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今夜死亡不会降临(上) “诅咒—— ...

  •   “诅咒——!?”
      菜月昴的声音在罗兹瓦尔宅的庭院里炸开,他看着自己左手背上那个不起眼的齿痕,那是上午在阿拉姆村被一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狗咬出来的,破了一点皮,渗出过几滴血,然后就变成了一个他甚至忘了其存在的浅淡印记。
      而现在莱茵哈鲁特正用一种他从未在这个人脸上见过的锐利表情盯着那个小小的伤疤,告诉他那里面藏着某种足以致命的东西。
      “哈鲁,是这个吗?”他把左手举到莱茵哈鲁特面前,让那个齿痕完整地暴露在莱茵哈鲁特的面前,菜月昴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镇定,因为他从莱茵哈鲁特的眼睛里捕捉到的东西让他意识到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一种被尽力克制但依然从缝隙里渗出来的焦灼,还有那种已经被菜月昴归类为“哈鲁式自责预备状态”的熟悉的阴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而他必须在那种阴霾成形之前把它打散。

      “誓约能让我知道昴遇到的、可能导致死亡的危险,只要昴信任着我,这就永远不会失效。它告诉我诅咒的来源就是此处,但是……”莱茵哈鲁特握住菜月昴的左手手腕,力道极轻,他的拇指悬在齿痕上方不足一寸的位置没有真正触碰上去,“我并不会使用魔法,无法辨明这是何种诅咒,也无法破除它。对不起,昴。都是我——”
      “啪。”
      菜月昴用空闲的右手拍在莱茵哈鲁特的手背上,那与其说是在打人不如说是在打散某种正在凝聚的坏气氛,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因为“诅咒”这个词而搅成一团的浊气用力呼了出去。
      “好了,自责环节结束,”他说,语气里的果断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接下来就去找解决办法吧!”
      “说到底,现在中了效果不明诅咒的人是——”
      “这个诅咒是致命的。”莱茵哈鲁特打断了他,那双蓝色眼睛里的担忧不但没有因为菜月昴的拍手而消散,反而因为昴试图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过去而变得更加浓重了几分。
      “效果这么具体,誓约到底是何方神圣?”菜月昴在吐槽完这一句之后迅速把发散的思维拽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跟着莱茵哈鲁特的节奏走。

      如果让这个人继续沉浸在“昴中了致命诅咒而我无能为力”的情绪里,接下来他们大概会在庭院里进行一场漫长的、充满骑士式自责的对话,而那个过程不会对解除诅咒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于是昴用一种在他自己听来有点太像在教训人的语气开口了,“好,现在中了致命诅咒的人是我才对。你这么担心怎么可以,有个词‘关心则乱’就是形容现在的哈鲁。”
      “我并不慌乱。”莱茵哈鲁特几乎是本能地回应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站姿依然笔直,那头火红的头发在暮色中依旧整齐得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走出来,从任何客观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慌乱”的外部特征。
      “哈鲁。”
      “是的。”
      “这种时候只需要微笑点头附和我的话就可以了,还说没有慌乱。”
      菜月昴抬起自己被咬的左手,用那只手上还带着齿痕的手指轻轻覆上了莱茵哈鲁特的眉眼之间,他的指尖触到了莱茵哈鲁特的眉毛,感觉到了那些细微的眉峰纹理在他的指腹下微微收紧又微微松开。
      “你的眉头从见到我开始就一直皱着,本来是爽朗系帅哥,现在变成忧郁系美男子了。”
      “昴……”莱茵哈鲁特看上去想说些什么。

      然后庭院另一端传来了双胞胎女仆那辨识度极高的、不带任何情感波澜的对话声——

      “姐姐、姐姐,客人在和情人亲亲我我呢。”
      “雷姆、雷姆,客人在别人的宅邸和人亲热呢。”

      接着两人同时做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是故意为之的动作——十指相握举到胸前,做出表演痕迹浓重到近乎幽默的“害怕”状,同时用一种和她们脸上冷淡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的姿势缓慢地向后退了两步。

      “哇,太令人害羞了。”

      菜月昴的左手以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从莱茵哈鲁特的眉眼间撤了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宅邸入口的罗兹瓦尔宅众人。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说法啊!”他的耳尖因为拉姆和雷姆的说法染上一抹薄红。
      “昴刚刚看起来就像是个可靠的大人哦。”爱蜜莉雅思考后说出这句话。
      “把像字去了。”菜月昴回了一句,这绝对是爱蜜莉雅出于体贴给出的退而求其次的说法。

      这种体贴让菜月昴不知道该感激还是该更尴尬,于是他把自己在这两种情绪之间的摇摆转移到另一个被他认为应该为此负一部分责任的人身上。菜月昴幽怨地看莱茵哈鲁特,一同陷入绯闻风波的另一位当事人看起来却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毫不在意被人调侃,
      这让菜月昴不禁思考起日本和露克尼卡的文化差异,也许在这里被人调侃像情人并不会对人的名誉产生影响,也许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在异世界的友人之间只是非常普通的互动,也许……
      菜月昴又看了一眼如常的莱茵哈鲁特,他的面上确实不见丝毫困扰的痕迹。也许是他反应过度了?思考结束的菜月昴把疑问藏到心底。

      “顺便一问,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哈鲁。”拉姆用菜月昴的语气复述道。
      “所以赶来了。”雷姆无缝接上了下一句。
      “啪?”爱蜜莉雅用一个带着明显疑问语气的单音节完成了这段情景再现的收尾。
      “那不是全都听到了吗?怎么还会用那么奇怪的说法?果然是文化差异吗?”菜月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已然放弃了抵抗的认命感,他的耳尖还没有完全褪回正常的颜色,但他已经决定不再在这件事上消耗更多的精力了。
      反正每一次他在这些异世界人面前出糗之后,唯一真正在意的人似乎只有他自己。

      “虽然不想打破你们的亲密时间,但是诅咒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帕克的声音从爱蜜莉雅肩头的方向飘了过来,“坐下来详细说说情况吧。现在没有时间了吧,莱茵哈鲁特。”
      “是的,帕克大人。”
      菜月昴注意到莱茵哈鲁特对帕克用了敬称,这个细节让他脑子里某个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警觉区域微微亮了一下。
      他记得这只猫,在王都的时候爱蜜莉雅就是用这只猫变的魔法哄住了那个迷路的小女孩,当时他就觉得这只猫的配色和那只灰色巨兽太像了,除了眼睛的颜色不一样,怎么看都是同一种设计风格下的不同尺寸版本。[1]
      而现在莱茵哈鲁特对这只猫咪精灵用了“大人”这个称呼,菜月昴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又开始探头了。
      明明是一只看起来可以被两只手捧起来的小猫咪,可他就是没办法对这只猫产生那种“好可爱想摸”的冲动,这种本能的排斥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困惑。

      ·

      “嗯……是沃尔加姆的咒术,不是咒术师的术式。”到了会客室,帕克飞到了菜月昴的左手边给出了初步的诊断。
      “沃尔加姆?咒术师?”菜月昴对这两个陌生的词汇完全没有概念,但这不妨碍他对帕克的专业能力表示赞叹,“帕克好厉害,只看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只看到术式还不好说,但是昴你在庭院和莱茵哈鲁特说过是犬类咬的对吧?再加上能给人种下咒术的魔兽并不多见,又和咒术师惯用的伎俩不同,很容易就能判断出源头是什么了。”帕克一边解释一边在空中翻了个身,以一种和它体型不相称的优雅姿态落回到爱蜜莉雅的肩头,“不过我接受你的恭维喵。”

      “沃尔加姆是一种群居、外貌形似狼狗、体型巨大的魔兽。它们可以通过啃咬目标,将咒术植入受害者的体内。一旦咒术发动,无论受害者身在何处,都将因为体内玛娜被全数抽干而死去,而抽离的玛娜则会成为喂养沃尔加姆的养料。”莱茵哈鲁特说道,这形容让昴不寒而栗。?
      “至于咒术师,是和魔法师、精灵术师不同的存在,咒术师并不使用大气中的玛娜来释放魔法。咒术来自古斯提科圣王国,其特征是一旦激发就一定会取人性命,是最有效的杀人魔法哦。”帕克说,“但是为了能种下咒术,施术者必须和对象进行身体接触而且不像魔法,咒术只适用于取人性命,所以它在主流魔法师中并不流行。”?

      “简直就是为了杀人而发明的存在,”菜月昴听完这些说明之后说道,“和猎肠者很搭的感觉。”
      “昴,猎肠者确实是古斯提科圣王国出身。”莱茵哈鲁特说。[2]
      “这真是糟糕的搭配。不过形似狼狗?群居?今天上午我遇到的那只小狗只有两个帕克那么大,而且只有一只。”菜月昴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只小狗的体型,那个尺寸和帕克刚才描述的体型巨大之间存在着明显的落差。
      “那恐怕是沃尔加姆中的萨满,它们通常在一个萨满的领导下成群结队地活动。”帕克给出答案,这并没有让人安心多少。
      “诶,你们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担心,难道是有什么底牌吗?比如按下去就能弹出防护罩的装置?”菜月昴说。?
      “没有那种便利的流星啦。森林中有结界,用魔石之力张开结界防止魔兽袭击村子,村里也没有结界被破坏的消息递来,所以村子暂时是安全的。”爱蜜莉雅解释道。[3]
      “爱蜜莉雅小姐厉害!”菜月昴说道,“可是,结界如果是完好的,沃尔加姆是怎么进入村子的?”
      “除非……”莱茵哈鲁特皱眉,“有人把它带进了村子。”
      “如果有人把以幼犬形态的萨满带进了村子那就不奇怪了。”拉姆说,“结界本身也只是起到了驱赶的作用,并不会排除危险。”
      “所以不是魔兽闯进来的。”菜月昴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齿痕,“是被人带进来的。”
      “而且,”帕克的蓝眸微微眯起,“如果是自然行为,沃尔加姆咬了人之后应该直接发动诅咒。但它没有。它让诅咒一直潜伏着,魔兽不具备这样的耐性。”

      于是会客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因为王选吗?”菜月昴把这个推论说了出来,然后他的下一个念头就跳到了另一个他觉得更紧迫的问题上,“不妙啊,哈鲁你在这里——”
      “昴更担心一下自己会比较好哦,这个诅咒如果不处理,会死的。”帕克打断了菜月昴的话,那双蓝色的眼睛直视菜月昴,要将这个因女儿的救命之恩就拼命保护的人的反应尽数收下。

      对于罗兹瓦尔来说这个弱小的人类是必要的吗?以爱蜜莉雅的名义发出邀请,劝莉雅感谢在危境是伸出援手的人,表面上看是在正常不过的贵族社交,为了表示感谢让这个少年来到这座宅邸……仅从当初与自己在艾力欧尔大森林战斗的男人的表现来说,这个借口未免有些拙劣。?
      从让莉雅参与王选,到莉雅与这个少年的相遇都是罗兹瓦尔为了达成私心而下的一步棋吗?

      “啊……该说习惯了还是安心呢?”菜月昴说,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总感觉有大家在,这个诅咒也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死亡当然是恐怖的,但如果因为它的恐怖就畏惧不前,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比起我自己,阿拉姆村的村民情况更危险吧?魔兽居然混进了村子里,那些村民在不知道自己被诅咒的情况下随时可能——等等,这个诅咒能解除吗?如果是一次性的诅咒就太不妙了。”
      “不知道该说你乐观还是无畏了。”看到菜月昴不是特别害怕死亡,只是在担心诅咒的样子,帕克把视线从菜月昴脸上收回来,“当然可以解除。昴,你很幸运,这个咒术还没有发动。咒术有两种解决方法。其一,找到能破坏术式的天才魔法师;其二,杀死施咒的魔兽。”
      “帕克大人,您能否救小人一命?”菜月昴恭敬地请求到。
      “我很想说可以,但是时间已经不多了。”帕克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倦意。
      “这是什么大限将至的说法?”菜月昂吐槽到。?
      “虽然我长得很可爱,但毕竟也是个精灵,需要不少魔力才能显形。已经到了要回魔晶石的时间了,嗯……活动时间在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吧。”
      “你是什么朝九晚五的公务员吗?”
      “没办法,这就是代价吧。”
      “帕克大人,能否请您帮昴解除这个诅咒?”菜月昴有些惊讶莱茵哈鲁此时听起来有些急切的语气,“我知道这个请求很为难,但是还是——”
      “哈鲁……”
      “昴,这个诅咒很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动,如果下一瞬间你就倒在我的面前……我无法想象那种事情的发生。誓约给我的警告仍未消失,它还在提醒我你正处于危险之中。”
      “抱歉啊,现在的我做不到,如果是一刻钟前的我或许还有玛娜能做到。”帕克已经完全靠着爱蜜莉雅的脑袋了。
      “能知道是何种咒术、怎么破除已经很感谢帕克了。”菜月昴笑着对帕克说。
      “哈鲁,别担心。还能找到施咒的魔兽不是吗?我很擅长鬼捉人的游戏的,一定能瞬间就找到那只魔兽的。”菜月昴元气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嘛,也不用那么担心,这座宅邸擅长魔法的孩子还有一人,关于这个诅咒你们可以去寻求碧翠丝的帮助。这座宅邸如果还有谁能解决诅咒,那就是她了。”?
      “而且英雄在这里,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吧?”?
      刚说完,帕克就回到了魔晶石里,只留几人面面相觑。

      会客室中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打破沉默的是菜月昴。?
      “好!现在就去找碧翠丝吧。她是不是一个超级可爱的金发双马尾萝莉。”
      “是这样没错……”
      “那就没问题了。”菜月昴说道,看众人有些微妙的态度,不解地问出口:“怎么了?看起来愁眉不展的,难道小萝莉也有出场时间限制吗?现在不在她醒着的时候?”?
      “这倒不是,碧翠丝没有帕克这样的限制。”爱蜜莉雅说到。?
      “碧翠丝大人是这座宅邸的禁书库管理员,但是禁书库的入口会在宅邸中随机移动,没有固定的位置。”拉姆解释道。?
      “没有固定的位置吗?难怪我上午开的那扇看起来那么普通,我还以为是低调的装修偏好呢。”菜月昂说。?
      “昴已经见过碧翠丝了吗?”爱蜜莉雅有些惊讶。?
      “上午在宅邸中闲逛的时候开门见到了,不过马上就被赶出去了。坏了,我不会一开始就把好感度刷到负数了吧?”
      “碧翠丝虽然比较冷淡,但是并不是完全不见生人,请求的话应该会答应的。”爱蜜莉雅不太确定,她见到的碧翠丝都是冷淡的样子,时刻保持着身为大精灵的姿态。?
      “但是那要怎么找呢?一扇一扇门打开寻找吗?菜月昴想到今天用脚丈量过的宅邸的尺寸就觉得在诅咒发动前找到禁书库无望。?
      这句话没有人能接下,能够反复进出禁书库的只有这座宅邸的主人、现今远在王都的罗兹瓦尔。?
      “爱蜜莉雅大人,我们一起寻找碧翠丝大人吧。”拉姆打破这份沉默,“但是村子那边不能放任不管。”?
      “雷姆,就是这样,麻烦你了。拉姆负责去找碧翠丝大人,并且保护爱蜜莉雅大人,你去检查村子周围的结界如果那只魔兽孩子附近,今晚就解决掉——反正你那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姐姐那样用眼睛……”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条件紧急的话,雷姆也要这么做。”
      “……是的,姐姐大人。”蓝发女仆微微欠身,在得到爱蜜莉雅的点头许可后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两姐妹间的哑谜让菜月昴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这应该是两姐妹间的底牌吧?也许是心灵感应?不过从看这个字来说,视野共享吗?
      “不过雷姆一个人没问题吗?魔兽……听着就不是轻松的存在。”菜月昴看着那扇被雷姆从外面关上的会客室门说了这么一句。
      “雷姆很强,巴鲁斯。”拉姆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一致的平淡语调回答了这个问题,“现在要先寻找碧翠丝大人,你还有时间担心陌生的女仆吗?”
      “唔嗯……无法反驳。那么现在就开始寻找碧翠丝了!”

      ·

      事实上寻找碧翠丝这件事比昴预料中还要简单。?
      根据当事人事后采访的说法就是——
      “我只是凭感觉推开了那扇门,没想到门后真的有小夢莉啊。”?
      这场碧翠丝寻找事件的双方当事人都感觉不可思议,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不过此刻菜月昴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这场双向巧合的一方当事人,他首先想到的办法是向这个房间里最接近“万能”的存在寻求一条捷径。

      “哈鲁,你能找到碧翠丝吗?”他转向莱茵哈鲁特问道。
      “碧翠丝大人的机遇门本质上是将自己藏匿于异空间内。在帕克大人说明之后我就向世界请求了【追踪到碧翠丝的加护】,并未得到回应。之后我又尝试了【感应异空间的加护】等,但均未得到回应。”莱茵哈鲁特如实报告了自己的尝试和失败,“世界并不会回应表意不明的请求,有时也会给出答非所问的加护。”
      “世界也是一款AI啊,这种情况很多见吗?”
      “……很常见。”
      “看来不能走捷径了。”菜月昴放弃了借助“莱茵哈鲁特万能加护系统”来解决问题的想法,转而试图从另一个方向切入。
      既然追捕方找不到藏匿方,那就想办法让藏匿方主动现身。

      “碧翠丝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他问,目光在爱蜜莉雅和拉姆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最初的分组方案是一人一层分别寻找,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两人一组的方案显然更明智,因此在菜月昴提议后不久他和莱茵哈鲁特被编入了同一个搜寻小组,而爱蜜莉雅则由拉姆陪同。
      “甜食?碧翠丝不怎么在晚餐的时候露面,但是下午茶时间偶尔能在餐桌上见到她。”爱蜜莉雅把她在宅邸生活这几个月的观察从记忆里翻找了出来,这个线索让菜月昴的精神为之一振。[4]
      “我是想着如果能用她特别想要的东西做诱饵,说不定能让那面魔法门自动出现在眼前。”菜月昴说着,看到三人的表情有些羞赧地补充,“如果现在有人能给我蛋黄酱,不管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想着如果有对碧翠丝来说那么有吸引力的东西存在,或许能快点找到她也说不定。难道异、你们的物欲都那么低吗?”
      “真是和巴鲁斯相称的想法。”拉姆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地写着“怎么会有这样天真的孩子”这几个字。
      “村子里现在疑似有一大群危险的魔兽,而我是被其中一只咬到的。实在是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爱蜜莉雅看了昴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菜月昴没有预料到的话:“昴,你是真的在担心他们。”
      “是啊,很奇怪吧?明明我只在那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菜月昴挠了挠头,对自己刚才那段过于认真的发言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大概是被某个过度善良的骑士传染了。”
      “如果是在意的人,帕克也是吧。碧翠丝喜欢和帕克一起玩,在帕克能够活动的时候他们两人经常待在一起。有时候帕克会趁我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去禁书库,回来之后总是心情很好的样子。”爱蜜莉雅指了指胸前的魔晶石。
      “哦哦哦!Nice,爱蜜莉雅小姐!这样就可以用故人的气息诱惑沉睡的式神了,我们出发出发!”菜月昴瞬间打起了精神,他一边走一边顺手推开了经过的第一扇门。[5]

      “话虽如此,但是面前出现的门还是要好好开才行,漫画里都是这样的,主人公随手就开到SSR级的宝物……你们怎么都都这个表情?难不成我开到了别人的卧室吗?”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难道真的能感受到气息吗?”菜月昴看着和上午如出一辙的书库说道。?
      碧翠丝率先打破了沉默,这回除了冷淡之外还多了一层明显的困惑:“你又出现了,而且感受到气息是什么失礼的说法,贝蒂可不是会被轻易诱惑的存在。未经许可就打开贝蒂的房间,还在说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发生什么事情了,爱蜜莉雅。”

      碧翠丝把问题直接抛给了爱蜜莉雅,而爱蜜莉雅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用一种和她在贫民窟里哄那个迷路小女孩时同样认真、同样条理清晰的方式向碧翠丝说明了当前的情况。

      其一,菜月昴是受罗兹瓦尔邀请的客人,曾在她遭遇猎肠者袭击时挡在她身前保护了她。
      其二,梅扎斯领地有成群的沃尔加姆出没,昴已经被沃尔加姆种下了咒术,而剑圣正是为此从王都赶来。
      其三,罗兹瓦尔目前还在王都,帕克已经回到魔晶石内,帕克说目前这座宅邸里唯一能够解除诅咒的只有碧翠丝。

      爱蜜莉雅说完之后昴立刻接上了她的话:“拜托了,碧翠丝大人,帮我解除诅咒吧!”
      “啊啦啊啦,这座宅邸也是热闹起来了。就当是为了哥哥的信任,之后贝蒂可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
      意外的,碧翠丝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就做出了决断。她从梯凳上跳下来走到菜月昴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把手给贝蒂。”
      “请不要这么说,如此可爱的碧翠丝大人我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些,以后一定可以互帮互助的。”菜月昴蹲下来把自己被咬的左手伸向碧翠丝,同时用空闲的右手在胸前比了一个赞。
      “真是不知羞耻的发言,贝蒂为什么要和一个普通的人类互帮互助。”碧翠丝一脸“你这人真是得寸进尺”的表情,随后萝莉掌中发出白光,轻轻触碰昴的右手。
      感受着发光手掌传来的温度,菜月昴感觉有些新奇。白光透过萝莉的手享沁入肌肤,传播热度,麻痒的感觉像是从被碰到的地方朝体外渗出。
      “黑色的雾霭?可怕。”看着那样的东西从自己的体内冒出,菜月昴不禁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碧翠丝发光的手直接把那化为黑色雾气的咒印抓住昴随即也感到了麻痒感的消失。?
      “诅咒已经去除了。”一把将那雾气抓烂之后,碧翠丝像是碰到了脏东西似的甩了甩手,将结论告诉等待的几人。
      “谢谢你,碧翠丝。”菜月昴由衷地感谢着。
      “哼,这种事对贝蒂来说算不上什么。既然诅咒已经解除,贝蒂就完成了哥哥的托付,你们快离开贝蒂的禁书库。”碧翠丝坐回到了梯凳上,对几人下达了逐客令。
      “现在就出发吧,希望来得及……”菜月昴拉起莱茵哈鲁特的手就要往外面走。
      “真是让人看不过去的贪婪,贝蒂都看不下你着急的状态了。区区魔兽还摧毁不了梅扎斯领,更何况刚刚解除诅咒的你又有什么办法解决呢?至少不要让急切的情绪占领大脑。”
      “……我以为你是想要我们快点离开。”
      “这与那是两回事,贝蒂只是不想看到你那狼狈的样子。既然已经解除诅咒,就放下心去解决那些让你担心的事情。这里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吧。”
      “但是曾经看过的人死在面前还是会觉得不舒服。至少——不想看到认识的人死在面前。”他菜月昴嘴角扯出了一个幅度不大的笑,“啊,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碧翠丝没有说话。她把视线从菜月昴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到摊在膝盖上的书页,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时,红发女仆往前迈了一步说:“爱蜜莉雅大人,雷姆传来消息。森林边缘的结界断了,有颗水晶石失去了光芒。而且村子里的六个孩子也不见了,有人看到他们在日落前出去玩,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因为魔兽吧,不可能这么巧几个孩子集体离家出走。”菜月昴握了握拳头,“绝对是那只萨满,它不可能只咬了我一个人。如果每个人都被种下了诅咒……”
      “在诅咒发动前必须找到他们。”莱茵哈鲁特已经朝禁书库门口迈出了一步,那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和他在贫民窟冲向猎肠者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不过沃尔加姆还有催眠的能力吗?能让那些孩子们跟着它跑进森林却没有人呼救?”昴在快步跟上莱茵哈鲁特的同时追问了一个他一直觉得不太对劲的细节。
      “不,沃尔加姆没有那种能力。贝蒂的禁书库里记载的沃尔加姆只是以咒术为攻击手段的魔兽而已。”碧翠丝的声音从昴身后传来,语调依然冷淡。然后他听到了书被合上的声音,听到了那件蓬松的红色裙子从梯凳上滑下来的窸窣声,听到了小皮鞋踩在禁书库地板上发出的轻响。
      “这么说,果然还是有人类介入。”菜月昴把那个从一开始就悬在所有线索背后的可能性正式说了出来。
      不是单纯的魔兽入侵,是有人把萨满带进了村子,有人选在罗兹瓦尔不在的时候发动袭击,有人在利用魔兽对付王选者的领地。
      让昴没想到的是,碧翠丝已经离开了禁书库,看来不需要再次请求了。这个态度冷谈的萝莉,心肠意外地软。
      碧翠丝不愧是能力出众的魔法使,飞在空中,爱蜜莉雅和拉姆的速度也是出奇的快。
      莱茵哈鲁特以一种完全没有征求菜月昴意见的姿势把他带离了地面,被带离地面这个事实让昴意识到即将发生的移动速度大概不是用两条腿能跟上的程度。
      于是他明智地没有抗议,只是在莱茵哈鲁特用标准的公主抱姿势把他托稳之后幽幽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又是这样。”
      “这是最安全的方式,昴。”
      然后他们就出发了。

      ·

      从罗兹瓦尔宅到阿拉姆村的路程被莱茵哈鲁特的移动速度压缩到了一个菜月昴无法准确估算的极短时间段内。
      他只记得风声、被夜色浸透的树影在视野边缘飞速后退的残像,以及莱茵哈鲁特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当他们落在阿拉姆村村口的时候昴的脚重新踏上地面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但村民们聚集在村口广场上的嘈杂声很快就把他的意识拽回了现实。

      聚集在村口的村民们看到爱蜜莉雅从夜幕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嘈杂声发生了一种昴能够清晰感知到的变化。
      有几个村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爱蜜莉雅的银发和紫瞳上停了一瞬之后迅速移开,那种移开的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任何一个在场的人都能看出那是在回避某种他们不想直视的东西。但同时又有另外几个村民在看到爱蜜莉雅的那一刻眼眶立刻就红了,她们的身体在往前倾,嘴唇在微微发抖。

      “领主的人怎么会来?”
      “还有半魔……”[6]
      “还有什么事吗?”

      打破这种僵持的是一个昴在上午采购时见过的妇人。她曾经在菜月昴站在村口张望时从他身边走过,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买的蔬菜,和身边另一个妇人聊着晚餐要做什么菜。
      现在她挤开人群冲到爱蜜莉雅面前,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那张昴记得和卡萝差不多年纪的脸上全都是被泪水和鼻涕糊成一片的狼狈痕迹。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她的声音沙哑,“村子里怎么都找不到,青年团和村长都参与了寻找,但是……爱蜜莉雅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爱蜜莉雅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这位妇人,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先是愣住,而后是不确定,最后变成了坚定。
      “请放心,孩子们都会回来的。”爱蜜莉雅弯下腰,用两只手握住妇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抬起头,目光从围观的村民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远处的森林边缘,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菜月昴觉得有些奇怪,爱蜜莉雅看上去对村民的求助不是很习惯,难道她和领地的民众关系不佳吗?
      “爱蜜莉雅大人,断掉的结界在这边。”早就等候在村口的雷姆及时出声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更紧迫的事务。
      菜月昴跟着爱蜜莉雅和拉姆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那棵树的树干上镶嵌着一块已经失去光芒的水晶石。

      “现在就去找孩子们吧,哈鲁。”昴在确认了结界断裂的位置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转向莱茵哈鲁特说出了这句话,语气笃定。但他的笃定很快就被雷姆用一种同样笃定但方向完全相反的语气迎头撞上。
      “昴先生是爱蜜莉雅大人的客人,不必为此涉险。之后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雷姆站在月光下,蓝色的短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那张和拉姆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的脸上带着一种昴已经很熟悉的距离感。
      “爱蜜莉雅大人在这里,进入森林这件事就得到了许可。”雷姆的目光在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莱茵哈鲁特微微欠了欠身,“现在简直就像是故意看准罗兹瓦尔大人不在的空档引发问题不是吗?爱蜜莉雅大人的安全是女仆的优先,昴先生没有必要……”
      “但我不是罗兹瓦尔宅的仆人。”菜月昴打断了雷姆。
      “什么?”
      “我现在是作为复仇者去找那只魔兽,来做客但是却被种下了会死的咒术,这种事情不找到犯人也太窝囊了。所以我不是为了爱蜜莉雅小姐才去找失踪的孩子,而是为了找到犯人,这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菜月昴说,“就算是调虎离山,爱蜜莉雅小姐现在也已经离开了宅邸,如果这就是敌人的目标,那就把敌人打败就好了,不管是在宅邸还是在这里,假若战斗无法避免,那么我们追求的目标就只有胜利一个而已。”
      “……昴先生,魔兽很危险。”
      “我知道。”菜月昴说。
      “莱茵哈鲁特大人不反对吗?”雷姆把视线转向莱茵哈鲁特,她知道自己无法用“这是女仆的工作”来劝退一个客人,所以她转而试图从昴身边最有可能制止他的人那里寻求支援。
      但莱茵哈鲁特只是安静地站在昴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听完了这场对话,然后在雷姆投来询问的目光时给出了回答:“不,这是昴的愿望,我会帮助他完成这一目标。”
      “雷姆,你和他们一同去。”拉姆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有莱茵哈鲁特大人在,巴鲁斯不会有事的。”
      “姐姐?”雷姆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贝蒂还在这里。”碧翠丝用一种“你们到底要在这里讨论多久”的语气插入了对话,她的目光在雷姆脸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为了哥哥也会保护住她的。”
      “没时间讨论了。”爱蜜莉雅展现了她的果断,“孩子们现在还在危险中。雷姆,这是命令。”
      “是的,爱蜜莉雅大人。”
      “好了,出发。”菜月昴说。

      ·

      菜月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在这片漆黑的、被灌木和根系覆盖的森林地面上保持平衡并且跟上雷姆的速度。
      雷姆手持流星锤走在最前面,单手挥舞着那柄和她的外表完全不成搭配的武器,粗糙的树干在她的流星锤下碎裂飞溅,开辟出一条宽度勉强够一个人通过的林间道。昴跟在后面,莱茵哈鲁特在他身后。
      带路的人是雷姆。
      她的嗅觉比昴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要敏锐,在这片被几十种植物气味、泥土气味和野兽留下的气味标记混杂在一起的森林里,她能精准地分辨出哪些是沃尔加姆的味道,哪些是孩子们的味道。她时不时会停下来,偏头嗅一下空气,调整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月光为树林所遮蔽,独落下漆黑的森林其暗更深。这里黑暗是昴以前从未经历过的那种黑暗,他只能凭着雷姆的铁锤撞击树干的声音来判断方向,只能凭着脚下土壤从松软变成坚硬再变成松软的微妙变化来判断自己踩在什么上面。
      昴不自觉地握住莱茵哈鲁特的手,在这黑暗森林中同伴的存在对他来说无比安心。莱茵哈鲁特也握紧着昴的手,想要将安心的感觉传递过去。
      树枝和灌木的枝条从他的脸颊、手背、颈部掠过,划出细小的伤口,那些伤口在刚出现的时候只是微微发热,然后在接触到夜晚凉空气之后迅速变成一种尖锐而持久的刺痛。
      他没有去数自己身上有多少道划痕,因为一旦开始数就会分散注意力,而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里,注意力分散是最不能够的事情。
      即使上气不接下气,双腿也越来越沉重,但是意识仍旧清晰。眼睛也逐渐开始适应漆黑的森林,森林的样貌也正开始一点一滴映入菜月昴的眼帘之中。

      在绕过了一棵特别粗壮的老树之后,森林忽然在他们眼前断裂了。那种断裂来得太突然,连昴这种毫无野外经验的人都能感觉到空间格局的骤变。
      郁郁葱葱的树木在此处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分开了一样向两侧退开,空出了一片不算太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微微隆起形成了一个矮矮的山丘,山丘上铺满了柔软的绿色草皮,而那些草皮在从树冠缝隙中倾泻下来的月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在这样一片梦幻般的月光恩惠之地上,他看到了那些孩子。
      六个孩子正躺在绿色草皮上,四肢无力地摊开,胸口微弱但可见地起伏着,胸口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全是被痛苦折磨的苍白。
      他们全都在呼吸,这是菜月昴在冲上那座小山丘时第一个确认的事情,他用最快的速度挨个把他们的手腕都摸了一遍,每一个都有脉搏,虽然有的微弱有的急促,但全都是活着的。
      “活着!还活着呢!”他握紧拳头高声喊出了这句话,声音因为长途奔跑后的喘息而有些破音,但那声喊叫里包含的庆幸是货真价实的。
      赶上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全都活着。
      雷姆蹲在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身旁,用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仔细地检查了少女的呼吸和脉搏,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确认少女还活着之后依然没有变得轻松:“虽然现在还有呼吸,但是衰弱得太严重了。再这么下去的话……”
      “衰弱……诅咒吗?”昴的视线在六个孩子的脸上扫过,每一个人都面色苍白、气息紊乱、嘴唇发干起皮,额头上满是冷汗,显然都在不同程度地被同一个诅咒折磨着。
      他从一个孩子的左手背上看到了那个和他自己左手上一模一样的齿痕,然后又从另一个孩子的右手腕上找到了同样的标记。
      “事不宜迟,现在就带他们回去找碧翠丝解除诅咒。”昴咬着下唇说道,但他心里清楚从这片森林深处到森林边缘,再到碧翠丝面前的路程不是一两分钟能完成的。
      而孩子们的状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他蹲下来看那个呼吸最急促的孩子时能看到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已经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了皮肤上。
      “以雷姆的能力实在……至少,要是姐姐能在场的话。”雷姆的声音里出现了一道昴在这之前从未听过的懊恼,但她只让那种无力感在声音里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就把它用力地甩掉了。
      “总而言之,即使只有安慰般的效果,治愈魔法多少还是能恢复些体力。”
      “啊!拜托你了。我们能帮到什么吗?”菜月昴站起身,把被雷姆刚才那句话带来的那一丝不安用行动压了下去。
      “警戒四周,还有顺便把孩子们集中在一块儿。”雷姆说。
      菜月昴把六个孩子一个个抱到雷姆指定的位置,排列成便于她同时施术的阵形,莱茵哈鲁特则是在警戒四周。
      雷姆等他把最后一个孩子放好之后用铁柄在地面上刻出了一个把所有孩子都圈在里面的圆形沟槽,然后蹲下身双手触碰到那个圆的边缘,嘴唇微启开始了咏唱。
      “水之治愈,请赐与祝福吧——”淡淡的青色光芒从那道简易的圆形图腾中浮现,温柔地笼罩住六个孩子的身体,缓缓地浸入他们体内。
      昴站在一旁握紧拳头看着那些青光缓慢而持续地渗入,看到孩子们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看到他们紊乱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看到最严重的那个女孩终于不再发出那种小动物般的痛苦呻吟。
      “好厉害呀,雷姆,如果这样的话……”他喃喃道,但话还没说完就被雷姆用一个短暂的摇头打断了。
      “应该说是暂且可以安心了。”雷姆站起身来看着那些在治愈光芒中暂时平息的孩子们,“这么一来体内的魔力也可以说是没问题的了,但必须尽快。如果连现在注入的魔力也干涸的话,就真的回天乏术了,最根本的原因尚未根除。”

      于是三人开始把孩子们从地上抱起来。莱茵哈鲁特能够同时负担三个孩子的重量而动作丝毫不变形,雷姆同时背着两个孩子依然能保持移动的灵活性,昴咬着牙把一个男孩背起。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返回村子的时候,那个被昴背着的茶发少年用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呢喃了一句:“还、还有……一个……”
      昴立刻停住脚步。
      “还有一个孩子?”他快速扫了一遍面前被他们搬起来的孩子们——六个,和村民报告的数量一致。然后他想起了上午在村子里那几个围着他问东问西的小孩,其中一个扎着一条辫子的蓝发女孩,那个女孩不在这六个孩子中间。[7]
      “难道是她?”他又想起来村民报失踪的时候说的是六个孩子,没有第七个,“难道是过于内向所以没人注意到吗?她在哪里?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但茶发少年已经再度失去了意识,那双刚才还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的眼睛又重新合上了,只剩下微弱但平稳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哈鲁、雷姆,还有孩子被独自带到了森林里面。”昴将少年轻轻放回草地,站直身子看向莱茵哈鲁特和雷姆,“或许吧,我想那只魔兽大概也在那边。”
      从被破坏的结界到这里,他们遇到的阻碍就只有黑暗和时间流逝带来的焦虑,魔兽的缺失是极不正常的。
      “但是,要一起带去的话……”雷姆说出了昴能猜到她要说什么的前半句。

      菜月昴伸出手制止住雷姆接下来的话,同时把那双已经开始感到酸痛的手臂用力地甩了两下让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我也知道状况很恶劣。但是,本以为九死一生的孩子们既然捡回了一条命,那么剩下的那一位也应该努力去找回来。”他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冷静语气继续说下去,“所以为了防止全都无法拯救的情况,你们才出现在了此处。”
      “以哈鲁的腕力,要负担六个小孩逃跑不是问题。从流星锤来看,雷姆并非不可能做到,但是那会很辛苦。不是我要夸耀自己平庸的力气,但要扛着六个小孩是绝对做不来的,最多两个,再勉强也只能三个。”
      他又顿了顿,接下来的话需要他先深吸一口气才能完整地、不被自己的心虚打断地说出来。
      “现在不管是哈鲁带着孩子们先回去,还是雷姆带着孩子们先回去,这六个孩子都能够得救。我如果参与背孩子,或许还会拖累也不一定。那么不会使用回复魔法、力气也不够的我,现在在这里没有可以做的事。”昴继续分析着。
      “然而无事可做的棋子就应该被有效利用。”
      “如果让绝对能送回孩子们的哈鲁送孩子,嗅觉灵敏的雷姆和可以被利用的我去寻找那个绑辫子的女孩,就不会有问题了。而且有我在的话,那个幕后黑手说不定会慌乱——已经被咬的人居然还好好地站着,那个人说不定会因为计划被打乱反而直接去找爱蜜莉雅小姐,而那边还有送孩子回去的哈鲁在。那我们就可以把幕后黑手抓住。就算那个人仍旧留在森林中,我也可以把那个人从绑辫子的女孩边引走。”
      “……昴先生。”雷姆在他说完这一段话之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对这个方案我觉得是最划算的。”
      “……”莱茵哈鲁特和雷姆都沉默了。
      “我和雷姆去里面找找,哈鲁带着小孩们先回村子里一趟。不会勉强、不会乱来、不会鲁莽的,我也做不来。哈鲁只要把孩子们交给村里的家伙,再飞奔回来找我就行了。”
      “如果是最坏的情况,我不会拉着雷姆一起拼命,会好好逃跑的。”昴直视着莱茵哈鲁特的眼睛,然后说出了他认为最有分量的那句话,“如果是哈鲁的话,就能找到我吧?遇到了最坏的情况我会大声地呼唤你的名字的。”
      “所以哈鲁——”

      莱茵哈鲁特就那样看着他,昴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莱茵哈鲁特拒绝他应该用什么新的方案来替代。
      但莱茵哈鲁特没有拒绝。
      “……五分钟。”莱茵哈鲁特说。
      “诶?”
      “五分钟。我会把那六个孩子送到森林边缘,交给拉姆接应,然后回来找你们。”莱茵哈鲁特的蓝眸在月光下认认真真地注视着昴,“所以,昴——五分钟,撑住。”
      昴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咧嘴笑了。
      “知道了,我可不会在哈鲁不在的时候随便死掉。”
      莱茵哈鲁特没有再多说任何话。他把六个孩子以一种既稳固又不会压迫到孩子们呼吸的姿势全部托起,然后身形消失在森林的阴影中,消失在昴的视野里,速度快到昴只能听到那些树枝被他掠过时的轻响和迅速变远的脚步声。
      昴目送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大概一秒,然后转过身面对雷姆。
      “好了,我们去找那个女孩。”

      ·

      菜月昴和雷姆继续往森林深处走,步伐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因为那个在前面带路的人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放慢了。
      让她放慢脚步的原因是在这片更深处的森林里,魔兽的气味变得越来越浓,浓到了昴这个没有超凡嗅觉的普通人也能在空气中分辨出那股越来越强烈的腥臭味。
      那种味道不同于人类或牲畜的气味,它更原始、更野蛮,让昴本能地想起那些被关在动物园铁笼里的猛兽隔着栏杆投来的目光。只不过此刻没有栏杆,而且发出那种味道的东西随时可能从任何一棵树后面扑出来。
      “前面。”雷姆忽然压低声音,打断了昴的思绪,“有魔兽的气味,很浓。”
      昴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空气改变了。
      一种强烈得让人想要立刻蹲下甚至趴下的存在感从前方某个位置辐射过来,裹挟着一股腥臭的风,吹得昴额头上那些被划伤的细小伤口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从树缝间探头看出去的时候昴看到了那个让他全身发凉的东西。
      在断木交错堆叠的一处倒木旁边,一只巨大的、漆黑的、四肢长长地踏在地上、嘴里伸出无法完全收纳的尖锐獠牙的怪物正杵在那里。
      它的体型和昴上午在村子里摸过的那只小狗完全不同,庞大的躯干比昴整个人还要重上好几倍,爪子在泥土上压出的凹陷深到能塞进去昴的整个拳头,那双在黑暗中发出炯然赤光的眼睛正缓慢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像是一台正在待机的杀戮机器。
      而在那只魔兽的身后,在断树交叠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蓝色辫子已经完全散开的小小身影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雪白的皮肤上沾着泥土和几道浅浅的血痕,胸口以一种极度缓慢的幅度微微起伏着。
      昴无法判断女孩到底伤到何种地步,但是那个女孩在哀嚎。
      那个女孩还在发出某种极其微弱的呻吟,声音小到几乎被魔兽的呼吸声完全掩盖,但确实存在。

      “那个女孩还活着。”昴用他能做到的最低的音量说道。
      “一只成年个体守在这里。”雷姆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闪烁,昴能感觉到她正在用那双眼睛以极高的效率估算周围魔兽的数量和位置,“萨满不在这里,它应该在别的地方。”
      “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先让六个孩子集中在一起,然后再把单独的一个引到另一边。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是这样分散人力的计划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昴咬了咬牙。
      “昴先生的分析很合理。”雷姆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这里只有一只魔兽。消灭它,带走那个孩子,这是最优解。”
      “那就——”
      “不可以。”雷姆打断昴要说的话,蓝色眼睛里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认真,“昴先生,请退后,雷姆来解决它。”
      昴张了张嘴想说“我也能帮忙”,但他还没开口就被雷姆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昴先生的身上有伤。就算有我的开路,你的身上还是被划伤了不是吗?虽然不深,但会影响移动速度,你并不会依赖他人,所以受了这些伤,而且……”雷姆顿了顿,偏过头去移开了和昴对视的目光,“接下来可能会有些场面,不太适合让您近距离观看。”
      “你是在担心我?”昴在这个问题出口之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大概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请不要会错意。”蓝发女仆的回答和他预计的一模一样。语气冷淡,措辞正式,完全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关心”的破绽。
      但是她握着流星锤的手指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收紧了一下。菜月昴把那个动作看在了眼里,但没有说破。
      “……知道了。”昴说,“但如果你一个人解决不掉怎么办?”
      “不存在那种可能性。”

      说完这句话之后雷姆的身形已经如一阵风般从昴身边掠了出去,那些灌木的枝叶在她的速度下被带动得剧烈晃动,昴的头发也被她掠过时带起的气流吹得向后飘了好几缕。他赶紧把视线对焦在雷姆冲出去的方向上,看见那只沃尔加姆在她逼近的瞬间也做出了反应。
      那只黑色的巨型魔兽转过身来的速度快得让昴倒吸了一口凉气。它刚才明明还像一座雕像一样杵在那里,此刻却以完全不匹配它庞大身躯的敏捷度直接锁定了雷姆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得昴牙齿发酸的咆哮,然后朝着雷姆的方向扑了过去。
      然而雷姆更快。
      流星锤从侧面横扫,粗大的锤头砸在沃尔加姆的左前肢关节处,骨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森林里炸开,清晰得让昴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冲击力顺着空气传到了他的耳膜。
      沃尔加姆发出一声扭曲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向左歪倒,但它的獠牙仍然在歪倒的过程中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朝着雷姆的颈部刺去。然后昴看到了第二击。
      那第二击在沃尔加姆的獠牙距离雷姆的衣领还有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时落下了,从上而下,干净利落,流星锤砸在魔兽后颈的瞬间,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只在他眼里足以把一个成年男性撕成两半的魔兽,在雷姆面前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能发动。

      “……好强。”昴不由自主地说了。他知道雷姆是罗兹瓦尔宅的女仆,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但亲眼看到和模糊地知道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这种程度的战斗力和他在王都贫民窟里看到的莱茵哈鲁特对猎肠者的战斗不同,剑圣的战斗像是在看一幅被精心描绘的剑术画卷,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像是可以被传唱的传说。
      而雷姆的战斗没有那种距离感,它是近身的、暴力的、毫不掩饰的,每一个击打都带着明确的、毫不含糊的破坏意图,让人感觉浑身发冷。
      雷姆低头检查了一下魔兽的尸体确认它已经彻底死去,然后朝昴的方向偏了偏头。
      “可以过来了,请不要离我太远。”

      昴快步走到倒木旁蹲下来检查那个昏迷的蓝发女孩的情况。她的呼吸还算平稳,脉搏虽然弱但也是规律的,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没有任何被咬的痕迹。
      昴托起她纤细的手腕翻过来看手背——没有齿痕,然后是另一只手,也没有。他轻轻拨开她凌乱的刘海检查额头和颈部,每一寸露出的皮肤都干干净净,除了几道明显的擦伤以外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诅咒入口”的伤口。这让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雷姆,她没有被咬。其他孩子每个人都中诅咒了,为什么只有她……”
      雷姆沉默了几秒,然后也在女孩身边蹲下来,用自己的眼睛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相同的部位。
      “确实没有,没有任何齿痕。”
      “这不合理。七个孩子追着小狗进了森林,六个被咬,一个没被咬。那只萨满不可能唯独漏掉她——它咬人的目的是种下诅咒抽取玛娜,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养料,没道理主动放弃一个。”昴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落在这个女孩和此地其他孩子截然不同的遭遇上,大脑里的逻辑齿轮正在以最高速度运转然后在一处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卡住了,“除非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猎物。”[8]
      “什么?”雷姆转头看着昴。
      “如果她没有被咬,那就意味着诅咒对她来说不是必要的。把她引到这里来本身,就是目的。”昴说完这个推论之后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被特意排除在诅咒之外,那就意味着把她引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让魔兽吃掉她,而是另有目的。
      但这个目的,现在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幽暗的森林深处,无数赤红的光点同时亮起。

      那种感觉是比恐惧更原始的东西,是刻在人类基因最深处的本能。
      在语言还没有被发明之前,当人类还是野兽的猎物时,看到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眼睛的瞬间,身体就会自动进入一种状态——僵住。
      因为连战或逃都太快了,首先要判断的,是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一只他还能骗自己说有机会。
      三只他可以告诉自己雷姆能解决。
      但是当他数到十,更多的红色光点正在树丛间亮起的时候,他放弃了计数。他知道如果用上双手双脚的指头都不够。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的膝盖在发抖。他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诚实地告诉他——
      你害怕了,你现在就应该转身逃跑,你现在就应该逃跑,你没有雷姆的武力,碧翠丝的魔法,莱茵哈鲁特的力量,在这里什么都做不到。

      但他没有跑。
      他想跑想得要命,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跑。但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了原地。不是勇气。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这种东西,而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蓝发女孩。
      如果现在跑,她就会死。
      就这么简单,这个女孩离他太近了。近到如果他跑了,他就会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不想再见到那副景象,哪怕是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孩。

      “包围圈,”雷姆的声音把他从急速运转的思绪中拽了出来,她的语调依然冷静,但她那双蓝眸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扫描四周每一只魔兽的位置,流星锤的锁链在指节间轻轻作响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是事先布下的,从一开始。”
      “所以这就是一个陷阱。先让幼犬引诱孩子们进森林,然后把其中一个孩子单独放在这里当诱饵,等着我们走进来。”
      “是的。”
      “你说‘是的’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带上一点‘这很糟糕’的语气!你这种冷静反而让我觉得更可怕了好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况且我觉得昴先生应该早有预料才对。”雷姆说,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下沉,流星锤的锁链在她手中被拉紧,“事实就是,我们现在被包围了。另一个事实是,昴先生的身上有伤,移动速度不够快。”

      菜月昴沉默了,他听懂雷姆的意思了。
      雷姆的速度可以突围,他相信这一点,十几秒前他刚亲眼见证了她的实力。但如果要同时带着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就相当于背上两个不能自己跑的人。
      在数十只魔兽的包围圈里,这意味着不可能。
      他把那个还在昏迷的蓝发女孩从倒木旁的地面上轻轻地抱起来托在自己臂弯里,那个女孩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他不禁低头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停止了呼吸。[9]

      “但是,还没到绝望的时候。”雷姆继续说,她的语调让昴愣了一下,这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语气,“昴先生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我会保护您。”
      “保护我?不,等一下,重点不是我……”
      “现在的战况:雷姆的体力还没有明显下降,流星锤也没有损坏,刚才的战斗只消耗了极少的时间。如果只是雷姆一个人,从这里突围并不困难。如果带着一个人,成功率会降低——”
      “雷姆。”
      “——但是,不是不可能。只要昴先生配合雷姆的节奏——”
      “雷姆!”
      蓝发女仆停住了。
      昴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认真。
      她是战士,而战士在战场上是不会犹豫的。
      “你带着那个女孩走。”昴说,他把昏迷的女孩交给雷姆。
      雷姆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什么?”
      “你看,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术题。”昴的语气在这时候反而变得比刚才更轻快了,把所有的选项都摊开来看清楚之后反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再犹豫,“你没有受伤,速度快,能带着一个人突围。我有伤,跑不快,带着我你反而会被拖住。”
      “如果你留下来战斗魔兽会越聚越多,最后我们都走不了。所以现在最合理的方案是——你带着女孩先走,我会从反方向跑帮你们争取时间。”
      “昴先生。”雷姆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冷,“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难道还能是不小心的吗?”
      “您会死的。”
      他的手在这时候没有任何颤抖,他在事后回忆起这个瞬间的时候一直觉得很奇怪,明明全身都在发抖,明明膝盖也在发抖,可为什么那双抱着女孩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他以后可能会想明白这个问题,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他只能说:“……可能吧。”

      菜月昴并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死本身、虽然他也确实怕,而是因为有人会难过,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个人会自责一辈子。
      但他也不能看着这个女孩死。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她是弱者。
      被利用、被引诱、被丢在森林里的弱者,而弱者应该有人来保护。

      “但也不一定会死,对吧?”昴扯出一个笑容。他不知道这个笑容在雷姆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自己的脸颊肌肉在努力地往上拉,把那个弧度维持在一个他希望能让雷姆安心的角度,“哈鲁和我约定过五分钟内会回来找到我,而且我身上有誓约,哈鲁会知道的。他会来找我的。”
      “誓约?”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但它能让哈鲁感知到我。他会知道我遇到危险了。所以我不会死的——只要撑过他需要的那几分钟,然后他就会找到我,然后我们都会没事。这是最合理的方案,对吧?”
      雷姆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昴,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昴不太能解读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您身上有魔女的气息。”
      “诶?”
      “从您第一次来到宅邸的时候雷姆就感觉到了。那种气息和魔女教徒身上的一样。所以雷姆一直在警惕您,一直。”雷姆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周围魔兽的低吼声淹没。

      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魔女的气息——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见。
      为什么他身上会有那种东西?是和那个在黑暗空间中抱着他说“对不起我爱你”的银发女子有关吗?还是和把他召唤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存在有关?
      他不知道。但在这个他完全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上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辩解或解释的东西。所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只是问了雷姆一个问题。
      “那你现在还在警惕我吗?”
      “是的,现在仍旧,但是……”雷姆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雷姆是罗兹瓦尔宅的女仆。”
      她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直视着昴。那眼神里依然有困惑,依然有某种昴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但已经没有犹豫了。
      “守护宅邸的客人,是女仆的职责。”她将怀中的蓝发女孩重新放回昴的臂弯里,“昴先生,请您保护好自己和这个孩子,魔兽——”
      她将怀中的蓝发女孩重新放回了昴的臂弯里,动作轻柔而迅速,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个柔软的、仍然昏迷着的重量就已经回到了他的怀抱。
      雷姆转过身去,面向那片正在逼近的赤红光点,流星锤在指节间收紧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蓝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由雷姆来全部干掉。”她偏过头,沾着魔兽血污的侧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比任何时候都亮。

      “等一下,”昴抱着女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不是应该带着她先走吗?刚才那个方案你也没有反驳——”
      “刚才的方案是之前的昴方案,不是现在的昴方案。”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雷姆现在不是要保护您。”雷姆没有回头,声音从她背对着昴的方向清晰地传来,“雷姆是要和您一起活着回去。”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音节,却比刚才所有的陈述都更难被忽略,“昴先生,您可以更相信自己的力量。”
      “我哪有什么力量?”
      “您可以有,但是您不想。”雷姆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又偏过头来看了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也没有昴已经习惯的冷淡距离感,只有一种平静地陈述事实的认真,“您可以给我下命令,让我来对付魔兽。您不想把雷姆当成工具来使用,您觉得那样是在‘利用’雷姆,是在把雷姆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您让莱茵哈鲁特大人离开却没有让他找到这个女孩后立刻返回,您知道他能做到却没有做那样的命令——因为您不想让他觉得您把他也当成随时可以召唤的工具。”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那样做。但是,昴先生。”雷姆往前迈了一步,“雷姆本来就是工具。作为女仆,作为姐姐大人的妹妹,作为罗兹瓦尔宅的佣人——雷姆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的。守护姐姐大人,守护宅邸,守护领地,守护客人。这就是雷姆的价值,是雷姆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昴从未见过的认真,那认真不是对自己的,是对昴的。
      “所以,请您指挥雷姆,无论什么命令,我都会执行。因为这是女仆的职责,因为这是雷姆自己的选择。”

      “这和工具不是一样的吗?”
      “那您呢?”雷姆的反问来得快而精准,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昴会用什么样的理由来反驳她,“您刚才让雷姆带着女孩先走,自己留下来拖住魔兽——那算不算把您自己当工具?”[10]
      菜月昴的嘴张开了,话却卡在喉咙里。
      然后他听到雷姆用一种比刚才更软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继续说道:“是一样的。昴先生刚才做的事情和雷姆想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您把自己当成可以被牺牲的工具去保护一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孩。”
      “那么为什么不允许雷姆做同样的事?为什么您可以保护别人,雷姆就不可以保护您?这不公平。如果只有我和这女孩安全回去,对莱茵哈鲁特大人恐怕是无法接受的事情,您是为了更好的结果让莱茵哈鲁特大人离开,现在这样或许会让他伤心,这不是昴先生想要的吧。”

      昴被她这番话彻底堵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反驳。
      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周围是几十只正在逼近的魔兽,面前是一个把他所有逻辑漏洞都精准地一个个点出来的蓝发女仆。
      他想说他不是把自己当工具,他只是习惯了。
      在附身到哈鲁身上时他是被排除的异质物,在猎肠者的刀下他是最弱的那个,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存档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读档的世界里他一直都在努力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
      他不是在刻意压低自己的价值,他只是真的不确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今天莱茵哈鲁特那样到来,昴心中其实一直有着不安,自己明明是抱着帮助哈鲁的想法到了罗兹瓦尔宅,结果却让哈鲁更忙碌了。诚然他知道哈鲁不会对此不满,可是菜月昴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但雷姆说“不公平”。

      “……你说得对。”菜月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又抬起头看着雷姆的背影,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赤红光点,看着这片即将被魔兽淹没的森林空地,然后他对雷姆说道,“我知道你说得对。但那个约定、五分钟,我必须撑到哈鲁回来。”
      “这是我答应他的,不是工具,是承诺。”
      “原来如此,我从莱茵哈鲁特大人不反对昴先生参与这次行动开始就在疑惑,如果那么看重为何要让他涉险,就是因为……信任吗?”[11]
      “因为相信他一定会赶来,所以自愿拖延时间。但是这是我的信任,不能因为我就让你们陷入险境,不过现在……”他深吸一口气喊了出来,“战斗吧!”

      ·

      雷姆在他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冲了出去。
      流星锤在她手中划出的第一道弧线就将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沃尔加姆从侧面击飞,那个庞大身躯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另一只试图从雷姆的左侧逼近的魔兽身上,两只魔兽滚成一团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倒下的树干激起的尘土和碎屑在月光下形成了一片短暂的尘雾。
      雷姆没有停,她的身形在尘雾中毫不停滞地穿过,流星锤的锁链在她手腕的巧妙转动下改变了方向,带着铁锤的惯性从另一侧缠住了一只正在试图绕到她身后的魔兽的后腿,然后她猛地一拽,那只魔兽被锁链拖倒在地,身体在泥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菜月昴抱着女孩往后退,眼睛一边紧盯着战局,一边用手在身后摸索着安全的退路。他踢到了一根倒木的枝丫,差点被绊倒,但他在即将摔倒的瞬间把全身的重心转移到了另一条腿上稳住了自己。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菜月昴猛地转过身,看到一只体型略小的沃尔加姆正从他背后的灌木丛中钻出来,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直直地锁在他怀里的女孩身上,喉咙里正发出即将发动攻击的低吼。
      菜月昴没有武器,没有受过任何战斗训练,他怀里抱着一个需要他双手托住的昏迷的女孩,身后是正在和数只魔□□战的雷姆。
      他的身体在他意识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就自己行动了——

      菜月昴侧过身体,用背部挡在女孩和魔兽之间,同时用空闲的左手抄起地上一截断木,在那只沃尔加姆扑上来的瞬间把断木横在了它的獠牙和他怀里的女孩之间。
      獠牙刺入木头的钝响从他的手腕上传到全身,震得他整个左臂都失去了知觉,断木在巨大的咬合力下裂开了数道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裂纹。他用右腿撑住自己的重心,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左手上,推着那只魔兽的头往侧面偏转,把它推离了他怀中女孩的轨迹。
      木屑飞溅,他的左手虎口在这一刻裂开了口子,鲜血顺着虎口的缝隙淌进他的袖口。
      雷姆的第二波攻击在这时候清扫到了他的身侧。流星锤的锁链带着一股风从昴的头顶扫过,精准地砸在那只正在和他的断木角力的沃尔加姆的头骨上。魔兽应声倒地,昴的双臂也因为失去对抗力而往前一冲,但他咬牙稳住了自己的重心,没有让怀里的女孩受到任何冲击。
      “谢谢——!”昴朝雷姆喊道,声音已经被喘息和灰尘浸得发哑。
      “请不要分心!”雷姆回了一句,声调依然平稳,但她额头上已经有汗水开始沿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滑。

      然而就在昴以为他们暂时有了喘息之机的时候,地面开始震动了。
      那是一种和沃尔加姆奔跑时完全不同的震动,更深沉,更有节奏。
      昴的第一反应是地震,然后他看到了那只魔兽。
      在包围他们的沃尔加姆群的后方,在一个被他视线忽略了几秒的角落里,那只今天上午还趴在树荫下让他摸头的小狗正站在那里。
      但它的样子已经和上午完全不同了。
      它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皮毛下面的肌肉在剧烈蠕动,肩胛骨隆起的弧度变得尖锐如刀,獠牙从原本收在嘴里的长度迅速生长到无法被嘴唇覆盖的程度,四肢关节爆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体型的一次巨大扩张。
      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那只昴上午还觉得可以被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小东西就变成了一只体型是其他成年沃尔加姆两倍以上的巨型魔兽。它仰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一声低沉的、穿透整个森林的长啸,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出的是冰冷的恶意。
      这副姿态,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沃尔加姆王了。
      “那只萨满……居然还藏了这一手。”菜月昴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冷,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害怕。他用单手抱紧怀里的女孩,右臂死死地锁住她的身体不让她滑落。然后把已经裂开了一半的断木换到还能活动的右手,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最近的逃跑路线。
      周围全是魔兽,每一只都在萨满变身的刺激下变得更加亢奋,那些赤红的眼睛正在从四面八方向他和雷姆靠拢,包围圈的收缩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昴先生,请到我身后。”雷姆的声音在这一切嘈杂中传过来的时候依然稳定得不像话。她把流星锤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用身体挡在昴和那只巨型萨满之间。她的站姿依然笔直,膝盖依然微微弯曲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移动的预备状态,但昴注意到她的额头正在发出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微光。
      那是一个从她刘海的缝隙间渗出来的白色光点,刚开始昴以为是月光从某处树冠落下来照在了她的额头上,但那个光点是固定在她额头中央的,而且正在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有规律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亮一些。
      “雷姆,你的额头——”
      雷姆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握着流星锤的那只手指节比之前收得更紧了,指甲陷入掌心的程度比任何时候都深,但她没有发动攻击也没有往后撤退。
      她在犹豫什么。昴能看出来她在犹豫,她在犹豫是否应该在昴面前使用某种她不愿意让外人看到的能力,那种能力是她的底牌,是她可以在绝境中扭转战局的手段,但它之所以是底牌就是因为它不能轻易示人。

      ·

      “咻!”
      破空声传来,菜月昴放松了下来。
      “哈鲁!”他高兴地呼唤那个人的名字。

      那道剑气从森林的另一侧横扫过来,精准地切入了魔兽群最密集的位置,将至少七八只正在朝雷姆扑过去的沃尔加姆同时轰飞。那些魔兽在空中翻滚、撞击、落地,碎木和泥土被气浪裹挟着形成了一道几十米长的浑浊尘墙。
      在那道尘墙的最前方,在那些被击飞的魔兽和碎裂的树干之间,莱茵哈鲁特站在那里。
      他的红发在月光下耀眼如火,白色骑士制服在刚才那道斩击的余波中微微飘动,右手握着一把无名的剑。那双蓝色的眼睛扫过战场的时候,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种被不寒而栗笼罩的压迫感。
      “四分五十八秒。”莱茵哈鲁特从沃尔加姆的包围圈外围跃起,身形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准确地落在昴和那只巨型萨满之间,“我迟到了吗?”
      “完全准时。”菜月昴说,“现在刚好五分钟。”
      莱茵哈鲁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侧过身来看了昴一眼,在那不到一秒的目光交汇中昴看到他眼里的冷冽光芒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了他在那座宅邸花园里见过的温度。
      雷姆在莱茵哈鲁特落地的那一刻把自己流星锤上还挂着魔兽血迹的锁链迅速收回到身侧,昴注意到她额头上那个刚刚还在发光的白色光点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站在离莱茵哈鲁特几步远的位置,用一种标准的、没有任何破绽的女仆姿态对着骑士微微欠了一下身,动作和语气全都滴水不漏:“莱茵哈鲁特大人,十分感谢您的支援。”
      莱茵哈鲁特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视线重新转向了那只正在从刚才那波剑气中调整姿态的巨型萨满。
      “昴,你和雷姆带那个女孩先走。接下来,由我来和它做个了结。”
      “知道了。”菜月昴抱稳怀里的蓝发女孩转身跟在雷姆身后开始往森林边缘的方向撤退。

      菜月昴跑了大概十几步之后听到了身后传来剑光破空的声音,那声音和刚才那道巨型剑气相比轻得多也安静得多,但昴知道那不是因为莱茵哈鲁特在收手,而是因为那只沃尔加姆王在他面前不需要那种量级的攻击。
      穿越最后一段林道的过程昴几乎是靠意志力完成的。
      他的双腿已经疲惫到了每一次迈步都需要刻意发力的程度,抱着女孩的双臂也已经开始发麻发酸,但是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听到身后的战斗声,会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没跑掉怎么办。
      这些念头他一个都不去碰。
      他只是不停地跑,跟在雷姆身后,穿过那些被流星锤开辟出来的林间道,避开那些被剑气掀倒的树干和石块,呼吸越来越重,视野的余光越来越模糊,但方向没有任何偏离。
      当他们冲出了最后一片灌木,森林边缘的月光猛地变得开阔明亮,阿拉姆村散落在田野上的点点火光在远处清晰可见。

      几分钟后莱茵哈鲁特回到了他们身边,他身上依然没有任何伤口,白色制服的袖口沾了一些魔兽的血迹但除此之外干净得像是刚从某场正式宴会退场。
      “那只萨满已经解决了,路上遇到的几只散落个体也一并处理。”莱茵哈鲁特说完之后目光在昴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昴左手虎口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上停了最长的时间,“昴,你的手。”
      “被木头崩了一下,皮外伤。”昴把受伤的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但他看到莱茵哈鲁特在看他的眼神就意识到藏也没用,于是主动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摊开给他看,“你看,只是裂了个口子,没有伤到骨头。回去用治愈魔法处理一下就好。”
      莱茵哈鲁特没有反驳,但昴注意到他在返程的路上始终保持着一种可以随时伸手扶住昴的距离。
      虽然全程没有出手,因为昴的腿很给面子地一次也没有摔倒。
      当他们回到阿拉姆村的时候碧翠丝已经在结界口等着了。
      金发萝莉用一种“你们怎么才回来贝蒂都等了好久了”的语气抱怨了一句,但在看到昴怀里的蓝发女孩时,她什么抱怨也没有再说,直接伸出手用和之前解除昴诅咒时一模一样的白色光芒覆盖住了女孩的全身,但是什么异常都没有出现。

      “奇怪,还有贝蒂去除不了的诅咒吗?”碧翠丝打算再检查一次。
      “碧翠丝,这孩子没有被咬。”菜月昴解释道。
      “这……样啊。”碧翠丝看着蓝发女孩,随后治疗了昴身上的伤就走了,“这种事情要先告诉贝蒂。”
      “不不不,你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吧!”菜月昴说,“不过碧翠丝好厉害,治愈魔法也这么好,不愧是碧翠丝大人。”
      “哼,那当然。贝蒂可是很优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今夜死亡不会降临(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