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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北桓兴德九 ...

  •   北桓兴德九年,凛冬落雪。
      当年风波落定后,风逸如留在青云半载,待有弟子足以撑起青云正道基业,他便再无半分牵绊,毅然辞离山门。楚飞泠彼时早已踏遍大江南北,看尽人间风月,终是在秋日归期,等来了这世间唯一与她旗鼓相当、亦敌亦知己的故人。
      二人归隐市井江湖,在江南临水重镇结庐而居,于烟火人间相守成婚。
      他们开了一间“双剑镖局”,低调安居度日。镇上百姓只知,双剑镖局的东家夫妇是隐世高手。众人眼中,风逸如温雅端方,品性谦和,眉眼自带世家风骨,一袭长衫落落斯文,全然无半分武人的凛冽锋芒。
      反观楚飞泠,素来清冷疏淡,性情直白纯粹,不谙人情世故的迂回客套。她守习武人本心,坦荡执拗,厌恶虚与委蛇,不循世俗繁礼,一言一行皆磊落光明。
      五年相守,二人膝下得一稚子,名唤楚骁寻。
      小家伙生得一副和风逸如如出一辙的清隽眉眼,骨子里却承袭了楚飞泠那份桀骜直爽,小嘴伶俐,半点不肯吃亏。唯独一身停不住的顽皮性子,倒是和夫妻二人截然不同,日日在镖局庭院舞木棍、追落雪、攀枝爬树,府中仆役竟无一人能管束得住。
      还记得取名那日,暖阳穿透落雪枝桠,洒落满院清光。
      庭院石桌旁,热茶氤氲,落雪簌簌。廊间仆妇正抱着孩子,任由孩子的小手抓着飘落的碎雪把玩,咿咿呀呀地小声闹腾。风逸如目光掠过廊下,见寒风卷着雪沫落在孩子衣角,眉头微蹙,轻声吩咐道:“天寒雪凉,快将小公子抱回屋内暖着,在外久了怕是会受寒。”仆妇连忙躬身应下,当即抱着孩子转身入了内院,庭院之中,便只剩楚飞泠和风逸如相对而坐。
      楚飞泠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清冷,看向身侧温雅静坐的男子,开门见山,语气笃定不改分毫:“孩子随我姓楚。”
      风逸如执杯的指尖微顿,抬眸看来,唇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不肯退让的狡黠执拗:“阿泠,这可不合规矩。”
      他从未将冠姓俗规放在心上,这些年相处,万事皆纵容她心意,今日刻意摆出不肯松口的模样,不过是存了一点私心——想瞧一瞧素来清冷寡淡、从来不肯示弱的楚飞泠,能不能对着自己软上几分。
      风逸如眼底藏着浅浅戏谑,语气慢悠悠的,故意拿捏分寸:“世间婚嫁,子随父姓是千年常理。我风逸如的子嗣,理当随我姓氏。”
      楚飞泠闻言眉眼微蹙,全然没看穿他眼底藏好的戏谑心思。她性子直白木讷,不懂儿女情趣,只当真以为他固执较真,不肯退让。
      “常理是旁人的规矩,与我们无关。”她微微抬下颌,直白坦荡:“今日冠姓之事,照旧依我们的规矩。比武决胜,三局两胜,谁赢,孩子便随谁姓。”
      这话一出,风逸如低低失笑。
      他要的从不是姓氏输赢,只是她固执的较真,是独属于他们以武相交的相处方式。心底虽盼着她能说半句软话、撒一回娇,可终究舍不得真的为难她分毫。
      他故作无奈轻叹,温润眼底满是纵容:“也罢。你向来执拗,我便陪你一战。只是阿泠,输了可不许闹脾气。”
      楚飞泠当即颔首利落应下:“绝不反悔。”
      漫天残雪未消,庭院风声轻响。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依旧是棋逢对手的极致博弈,招式熟稔于心,攻防默契入骨。
      风逸如全程收着力道,表面招式凌厉、步步制衡,实则处处留手相让。他故意引诱她出招破局,看着她清冷眉眼专注较真、步步紧逼的模样,他心底笑意层层翻涌,险些藏不住眼底的温柔。
      百招过后,他恰到好处剑势一收,长剑轻颤,顺势被楚飞泠剑锋稳稳压住。
      风逸如顺势后退收剑,温声坦然认输。
      楚飞泠收剑而立,清冷眉眼终于染上一抹笑意,坦荡利落:“依约,孩子随我姓楚。”
      话音落下,她静静凝望着身前男子。他面上不见半分落败的不甘失落,眼底反倒盛着融融温柔,脑中骤然回过神来。方才交手时多处破绽太过刻意,若当真寸步不让,自己根本讨不到半分便宜,从头到尾,他都在故意逗她,只想看她较真的模样。
      想通其中弯弯绕绕,楚飞泠耳尖悄悄泛开一层浅淡薄红。她素来寡言,极少流露软态,此刻心头又暖又羞,索性上前一步,微微踮脚,抬手轻扣住他肩头,在他温润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一触即分,她后退半步,眼底漾开难得鲜活柔和的笑意,嗓音轻软几分:“原来你从头到尾都在故意让我,存心看我着急。”
      风逸如一时怔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抚上被她轻吻过的唇角,心头滚烫,眼底尽是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低低轻笑出声:“被你看穿了。”
      二人静坐雪庭,细细斟酌半晌,方才定下孩儿名讳——楚骁寻。
      骁者,少年骁勇,侠骨赤诚,承二人一身武道风骨;寻者,寻武道本心,寻人间烟火,寻遍千山万水,仍守得檐下一盏温灯。
      一日午后,风雪初歇,官道之上行来一辆朴素雅致的青帷马车,马蹄轻缓,停在双剑镖局门前。
      车帘轻挑,率先走下一位清丽温婉的女子,素衣素钗,眉眼温柔从容。紧随其后的男子一身医者青衫,身姿挺拔,气质沉静温润。二人身侧,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童,年仅四岁,眉眼灵动,唇畔带笑,一双眼眸澄澈灵动,看着格外讨喜可爱。
      是久别经年的林知雪。
      时隔数年,当年那个初出茅庐、潜心学医的小姑娘,早已名扬天下。她与夫君慕容长川结为连理,二人济世行医,遍历山河,早已是北桓无人不晓的圣手伉俪。
      此番二人云游途经江南,偶然听闻城中有一间“双剑镖局”,独特的名字瞬间让林知雪心生直觉,几乎当即笃定是故人所开。她向乡邻细细问询东家样貌行径,印证猜想无误后,特意登门探望旧友。
      “飞泠,逸如,别来无恙。”林知雪走上前,笑意温柔,眼底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楚飞泠一见故人,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素来寡言的性子难得添了暖意,微微颔首:“知雪,许久不见。”
      风逸如亦是含笑上前,温和寒暄:“一路风霜辛苦,快入内落座叙旧。”
      几人并肩入镖局厅堂,炉火融融,驱散冬日严寒。茶水糕点备齐,故人围坐一堂,细数经年过往。
      林知雪笑着说起这些年四海行医的见闻,说起世间疾苦、人间温情。慕容长川静静坐在她身侧,时而轻声出言附和几句,眼底盛满体恤温柔,二人一举一动皆是经年相伴磨合出的十足默契。
      闲谈之间,楚飞泠的目光落在身侧粉雕玉琢的小女童身上。
      小姑娘名唤慕容澜婳,生得眉眼精致,肌肤雪白,一双杏眼灵动娇憨,看着格外乖巧可爱。许是常年随父母游历山河、见惯人情世故,小澜婳半点不认生,坐在母亲身侧,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软糯清脆,天真烂漫,活泼讨喜。
      楚飞泠极少对孩童心生偏爱,此刻看着软糯灵动的小澜婳,眼底竟生出几分欢喜。
      她素来直白坦荡,从无迂回遮掩,当下便直言开口,语气认真纯粹:“知雪,你家澜婳这般乖巧可爱,不如日后做我家骁寻的娘子。”
      这话直白又真挚,全然是一时兴起的真心欢喜,没有半分世俗算计。
      满堂皆是一静,随即轰然一笑。
      林知雪忍俊不禁,眉眼弯弯,笑得无奈:“飞泠,你倒是眼光独到。只是你家骁寻整日上蹿下跳,野性难驯;我家澜婳又是个闲不住的,小嘴整日叽叽喳喳停不下来。这两个小家伙若是凑到一处,一个闹、一个说,怕是要把你这双剑镖局搅得鸡犬不宁,无人能治。”
      风逸如低笑出声,眼底满是温柔宠溺。他太了解自家儿子,机灵狡黠,整日顽皮嬉闹,无人能管。慕容长川亦是颔首含笑,眸底尽是笑意。
      楚飞泠闻言,微微一怔,细细思忖片刻,也觉有理。
      她看着院中依旧在追雪嬉闹的楚骁寻,又看了看眼前软糯话多的慕容澜婳,眉眼间也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确实,一动一闹,两个活泼孩童凑在一起,定然是日日不得安宁。
      她本就是一时兴起的欢喜,从不强求世俗婚约束缚,当下便坦然颔首:“你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此事作罢,顺其自然便好。”
      四座闻言,再度相视而笑,厅堂之内,暖意融融。
      日头西斜,冬日天光渐暗。
      林知雪与慕容长川尚有行医前路,相聚短暂,终有别离。
      “时日不早,我们还要继续赶路,便不多叨扰了。”林知雪起身道别,温柔含笑,“山河辽阔,有缘再会。”
      慕容长川微微颔首,温雅拱手:“二位珍重。”
      一旁的慕容澜婳也有模有样学着大人的姿态,小手高高挥起,软糯清甜的嗓音响起:“风伯父,楚伯母,我们后会有期!”
      风逸如与楚飞泠携着楚骁寻,亲自将一家人送至镖局门外官道。
      青帷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碌碌,渐渐向着远方官道行去。车帘微动,依稀可见慕容澜婳灵动的小脸贴在窗边,不停挥手道别,渐渐消融在冬日暮色与远山尽头。
      楚骁寻乖乖依偎在父母身侧,方才上蹿下跳的顽皮模样尽数敛去,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定定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风逸如侧头看向一旁的女子,眼底漾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笑意。楚飞泠似有所感,缓缓转头回望,素来清冷的眼眸褪去寒霜,漾着一层澄澈柔和的微光。
      山河辽阔,风雨归尘。
      半生针锋相对,尽数归于人间烟火,岁岁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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