贼展现出不是第一次见面的熟络，挥挥手招呼他过去。
　　小果叮来时，天下无贼正在作画，也正是因此，他才被嘱咐跪在外面等着，直到少家主有空召见他为止。
　　比预想中要快上许多，不必久跪，小果叮当然更是殷勤，立刻起身过去看画。那是一幅山水画，不是岛上的风景，甚至谈不上秀美，河床罗露、枯石嶙峋，远景是一片赤色的风沙。
　　好奇怪的画。他当然不会将真心话直言不讳，小果叮歪头想了想，觉得天下无贼要他看画的目的是听到夸赞。于是他使出了平生拍马屁的全部功力，专挑能夸的地方夸：“少家主这画画得太好了，笔法深厚有底蕴，线条苍劲有力！看着这斧劈皴用得真好，把山石的坚硬质感完全展现出来了，真是画中有诗，意境悠远，让人回味无穷。”
　　奉承之言未得到回应，反而是长久的沉默。
　　小果叮不敢动作，笑得脸都要僵了，心想不会吧难不成他猜错了，对方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补救还得及吗，虽然感觉这个工作毫无前景，但他也不想第一天上岗就被直接咔掉了啊。
　　心乱如麻之际，天下无贼盯着他，突然说：“你不想留在这里。”
　　小果叮内心一震，不敢抬头，怕掩饰不住那些微小的情绪变化。他在旁人面前表现得已经足够恭顺了，却还是被第一次见面的天下无贼一眼看穿了心内野望。
　　天下无贼等着画上墨迹干透，慢慢地将卷起，塞进小果叮的怀里。
　　“我要颠覆世局，将千年来困囿我族的枷锁彻底斩碎。”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彻底震住了小果叮，使他一时之间忘了表演出他应有的谦卑，一抬头就看见天下无贼笑着问他：“你是愿意随我一同出去，还是留在此地继续跪着，蹉跎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