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昴】假如486附身到莱茵哈鲁特的身上》久毋

8、今夜死亡不会降临（下） ·本章其实

　　·本章其实是第七章，由于晋江单章字数限制分开发

　　罗兹瓦尔·L·梅扎斯从夜空中落地时，靴跟在阿拉姆村村口的泥土路面上磕出一个闷响，那个声音不大，但在经历了战斗之后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的村口广场上，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他站直身体，用一种和他在王都广场上对菜月昴发出邀请时一模一样的夸张语调开口了，尾音拖得又长又轻。
　　“呀——回到宅邸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看到这边还有火光就飞来了。谁能告诉我今晚发生了什么呢？看起来似乎比我在王都签的那些无聊文件要有趣得多。”

　　菜月昴在罗兹瓦尔落地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地往莱茵哈鲁特身边靠了半步。他今天已经被诅咒、被魔兽、被森林里的赤红眼群接连消耗了太多精力。
　　面对一个穿着一身让人不敢恭维的紫色哥特式服装、用一双不同颜色的眼睛扫视着满地狼藉的边境伯爵时，他仅剩的社交能量不足以让他独自完成一场得体的对话。

　　爱蜜莉雅替所有人回答了罗兹瓦尔的问题。
　　从昴在阿拉姆村被萨满咬伤开始，到莱茵哈鲁特从王都赶来，到碧翠丝解除诅咒，到六个孩子在森林中被发现时的虚弱状态，到雷姆和昴在沃尔加姆的包围圈里找到那个被单独引开的蓝发女孩，再到莱茵哈鲁特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
　　罗兹瓦尔听完了全程。他脸上那个被画上去的微笑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不同颜色的眼睛却在某些时刻给出了细微的反应。
　　爱蜜莉雅说到“沃尔加姆的萨满在村子里以幼犬形态潜伏”时，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说到“六个孩子全部中了诅咒”时，他偏向了拉姆的方向，和红发女仆交换了一个昴无法解读的眼神。
　　说到“莱茵哈鲁特在五分钟后准时返回”时，他的目光又移到了昴身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那道目光的重量和他在广场上第一次见到昴时如出一辙，带着几分审度，几分好奇，以及一种始终让昴觉得不太舒服的“在计算什么”的底色。

　　“这可真是——太抱歉了呢，昴先生。”
　　罗兹瓦尔在爱蜜莉雅说完之后，用一种听起来似乎比平时真诚了那么一点的语调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昴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刚好是社交距离和个人距离之间的那条模糊边界。
　　“邀请您来做客，结果又让您遭遇了不幸——被萨满咬伤，被诅咒，在森林里和魔兽面对面，还受了伤。作为邀请方的主人，这可真是无法用招待不周就轻易带过的失态呢。现在我已经回来了，希望能让您受到更多礼遇，算是为这次的事情做些补偿——如何？”

　　昴在他还在说后半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摇头了。
　　他今天经历了太多被安排、被保护、被作为“客人”而排除在行动之外的时刻，现在已经不想再被“招待”和“补偿”这种词汇轻轻松松地放进一个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舒适位置了。

　　“不，罗兹瓦尔先生，我现在更想回到王都。”他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回阿斯特雷亚宅，去洗个澡换掉这身又是泥又是血又是汗的衣服，然后好好睡一觉。”
　　“今天晚上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孩子们都活着，诅咒都解除了，雷姆和哈鲁都没有受伤，我也没死。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补偿什么的，说实话，我不觉得你有欠我什么。被咬是我自己伸手去摸那只狗的，你不可能提前预知到会有人把沃尔加姆带进你的领地来，这不是你的错。”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昴继续说，语气从刚才的果断往后让了一步，让出一个稍微松软一些的余地，“我之后还想再过来。不是作为被招待的客人，就是——作为朋友来。这样你们不用特意准备什么，我能更轻松一点，你们也能更轻松一点。”
　　“我觉得爱蜜莉雅小姐应该不会介意我偶尔来蹭个饭吧？雷姆的炖菜很好吃，和奶奶做的风格不一样但都很好吃，我想再吃一次。”
　　爱蜜莉雅在他说“作为朋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不介意。”她说，又补了一句，“昴先生已经是我的朋友了。”

　　雷姆站在拉姆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刚刚在森林里砸碎了不知道多少只魔兽头骨的流星锤，锁链上残留的血迹已经被她擦拭干净了，此刻正在火把的光芒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在昴提到“雷姆的炖菜很好吃”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蓝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让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站在她旁边的拉姆用一种姐姐特有的、不留情面的语气替他说出来了：
　　“雷姆，脸红了。”
　　“……姐姐请不要说多余的话。”

　　罗兹瓦尔没有立刻回答昴关于“作为朋友来”的提议。他站在那里，右手托着下巴，食指在颧骨上轻轻叩了两下。
　　“朋友，”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尾音拖得比平时短了一些，“这比补偿更有价值呢。昴先生，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我见过的人里也算得上是相当特别的那一类了。那么——当然，梅扎斯宅随时欢迎您以朋友的身份来访。”
　　“谢谢。”菜月昴说。

　　然后他想起了他在昨晚脑子里的那个念头——他是来促进阵营之间关系的，或者说至少他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
　　现在诅咒解除了，魔兽消灭了，孩子们救回来了，但“促进阵营关系”这件事在今天所有的混乱中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他在出发时还想着要多了解爱蜜莉雅阵营的情况，寻找可能的合作空间，结果一整天都在和死亡、诅咒、魔兽打交道，连坐下来好好聊天的机会都没有。
　　有一件事他还是想趁这个机会正式敲定一下。于是他转向罗兹瓦尔，用一种比刚才更像是在商量的、但依然不打算给对方留下太多拒绝余地的语调说：
　　“不过既然你刚才说想补偿我，那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请你答应。”
　　“哦？”罗兹瓦尔的眉毛在画上去的眉毛下方真实地挑了一下。
　　“不是现在，是以后。”昴说，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莱茵哈鲁特。
　　那个眼神里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我可以代表菲鲁特说这个吗？还是应该由你来说？
　　莱茵哈鲁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以后——等我的主君正式被宣布为王选者之后，希望梅扎斯家能在必要的时候帮她一次。不是要你放弃爱蜜莉雅大人的利益。只是在某个关键时刻，如果你们恰好能帮忙，而且帮这个忙不会损害你们的立场，那就请帮一次。”
　　“你的主君？”罗兹瓦尔的眉毛又往上挑了一下，这次两边眉毛同时动了，显然昴这句话里有什么地方让他真正感到意外，而不是在表演意外。
　　爱蜜莉雅也露出了同样的困惑。
　　她微微偏了偏头，银发从肩上滑下几缕来，紫色的眼睛在罗兹瓦尔和昴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停在昴的脸上：“昴的主君……是那个金发小女孩吗？”
　　“这要看哈鲁了。”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偏过头去看向莱茵哈鲁特，用一个轻微的下颌抬起动作把话语权移交给了骑士。
　　莱茵哈鲁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开了口，语调正式而不失温度：“是的。那个女孩、菲鲁特大人已被龙珠认可，拥有王选者的资格。目前她正在阿斯特雷亚宅邸接受必要的学习和保护，在她做好成为王选者的准备之前，相关的正式手续尚未完成。”
　　“但当她准备好的时候，我希望届时能与在场的诸位建立友好的关系，为王国选择一个最好的未来，无论这个选择最终落在谁的肩上。”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
　　爱蜜莉雅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让昴觉得她大概在莱茵哈鲁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当然可以。”她说，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欠昴一次，所以不管他是不是代表那个女孩，只要他开口，我都愿意帮这个忙。前提是，那个女孩也是这么希望的，不是被昴擅自代表了的。昴不会做那种事，但我还是说一下。”

　　罗兹瓦尔没有像爱蜜莉雅那样立刻给出承诺。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不同颜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村口的火光和正在逐渐散去的村民们的背影，食指在颧骨上又叩了两下，然后用一种和刚才所有语调都不太一样的、比平时更平静也更认真一些的语气开口了：
　　“一次帮助——可以。昴先生，这个要求对于一个刚刚从魔兽口中死里逃生的人来说，其实相当克制呢。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趁机提出更具体、更有实际利益的要求。您确定就这些吗？不需要我再追加什么实质性的——比如金币，或者武器，或者某块领地的通行权之类的？”
　　“这些哈鲁都有。”
　　昴的回答快到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在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真实的感激。
　　“好吧，这么说听起来有点狐假虎威。但我是认真的——我不缺什么。钱的话，我在阿斯特雷亚宅当执事有工资，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拿到手，但奶奶说月底会发。武器的话，我用不好，真给我我反而怕砍到自己。所以就这样，以后帮菲鲁特一次就够了。”
　　“……够了。”罗兹瓦尔重复了一遍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和他平时那种被画在脸上的微笑完全不同的笑容——幅度不大，但眼角出现了一些真实的细纹，嘴唇的弧度也比平时的固定角度上扬了那么一点点。
　　“那么一言为定。昴先生，期待我们下次再见时您还是这么令人意外。”
　　之后的事情在一种被疲惫和庆幸共同冲刷过的平和气氛中慢慢收尾。
　　碧翠丝在确认所有孩子身上的诅咒都被解除之后，用一句“贝蒂累了，不要再叫贝蒂做任何事了”宣布了自己的下班时间，然后在昴来得及向她道谢之前就消失了。
　　雷姆在拉姆的示意下确认了一遍村子周围的结界，这次是所有水晶石都检查过了。那颗失效的水晶石在昴他们寻找失踪孩子的时候被爱蜜莉雅替换好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从村口广场散去。
　　有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一边哭一边往家走。有人的手到现在还在抖，那是一个青年团的年轻男人，他在森林里和村长一起找了一整晚的孩子，现在孩子们全找回来了，他的肾上腺素大概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退潮。
　　昴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那个男人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个穿着执事服的陌生少年是在对自己说话，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话之前就掉下来了。
　　昴没有等他道谢，继续往前走。

　　莱茵哈鲁特在村口对罗兹瓦尔和爱蜜莉雅进行了简短的告别，措辞依然是那种标准的、在任何正式场合都不会出错的骑士式表达。昴在旁边听着，在莱茵哈鲁特第三次使用“不胜感激”这个句式时不小心打了一个哈欠。
　　爱蜜莉雅看到这一幕之后把原本还想说的话收了回去，换成了简短的一句：“路上小心，昴先生。下次来的时候我会让雷姆多做些炖菜，也请记得叫上那个金发女孩一起来。在贫民窟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和她说上话。”
　　昴想告诉爱蜜莉雅那大概不太容易，菲鲁特对陌生人的戒心和她的脚力一样难缠，但他说出口的是：“我会转告她，不过不能保证她会答应。”
　　爱蜜莉雅对这句并不算承诺的回答报以了一个微笑。

　　罗兹瓦尔也在告别时说了一句话。
　　他对莱茵哈鲁特用的是正式的贵族社交措辞，对昴则是在和他握手的时候额外多用了那么一点力道：“昴先生，期待下次见面。希望下次您的手上没有新的伤。”
　　昴分不清那句话是关心还是在用某种方式提醒他今天在梅扎斯领发生的这些事并不寻常，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尽力吧。”

　　然后他转头对站在姐姐身后的雷姆喊了一句：“雷姆，下次来的时候我还想吃炖菜！”
　　雷姆没有说话，但昴看到她的嘴角在火把的余光里微微动了一下。拉姆替她回答了：“巴鲁斯，请不要像点菜一样使唤雷姆。”语气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调子，但说完之后拉姆偏过头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昴没来得及看清，因为莱茵哈鲁特已经用一种完全没有征求他意见的姿势再次把他带离了地面。

　　·

　　这次不是公主抱。
　　莱茵哈鲁特让昴趴在他背上，双手托住昴的膝弯，把他的重心稳稳地固定在自己的后背上。昴的下巴搁在莱茵哈鲁特的肩窝里，能闻到骑士发间还残留着的轻微皂香和一丝极淡的魔兽血迹被擦拭后的铁锈气息。
　　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让昴觉得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回去的路上你可以休息，”莱茵哈鲁特说，“我慢了的话，你会不舒服吗？”
　　昴想说不会，但他说话之前又打了一个哈欠。这个哈欠彻底摧毁了他试图维持清醒的最后防线，于是他把脸埋进莱茵哈鲁特的肩窝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没事，你飞吧”。
　　在他们离开地面的时候感觉到夜风从四面八方把他包裹住，凉凉的，带着田野和远处森林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耳边是莱茵哈鲁特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回到阿斯特雷亚宅的时候已近深夜，宅邸一楼的灯光还亮着，那是卡萝特意为还没归来的众人留的。昴在莱茵哈鲁特落地时从他背上滑下来，膝盖落地时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被莱茵哈鲁特及时扶住了手肘。
　　卡萝听到门外的动静便从厨房的方向走了出来，围裙还没解。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把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之后，停留在他左手虎口上那片新愈合的粉色皮肤、衣服上被灌木划破的多处裂口、以及膝盖上两个被泥和草渍浸透的深色印记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和平时一样开口：“我去放热水。昴先生，少爷，先去洗澡。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洗完澡出来吃。”
　　格林从花园的方向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修剪完的枝条，昴不知道他在深夜修剪花园这件事是为了等他们回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他看到格林在灯光下扫了一眼昴和莱茵哈鲁特的状态后，走进了宅邸。

　　二楼走廊的尽头，菲鲁特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
　　她的表情在看到昴走上楼梯的那一瞬间经历了几个极其快速但依然被昴捕捉到了的阶段。先是眉头松开了一点点，然后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种别扭表情上。
　　“小哥你不是说去做客吗，怎么搞得像是自己打了一仗？”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带任何实际攻击性的挑衅，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昴左手虎口上那道新疤上停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了。
　　“交了几个朋友，也算是有收获？”昴一边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一边回了一句，在经过菲鲁特身边的时候伸出右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昴不是习惯做这种动作的人，菲鲁特也不是习惯被人拍头的人。但在今天晚上，在这个被魔兽和诅咒搅得天翻地覆的夜晚之后，这个动作似乎没有让两个人都觉得违和。
　　“明天再说，我先去洗澡。你知道我现在最期待的事情是什么吗？不是睡觉，是奶奶的凛果派。哈鲁刚才告诉我奶奶今晚准备了凛果派。”
　　菲鲁特在听到“凛果派”三个字时，嘴角终于松开了那个被她强行压平的弧度。
　　“奶奶也给我留了一块，她说你回来之前不准我偷吃。既然你回来了，明天早上我要吃两块。”
　　“那你得早起才行，我不会让给你的。”
　　昴说完这句话之后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便服。在去浴室的路上，刚好和从房间里取了换洗衣物的莱茵哈鲁特在走廊里碰上了。
　　骑士已经换下了那身沾了魔兽血迹的白色制服，换上了一件浅色的便装上衣。[12]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卡萝已经把晚餐摆在了餐厅的桌上。
　　一碗热蔬菜汤、两份重新加热过的炖菜、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面包片和一小碟黄油，以及放在餐桌中央的那只凛果派。凛果派的外皮被烤成了金黄的焦色，表面刷着一层薄薄的糖浆，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派皮边缘被卡萝用叉子压出了整齐的花纹。
　　昴在餐桌旁坐下来的时候，卡萝正把最后一把勺子放在他的汤碗旁边。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昴的后脑，力道很轻。
　　“奶奶，”昴说，“我没事。这次是真的没事，伤口已经治好了，诅咒也被解除了，完好无缺地回来了。而且今天晚上其实是雷姆和哈鲁做的最多，我只是一直在当旁观者。好吧，中间也当了一小会儿的诱饵，但那是因为那是最好的选项。”
　　他注意到自己又在用那种把什么事都往下压的方式说话了，于是紧急修正了一下措辞：“不过确实挺危险的。然后我们打赢了。然后我回来了，现在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吃掉这个凛果派，然后睡觉。”
　　莱茵哈鲁特在昴对面坐下，用比平时稍微快一些的速度吃完了自己那份炖菜。看得出来他其实也饿了，只是平时良好的餐桌礼仪让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表现出狼吞虎咽。
　　卡萝和格林没有在旁边打扰他们的晚餐，只是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确认两人都有在好好吃饭，然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菲鲁特没有出现在餐厅里。昴猜她已经睡了，或者至少假装睡了，毕竟明天早上还有和格林一起的识字课，而她需要在两节课之间的十五分钟里继续和这个看起来沉默实际上敏捷得离谱的老管家斗智斗勇，充足的睡眠对逃跑成功率是有影响的。
　　想到这里，昴对着自己的汤碗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意味他自己也不太能说清楚，他离开这座宅邸才一天，但在森林里和魔兽面对面的时候，想到的却是这里的一切。
　　想到卡萝的炖菜和格林的盆栽，想到菲鲁特和她写字时抿紧的嘴唇，想到莱茵哈鲁特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对他说“晚安，昴”时那簇火焰般红发在夜风里飘动的样子。
　　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已经开始把这里当成家了。

　　晚餐结束后，昴帮卡萝把餐具收进了厨房。卡萝试图阻止他，但昴坚持，理由是“我是这个宅邸的执事，收碗是我的本职工作之一”。
　　卡萝没有再说反驳的话，只是在昴转身离开厨房时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欢迎回来”。
　　但菜月昴听到了。

　　·

　　回到房间之后，昴没有立刻上床睡觉。
　　他坐在床沿上把左手摊开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虎口上那片已经愈合成淡粉色新肉的皮肤，开始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像翻书一样重新翻一遍。

　　被狗咬时的轻微刺痛。
　　莱茵哈鲁特从王都赶来时眼底的焦灼。
　　碧翠丝掌心里那道白光和他从自己体内渗出的黑雾。
　　孩子们苍白虚弱的睡脸。
　　森林深处沃尔加姆赤红的眼群在黑暗中亮起的那个瞬间。
　　雷姆说“这不公平”时那双蓝眸里被他自己反复映照着的固执。
　　以及莱茵哈鲁特拔剑时的身姿。

　　菜月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从莱茵哈鲁特身上散发出来的、和他平时温和克制的形象完全不同的压迫感。
　　那是剑圣，不是哈鲁。
　　但那个人落地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四分五十八秒，我迟到了吗”。用的是哈鲁的语气，是哈鲁的温度，是哈鲁才会用的态度。
　　在庭院的时候莱茵哈鲁特说过，誓约让他在昴遭遇致命危险时能够感知到。那么昴把信任作为一种可以被兑现的力量交给了他。
　　昴虽然还是不清楚誓约具体是什么，但这个事实让昴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正在被一种他不陌生的、感受到会觉得胸口微微发涩的东西填满。

　　但在这个被他反复重温的画面之外，在他暂时不敢去触碰的心理角落，还有另一个画面一直等着他去翻。
　　如果莱茵哈鲁特没有及时赶到呢？

　　他不会真正死去——准确地说他可能会死，但会回来，回到某个他至今还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存档点，然后从头开始。
　　然后所有已经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抹消。
　　莱茵哈鲁特不会记得与他的誓约，不会记得庭院里昴用手覆上他眉头让他“微笑点头附和”的瞬间，不会记得在森林里他站在魔兽群中对昴说出“四分五十八秒”时的笑容。
　　这些都不会存在。
　　他在这个世界上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建立的联系、被记住的样子——全都会随着他的死亡被一笔勾销。
　　只有他一个人带着所有被抹消的记忆继续往前走，而其他人永远停留在不知道第几次的第一次见面里。
　　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东西。
　　不是死亡本身——死亡只是痛，他在附身的第一天就已经学会怎么在那种痛里保持思考了。
　　他害怕的是死亡之后那种从头开始的孤独，是每一次他说出“很高兴认识你”时对方眼睛里那种初次见面的礼貌，是每一次他叫出“哈鲁”这个名字时对方心底不会泛起任何记忆的回声。

　　但今晚他没有死。
　　今晚莱茵哈鲁特准时赶到了。
　　今晚他躺在阿斯特雷亚宅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骑士安顿下来的细微声响。
　　明天早上卡萝会端上刚出炉的凛果派，菲鲁特会为了和他抢第二块派而提前结束早上惯例的逃跑侦察，格林会在花园里修剪那排他花了十年时间慢慢调整成现在这个样子的灌木。
　　这些都会发生。
　　不是因为世界对他格外宽容，只是因为莱茵哈鲁特回应了他的信任，雷姆拒绝了他的自我牺牲方案，碧翠丝在驱逐诅咒时没有丝毫犹豫。
　　他活了下来，而且是被一群人一起拉回来的。这种感觉对他而言依然有些陌生，但已经不像是第一天那样让他手足无措了。

　　敲门声在这个念头刚好从他脑海中退场的间隙里响了起来。
　　他知道那是莱茵哈鲁特，和他来帮昴复习字母时的节奏一模一样。他从床沿上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昴侧身让他进来，关上了门。莱茵哈鲁特走到书桌前站定，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昴。窗外的月光把房间照得很亮，亮到昴可以看清他睫毛在瞳孔里投下的那道极淡的阴影。
　　“昴，关于今天的事，”莱茵哈鲁特开口了，语调平稳，但昴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昴是最近才把这个动作归入他的“哈鲁肢体语言词典”里的，“我想告诉你的是，当看到你在沃尔加姆中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然后以昴熟悉的方式把一句可能更直接的话替换成了一句经过修饰、但也因此更接近真心的表达。
　　“我很害怕。”

　　昴愣住了。
　　他认识莱茵哈鲁特这几天以来，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人使用“害怕”这个词。
　　不是“担忧”，不是“关切”，不是“这是我的疏忽”，不是“我为此感到抱歉”——
　　是“害怕”，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修辞包装的、直接指向某种人类最原始情感的词汇。
　　那个被称为剑圣的男人，那个在面对灰色巨兽时没有后退一步的骑士，那个在贫民窟的废墟前用一道剑气击飞猎肠者的王国最强战力，站在昴的房间里，用平稳得过分的语调，像在做报告一样说自己害怕了。

　　“你害怕什么？”昴问。
　　他知道答案，但他想让莱茵哈鲁特自己说出来。
　　“害怕我来不及。”莱茵哈鲁特说，语调依然平稳得过分。
　　昴现在已经明白了，这种平稳不是冷静——是用对声音的极度控制来压住底下正在翻涌的情绪，让那些情绪不至于从声音里漏出去伤害到听的人。
　　“害怕你在那个瞬间做出的判断是基于对我的信任，而我却没能回应它。害怕当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
　　他停下了。那个词他无法说出口。
　　“害怕我已经死了。”昴帮他说完了，他看着莱茵哈鲁特的眼睛，那双蓝眸在他说出“死”这个字时微微闪了一下。

　　“你连‘死’这个字都不愿意说吗？”
　　“我不想用在昴身上。”

　　昴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抱住了莱茵哈鲁特，力道不轻不重。
　　手掌落在骑士背部的触感很扎实，温热的体温透过便装薄薄的布料传到了昴的掌心。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更稳。

　　“但你没有来不及。你挡住了沃尔加姆王的攻击，我们都平安无事。你回应了我的信任。所以你的‘害怕’没有变成真的。这不是侥幸——是你做到的。”
　　“是你从王都赶来，是你在森林边缘遇到了那只萨满却没有被它拖住，是你在最关键的那一秒钟出现在了我面前。这些不是世界替你做的，是你自己。”
　　“所以你没有资格把你的准时归结为运气，然后把运气不好时的所有可能性都当成自己的责任来扛。”

　　莱茵哈鲁特在昴说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极淡的阴影，月光把那张端正过分的脸照得几乎有些不真实，但昴知道他就在这里，呼吸均匀，肩膀在昴的手掌下微微起伏着。
　　然后他抬起眼睛重新看向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接着用一种比刚才更低、但每个字都依然清晰可辨的语调开了口。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力量的意义在于不让他人在我面前死去。这是剑圣世家的继承人被赋予的期待，也是我自己选择承担的责任。”
　　“但自从遇见昴之后，我开始觉得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让信任我的人不必因为信任我而后悔。让能说我过度爽朗、在我自责时拍掉我的手、在我皱眉头时用手覆上我眉眼的人，不必承受信任的代价。”
　　“你这个目标定得也太大了。”昴把手从莱茵哈鲁特的肩上收回来，脸上有点发热。他假装是被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的，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月光的功劳。“不过如果你非要定这个目标的话，我可以提供售后服务。”
　　“售后服务？”
　　“就是如果哪天你觉得这个目标太难、扛不住了，可以来找我退货。”昴把右手举起来，比了一个在莱茵哈鲁特看来大概非常陌生、但在昴自己的世界里人人都能看懂的手势。
　　“我可以暂时不当那个值得信任的对象，临时当一下你可以对他诉苦的对象。反正你连害怕这么难说出口的词都说了，以后应该不会更难了吧。”
　　“你已经开了这个头，就没有回头路了。”

　　莱茵哈鲁特看着昴比出来的那个手势笑了。
　　“那么昴，关于我们之间的誓约，我想你应该已经大致了解它的效果了。”莱茵哈鲁特在笑容收敛之后把话题转到了昴今天一直想问但还没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事情上，语调恢复了那种骑士式的平稳，但比平时在正式场合说话时多了一层昴能感受到的温和。
　　“有的誓约会具有灵魂层面的约束，而有些誓约则仅仅是基于荣誉而生效的承诺或协议。我们之间缔结的那种属于前者。你对我的誓约内容是你对我的信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约束。而我对你的誓约内容是对你的信任，以及绝不伤害你的承诺。”
　　“与此同时，世界给我的回报是——当你遭遇致命危险时，我能感知到。”
　　他看着昴，那双蓝眸在月光下坦然得没有任何隐瞒。
　　“所以今天在梅札斯领，当诅咒进入你体内时，我能通过誓约感知到那一瞬间的危险，从王都赶到了你身边。这不是我的加护，也不是任何一个可以向世界请求的能力。这是昴给予我的信任所换来的力量。是你让我能够及时赶到的。”
　　“所以——谢谢你，昴。谢谢你信任我。”

　　菜月昴站在原地，把莱茵哈鲁特这番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想起那个在月光下缔结誓约的夜晚，想起自己当时说的“唯一能向你保证的只有对你的信赖”，想起莱茵哈鲁特郑重其事地承诺不会伤害他、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他当时还以为誓约只是异世界版本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是异世界的骑士和地球的穿越者之间一次浪漫的友好协议。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约定，那是绑在灵魂上的东西。
　　而莱茵哈鲁特，这个被王国所有人称作剑圣的人，把他给他的信任变成了一道能够在关键时刻跨越一切物理距离的预警，把“信任你”这三个字从一种态度变成了一种可以被世界本身兑现的力量。
　　而莱茵哈鲁特给昴的条件仅仅是“信任莱茵哈鲁特”——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是信任。[13]
　　而这本就是昴早已经在做的事。
　　从第一次附身结束时莱茵哈鲁特认真听完他那些语无伦次的解释开始，从他在小巷里说“你向我请求了帮助”开始，昴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所以就是这样。”莱茵哈鲁特说完之后静静地站在原地，月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影子一直延伸到昴的脚边，却没有任何侵略性。
　　昴的喉咙有点发紧，但他已经学会不在莱茵哈鲁特面前掩饰这种时候自己的表情了。
　　他转了一下脸假装在看窗外，然后又转回来，用一种在这个夜晚已经用过太多次的、因为疲惫而略带沙哑但依然清楚的语调回了一句：
　　“不用谢。”
　　“我……是你的挚友吗？”[14]
　　“挚友？”
　　昴对上哈鲁的眼睛，隐约明白了哈鲁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是的，是我唯一的挚友。”
　　莱茵哈鲁特轻声笑了。他朝门口走了一步，然后在门框边停住，转过身。那双蓝眸在门框投下的阴影与窗外月光的交界处，映着昴站在床沿边的身影。
　　“晚安，昴。”
　　“晚安，哈鲁。”
　　莱茵哈鲁特把门轻轻合上了。

　　昴听到他在走廊里停了一拍，然后是他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昴把自己摔进床铺里。
　　被褥的柔软和枕头的高度都和三天前他第一次睡在这张床上时一模一样，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在凛果派的甜香和窗外花园里夜风穿过花圃的沙沙声中，沉入一个没有诅咒、没有魔兽、没有死亡的无梦之眠。
　　今夜死亡不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