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红与白 红枫与霜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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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吃！”陈朝把包子拿在手里，像是发现什么新奇宝藏似地。他咬下一大口，把脸颊撑得鼓鼓的，一遍含糊地说着，一边又往嘴里塞进肉香满满的包子。
“脏死了，不要用手抓！”叶久一巴掌拍在陈朝悄咪咪向他盘子伸出的手上，递给他一双筷子，“你妈怎么说？”
“嗯？她说我可以休息一两天，不过堆积的工作还是会等着我去处理就是了。”陈朝格外满足地笑了笑。
“你今晚要留下？”
“当然！”陈朝又想起叶久一开始并不欢迎他的态度，撇了撇嘴，“我们应该一起度过甜甜蜜蜜的情侣时光，一起泡澡、一起躺在床上看浪漫电影、然后我向你展示我超人般的求偶技巧！”
周秋纪静候夏树回来，以至于他错过了逃离这寸空间的最佳时机。而此刻，他究竟要展现出怎样的意志力，才能丝毫不觉得尴尬地无视这股甜蜜又饱含暗示的气氛？
他略显刻意地咳嗽两声，提醒甜蜜二人组餐桌边还有个碍眼的气氛破坏者，那些浪漫的话可以留待他们的情侣时光再发挥。
陈朝探究地看着周秋纪，不慌不忙地用舌头舔干净手指上的肉汁，果不其然地又被叶久数落几句并递给他纸巾。他热烈地笑着，问周秋纪：“你最近才来？”
“嗯。”本想逃离的周秋纪又错过了时机，只好把抬起一半的屁股又放了回去。
“在这里还习惯吗？”
周秋纪没想到至今为止他在这栋房子里遇见的人之中，竟然是初次相识的陈朝让他觉得最真诚、最通人性！哪怕只是客套话，他也毫不掩饰喜色地应道：“还好，慢慢熟悉后自在多了。”
“对了！我给大家准备了礼物，我去拿！”陈朝猛然想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起来，话还没落地，人已经带着风跑开，在地板上发出一阵急促又利落的声响。
叶久歉意地对周秋纪笑笑：“他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别太在意。”
“是脑回路太随机吧。”夏树走了回来，立在桌边叉着腰翻看手机，漫不经心地说：“真好啊，有个抽奖机似的男朋友，时时刻刻都能体会到开盲盒的惊喜感。”
叶久心里苦闷，刚应付完一个活力四射的幼稚鬼，又来一个刻薄的幼稚鬼。他默不作声地收拾陈朝留下的残局，淡淡地回应：“是吗？祈愿你有朝一日也能收获自己的‘抽奖机男友’。”
“我不喜欢男人。”夏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不动声色地分给周秋纪一缕余光。
叶久气笑了，只好摇摇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渗透行动？”夏树把手机屏对着周秋纪晃了又晃，已被领取的红包界面就这样晃出了残影。
周秋纪摁下心虚，不为所动地说：“是愿赌服输。”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夏树无所谓地笑笑，那丝笑意让周秋纪紧绷的心脏松懈下来。
“我回来了！！”陈朝人未到，声先出。他冲着夏树笑了一下，从一堆礼物里翻出一件递过去，又忙不停地递给周秋纪一件，“这是你的，还有你，幸好我有先见之明买了很多礼物，否则就把你漏下了。”
陈朝的笑容明媚，迫不及待地想要他们揭开惊喜般灼灼期待着。
夏树嫌弃陈朝嗓门太大，斜睨他一眼。
用颜色艳丽的包装纸层层包裹的礼物被拆开，夏树粗暴地把纸张撕扯成碎片，哪怕周秋纪递出的剪刀就在他跟前，他也依旧我行我素。
躺在夏树礼物盒里的是一只骷髅头。惨白的骨面被岁月风化，眼窝深陷而漆黑，牙齿狰狞地咧着，凝在一个无声的冷笑里。
“什么鬼东西？”夏树满脸嫌弃地勾着空洞的眼拎起骷髅头。
骨骼的轮廓刻得很深，连细微的裂纹都做了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夏树不得不增加几根手指握紧这个分不清是橡胶还是塑料的玩意。
“可以戴在头上。”陈朝说。
夏树翻翻眼皮，半信半疑地套上骷髅头。
骷髅夏树木讷地转着脑袋，忽然爆发一声惊叹：“你简直就是个天才，陈朝！你在哪买到这破玩意的？戴上后的感觉还不错。”
“不错吧？”陈朝得意地笑着，挺起了胸脯，“这里还有会唱《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的摇摆圣诞树，万圣节专用的腐烂金鱼橡胶头套，挤压后会爆出内脏的外星人模型，一份世界末日降临的应急大礼包，一把长着翅膀的月球伞，以及我最喜欢的汉堡抱枕！”
夏树没理会陈朝邀功似的报菜名，自顾自地说：“我应该在骷髅头的眼睛里装上荧光灯，没准能把胆小的混蛋吓死。”
“你也是个不遑多让的天才！”陈朝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咧开笑容眨了眨眼。
周秋纪从忘乎所以的骷髅夏树身上收回视线，毫无波澜地盯着礼物盒里的毛绒圣诞树，他想伸手把它拿出来，但不知道误触了什么地方，圣诞树毫无预兆地大叫，像毛毛虫般扭动锥形的枝叶，变脸唱起了情歌。
叶久：“…………”
夏树：“破东西吵死了！”
陈朝：“你抽到圣诞树了！这个也不错，可以在你和恋人相处时增添气氛。”
周秋纪：“啊……嗯。”
“陈朝，你所谓的礼物只是一堆毫无作用的小玩具，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送给别人的礼物’？”叶久质问。
陈朝干净硬朗的脸庞上泛起思考，而后弯起眼强调道：“这可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完美礼物！”
“是根据你的喜好精心挑选的吧。”叶久生不起气来地叹息。
“送礼物不就是要送自己喜欢的吗？”陈朝说得肯定且理所应当。
“我欣赏你的自我。”夏树抬手比出一个小小的鼓励手势。
陈朝即刻收到，眉间附带上认同与欣喜的光芒，“彼此彼此。”
叶久：“别在这不嫌事大地凑热闹了，夏树！”
“哼，随便你，我要去和我的礼物度过二人世界了。”夏树依旧带着骷髅头，依旧目中无人地我行我素，但离他最近的周秋纪清楚地听到他离开前的轻哼，那是一首曲调轻快的音乐。
周秋纪有点小意外，从夏树最初对礼物的反应来看，他以为夏树而后展现出的惊叹多少附带点嘲讽，事实却是夏树真的被那件摸不着头脑的礼物俘获了芳心……
——
“今天是圣诞节吗？”纪向阳扫视过茶几上的一堆东西，在沙发一端轻轻坐下。
周秋纪从笔记本上抬头，回过心神应道：“陈朝带来的礼物，他让你们随便挑选。”
“啊~难怪夏树到处炫耀他的骷髅脑袋。”
“他貌似很喜欢那件礼物。”周秋纪轻笑道。
“稀奇古怪的东西向来能博得他的好感，你应该看看他房间里的那堆小玩意。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和江夕用彼此的脑CT片做了立体影像的水晶球和眼珠，分别取名《外星人黏糊糊的恋爱脑》与《窥视脑》。”
“啊……挺有趣的。”周秋纪想象不出完整的画面，反而因为太过荒谬与新奇让他生出几分好奇。
纪向阳因这番牵强附会的评价笑出声。
就在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钢铁撞击的闷雷。
纪向阳站起来朝门口张望，眉心紧绷着。
不一会，蒋信嘀咕着什么走进来。他的外观有一抹显眼的变化，那头因发棕而显得有几分脏的黄发此刻摇身一变，染成鲜明的红发。
蓬松的发丝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光泽，似秋日热烈的枫叶般在风中轻轻摇曳，容不得旁人轻易忽视。
纪向阳问蒋信：“刚才的声响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到了院子里的破车。”
蒋信说的破车大概是陈朝那辆价值不菲的跑车。
纪向阳眼神收紧，眉间的阴影被加深，“你开了哪辆车？”
“叶久的车太老土了，像是八十岁老头的眼光，和我一点都不搭。”
饶是蒋信没有正面回答，其中之意也不难体会。
“我明天上班走路去吗？”纪向阳的目光好似能穿透万物。
周秋纪在一旁暗自佩服，周围的气氛明明瞬间收紧，纪向阳的语气却能保持得恰如其分，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恼与怒。
“你可以开叶久的车。”蒋信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眼睛在茶几上的礼物停留。他眯起眼，眉眼微动，仿佛某个念头正在脑海中慢慢扩散，那一瞬，他的嘴角带上若有似无的笑，整个人的神态从沉思转向一种默不作声的明悟。
“你认真的？让我开着一辆豪车停在单位门口？”
“那你只能去找那辆乱停的破车的主人给你修车了。”
“为什么不谈谈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开走我的车？”
“你不总是把车钥匙与大家共享吗？夏树能随便驱使一个倒霉蛋给他当司机，用你的车撒欢地跑，我为什么就不能借用一下？”
纪向阳叹了一口又一口气，挥挥手作罢，“正好我待会要出门，我自己去修，这种事不会再有下次。”他递给蒋信一个深沉而犀利的眼神。
“相亲？”
只有三人的空间里突兀地多出一个低沉又厚重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在沙发背面、所有人都无心注意的地方，头骨的面孔缓缓现身，动作缓而掌控着无法被察觉的节奏，深井般的眼睛吸走空气，又在所有人屏息凝神之际闪出一道荧绿色的光。
周秋纪肩膀轻颤，呼吸滞了一拍。
蒋信是惊呼出声，大骂：“有病吧！大白天的像个死水鬼一样吓人？！”
夏树从沙发后完全露了出来，阴影随他取下头套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得逞的笑与讽刺：“白痴，不是水鬼，是骷髅鬼。”
蒋信：“简直无聊得要死！”
“你的发色像染血的大便一样，丑。”夏树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你懂什么？从俗人堆里脱颖而出的发色与我的颜值绝配！”
“还是很丑。”
“尽情嫉妒吧，蠢货。”
“我妈妈以前也染过这个发色，我原以为红色喜庆又衬得人有精气神，直到你的出现打破了我浅薄的见识，原来大便就算变得鲜亮也终究是一坨软踏踏又不堪直视的大便。”
“你妈的眼光都比你好百倍，说真的夏树，你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吗？你的脾性、喜好、眼光到气质，没有一点是能融入家庭的，真的一点都不会怀疑吗？”
夏树轻蹙眉，看似平静，迅速移开一瞬的眼神却暴露了什么。
蒋信没有放过他：“看吧，你自己都没底气。”
“我们做过亲子鉴定，混蛋。”
“说明你也曾怀疑过，我的观点不容置疑。”
“呵，只是因为我弄丢了出生证明而已。”
“是故意的吧。”蒋信看破一切地笑道。
那抹笑自然刺痛了夏树，他翻了个白眼，竖起中指，“红色大便一张嘴就满屋粪味。”
“能把你熏哭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蒋信留给夏树胜利的笑容慢慢品味，自得地上楼了。
“你快哭了吗？”旁观良久的纪向阳补上一刀。
夏树转而瞪视着他，“你闲得很吗？不把你这张丑脸遮遮的话，你就只有被相亲对象一脚踹飞的份了。”
“正合我心意。”纪向阳嘴角上扬。
“最好明天也让你的同事们见见你此刻的丑脸。”
纪向阳不说话，只一昧地假笑着。
周秋纪终于有机会问出他一直好奇的问题：“蒋信一早就出门了吗？”
“他要去美容院补救他因熬夜变得又黄又皱的脸。”夏树冷哼一声，在周秋纪身旁坐下说：“说真的，大便何必有这么重的偶像包袱，反正终究是大便。”
“能不能不要再张口闭口就是大便了？”周秋纪实属听得产生了心理厌恶。
“从现在起你也是大便。”夏树把中指对着周秋纪。
蒋信点燃的火终究殃及无辜之人，周秋纪无奈地抿抿唇，看着纪向阳因憋笑而扭曲的嘴角，“他经常熬夜吗？”
“蒋信很看重美容觉，基本不熬夜。”纪向阳为周秋纪解答，嘴里溢出的笑意再难瞒住。
“他昨晚在做什么？”
“应该在完善他的游戏。”
“你知道是什么游戏吗？”
纪向阳摇头，“他热衷于竞技类的电子游戏，所以大概会给我们每个人创造一个虚拟角色进行搏斗。”
“小信是懒鬼化身，明明自己都能敲代码开发游戏，却偏偏要蒙着眼睛找不到北地一头撞死在大石头上。他要是借他养父的扶持在游戏开发这条路上闯出名声，在圈子里给自己买个‘最帅程序员’的称号，借着慕颜值而来的吹捧跨行到明星行业，给自己炒个高技术力、高智商、高颜值的三高完美人设，他梦寐以求的道路不就走通了吗？“夏树拨弄着手机说。
纪向阳被夏树的话逗笑，提出被夏树忽略的关键：“问题在于他养父不喜欢抛头露面。”
“是不喜欢小信抛头露面，他连送小信出国都不肯，念了大半辈子的国际学校，最终在本地找了所大学就读，根本原因还是他想把小信放在眼皮底下。”
纪向阳不作声，周秋纪也不作声。
夏树无语地叹气：“你们就装聋作哑吧。”
“你妈妈也染过红发？”纪向阳转移话题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嗯，赶时兴。”
“你怎么不染个亲子发色呢？”
夏树斜睨纪向阳一眼，说：“我现在的发色就是染的。”
纪向阳仔仔细细地看过夏树的头顶，困惑道：“黑色？”
“嗯。”
“原本不就是黑色吗？”周秋纪也诧异道，他印象中夏树的发色一直是黑色。
“可能因为患病原因，我白发长得早。”
纪向阳：“满头白？”
“嗯。我妈妈也感到惊奇，以为我有什么隐形疾病，又催着我做了好几项检查。”
纪向阳若有所思道：“是心理病因吧，压力或急性病痛的刺激容易催生白发。”
“谁知道。”
“你有白发时期的照片吗？”纪向阳心生好奇。
“有啊，等我找找。”
“……”周秋纪三心二意地在笔记本上操作，他其实也很好奇。
听着纪向阳和夏树越拖越长的对白，周秋纪默默撤出那片空间，另寻一个僻静之地完成工作。
在叶久和陈朝回房间之前，叶久告诉他车库后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主要用于放置打印、传真设备，从后院穿过去就能找到入口。于是他走进后院，路过泛蓝的泳池，找到那片他渴求的安宁之地。
房间里有一张长条皮质沙发，周秋纪试坐后选择坐在地毯上，以背抵着沙发的姿势在低矮的茶几上继续工作。
他在家时习惯了这个姿势，有时候小猫还能惬意地躺在他腿上，把他双腿压得失去知觉。
就在他入神时，手机传来一声震动，拿起一看，是一条来自纪向阳的好友申请。
他没有深思纪向阳从哪得到他的号码——除了刚成为他好友的夏树还能有谁？
同意申请后，那张他好奇而没问出口的照片几乎没有间隙地被发送过来。
周秋纪张了张唇，犹豫着，也羞耻着。
最终，他点进大图。
照片里的夏树看不准年岁，但要比现在青涩些许。
夏树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霜落似的白发里夹杂着些微的黑。他瘦削的肩抬起，并拢的四指弯曲，拇指向下翘着，呈对称的双手举在脸前，把五官笼在这颗未闭合的‘心’里，似乎是向拍摄者卖乖。宽松的衣袖因这个动作滑落，标注姓名的腕带垂在小臂中央，而他笑着，笑得如背景般干净清透。
周秋纪迅速点下保存键，退出大图预览，此刻他才看到被他忽略的另一条信息：【没有别的意思，我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不想让你感到排外】
他关闭手机，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看着电脑。
他绝不会认为自己欲盖弥彰，也不会去想纪向阳画蛇添足，更不会想他保存那张图片有何用意，驱使这种行动的情感逻辑是什么。
他只是不再思考，凭本能地继续工作，没有任何念头、任何纷扰、任何……任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