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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推诿的蛋糕 声音在融化 ...

  •   周秋纪和夏树没有回镇上,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到县城,在最近的咖啡店就坐。
      夏树自坐下后就不发一语,先是点了一块覆盆子蛋糕,又要了一杯冰镇柠檬水。当夏树示意周秋纪点单时周秋纪只摇摇头,并提醒店员不要在柠檬水里加糖浆。
      “为什么不回镇上?”待店员一走,周秋纪立马发问。
      “我不想被家人发现。”
      “你们有矛盾?”
      “没有,我永远不想让他们伤心,只是我不得不消失一段时间。”
      周秋纪思索着夏树的话,他见过夏树在父母面前的表现,那太惊悚了,仿佛夏树天生就纯良又乐观,他毫不怀疑夏树会一直保持这幅伪善的面孔来讨父母欢心。
      “你毕业后在做什么?”周秋纪突然把话题转了个方向。
      夏树并不在意,答道:“我没有毕业,高二那年突发心脏病不得不动手术,之后就辍学了。父母不要求我有任何成就,我也不想和人打交道,就一直待在家里,很少出门。”
      周秋纪心里一惊,他从未想过夏树会选择一条如此平庸、甚至无趣的道路。
      在周秋纪看来,夏树以前是个经常在学习上耍滑头的人,但某个时间段夏树变得非常认真,像大部分人那样严肃地追求学业,甚至从乡镇考到了市里——这是周秋纪呕心沥血才能勉强得到的。
      为什么会突然放弃长久以来坚持走的路?
      周秋纪没忍住询问:“你是什么时候从家里消失的?”
      “去年。我发现夏彦显然有一个即将被介绍给父母的恋人,我得离开去找一个新的安身之所。”
      “为什么?即使夏彦哥成家也不会妨碍你继续生活在家里,你对夏彦哥的女友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这个问题。”夏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秋纪,“我的家人足够仁慈,即使我一事无成地赖在家里,他们对我的态度也不曾改变,我先天患病可能是很大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他们本就良善。夏彦配得上一个完美又幸福的人生,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所以当我的父母因为某些原因不赞成他选择的人生伴侣时,我得想办法终止他们的矛盾,退出是第一步。”
      周秋纪沉默片刻,拿不准自己该对夏树的家事探究到什么程度,或许他该就此止步。
      “离开家后你去了哪里?”
      “和江夕住在一起,他特地打听到我的消息来邀请我加入他们的消遣游戏,这也是我不得不来找你的原因。”夏树撑着侧脸,似是有些无聊地在桌上敲着手指。
      周秋纪没再发问,他知道是谁把他的消息透露给夏树促成这个局面了,除了他的蠢弟弟他再想不到任何人。
      夏树待在家这么多年,周洋可以与夏树相处的机会多如繁星。
      曾经,夏树帮助过丢失的周洋回家,那时周洋六七岁,应该有一些记忆碎片,如果此事让周洋对夏树不设防,以至于无意中透露他的消息,那便说得过去了。
      而夏树接收到消息后赶来,因不想回镇上,所以需要在其他人迹罕至的地方和他见面。这样一来,夏树便需要某个人把他引诱到指定地点去,一个他刚回家就恰巧碰上的人。
      江夕的话题是陈佳有意为之,为了在后续的谈话中成功说服他到墓地去——陈佳与夏树提前约定好的地点。但这一环的进展意想不到的顺利,所以夏树在见到他后会问‘你为什么来这’。
      可是陈佳为何跟相看两厌的夏树合作?
      夏树又为什么把地点选在江夕墓前,难道夏树觉得凭借曾经的同窗情谊会更容易说服他?
      不,这么说起来江夕两个月前的信息更不自然,他难得回家一次便碰上这件事,就好像有几只无形的手故意推着他往江夕的墓前去一样,会不会太巧合过头了?
      “你在想什么,脸像被泡肿的脚后跟似的。”夏树嬉笑两声,像是被自己的话逗乐了。
      周秋纪虽然被惹得不快,但还是把脸展开表现得淡然些。
      “这样好多了。”夏树满意地靠在椅背上,腾出空间让店员送上蛋糕和饮品。
      周秋纪不喜欢这种对夏树听之任之的感觉,更讨厌夏树像对待宠物一样随意对待他。
      蛋糕被夏树无情地用叉子切下一小块,大概三口的分量,切下的那块被夏树用叉子举着,剩下的则连同盘子一起被推到桌子中心处。
      周秋纪没有任何动作。
      “我需要一点糖分。”夏树边说边小口咬着叉子上的蛋糕,样子不算太愉快,“我已经回答了你很多问题,求人的姿态也展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你听我说话了。”
      周秋纪点头接受,不管如何他打算先听听夏树的来意。
      “就像我刚才说的,江夕组织了一个消遣游戏,算上他本人一共七位玩家。规则很简单,七人依次想出一个游戏玩法,最终获胜次数最多者胜,获胜者可以从任一玩家身上要求一件他想要的事物。江夕在他的回合结束之后突然去世,其他人一致认为得找个替代者来继续剩下的游戏,我们通过一个小游戏来决定谁去找那个替代者,我输了,所以现在我在这里。”
      说完,夏树也吃完了蛋糕,他放下叉子,在胸前摸索着什么,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让他皱起眉,“我把衣服穿反了,现在我得把手伸进去才能拿到口袋里的东西。”
      “扣纽扣的时候为什没发现?”周秋纪深感疑惑。
      夏树穿的是一件版型偏大的纯白衬衫,接缝处的缝线很规整且采用颜色相近的丝线,不仔细看确实注意不到,但衬衫采用的是一排单扣,被扣得整齐的纽扣全都藏在了里侧。
      现在一看尤其奇怪,但周秋纪早些时候为什么没注意到?
      他想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让他不够清醒。
      “这不是我的衣服,我当时匆匆套头穿上没注意到,而且它对我来说太大了,根本不需要解扣子。”
      “…………”周秋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混乱的思绪彼此缠绕分走了他的心神。
      最上方的一颗纽扣被解开,夏树别扭地把手从领口伸进去,这幅画面在公共场合实在是不太好看。
      周秋纪扭过头看着窗外的街道,阻止道:“如果这件衣服够大你完全可以把手从袖子里缩进去。”
      “你说得对,但我已经解开扣子了。”
      周秋纪听到纸张划过的声音,回过头时视线恰好从夏树还没整理好的领口划过,毫无血色的肌肤,还有疤痕小小的一角。一丝不被察觉的慌张从脸上闪过,周秋纪死死地盯着那块蛋糕,仿佛在评估蛋糕的滋味。
      “我们各自写了一份对江夕不限字数的剖析书,再根据内容投出一名‘最有可能杀害江夕’的人选,这就是决定谁去找替代者的游戏。我笃定他们这群混蛋把对我的意见都报复到了投票上。”夏树说得颇为不满,一叠折成方块的纸张随之被扔到周秋纪面前。
      周秋纪瞥了一眼,没有去碰。
      “你可以稍后再看内容,在你决定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之后。”
      “我绝对不会去。”周秋纪否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夏树不以为然,“别着急,我才刚尝试说服你呢。江夕说你会在他墓前得到你想要的,我问你你想要什么,你却说不知道,其实是在撒谎吧。”
      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夏树继续说:“我无意逼问你,但一团无机物又能给你什么呢?秋纪,如果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那我会告诉你,如果你很清楚,那我会给你你想要的。”
      周秋纪抬起眼眸,撞进夏树裹着笑意的眼底,他像一片落叶落进湖水里,飘旋一阵,最终沉没。
      “你杀了林燃吗?”
      突然的质问像扔进水中的石头,夏树平静的脸上激起一片混乱——错愕、愤怒……那是什么?
      周秋纪凝神细看夏树抿在一起的嘴唇,他震惊自己竟看出一丝不该存在于夏树脸上的失望。
      “所以,这就是你想从江夕那里得到的吗?”夏树问。
      周秋纪不语。
      夏树收回咄咄逼人的视线,转而注视着窗外某个虚渺的点,“林燃是自杀,我告诉过你很多次。”
      “他的左眼被挖出装在密封的玻璃瓶里,整个头颅被利器切断,你觉得是他自己做的吗?”
      “不然呢?如果你觉得是我做的,那就得拿出证据。”
      “我弟莫名其妙地失踪,我苦苦寻找,天黑后你却突然把他送到我面前,说他在山上迷了路。隔天,我妈让我去你家送礼感谢,你还记得你当时在院子里埋什么吗?村里许多狗失踪,大家都以为是狗贩子猖獗,但你猜我在一条人迹罕至的河边发现了什么?你背地里同林燃和江泽澜走得很近,江泽澜与你落水,你昏迷,而他死在深潭里,大家都在背后猜测是林燃逼迫他至死,可是夏树,那天我分明看到你自己跳进潭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后来林燃惨死在山上的小屋里,你出现在那里,一反常态地带我走近小屋,让我打开门,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副画面。”
      “秋纪,你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并不代表全部,你不能带着对我的偏见去看待所有事。”
      “不是偏见。”周秋纪轻轻地摇头,“我拆穿了你的谎言,你恼羞成怒,威胁我该当个哑巴,自那以后你总是怒视着我,不屑在我面前装得温和又纯良,我深知你的本性,你欺骗不了我。”
      夏树缓慢地啜饮着柠檬水,动作仿佛在触碰一粒灰尘,慢极了、轻极了,好像那不是水,而是一场安抚内心的仪式。
      “所以你要不要跟我走?”夏树说,“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解开你内心的谜题。”
      周秋纪坚决道:“我哪都不去。”
      “嗯……看来我不能逼迫你不是吗?”
      周秋纪望着若有所思的夏树,问:“江夕为什么给我发那条短信,我猜你一定知道。”
      夏树缓抬眼眸,笑道:“恐怕你得自己问他,你不会相信一个谎话连篇的人,尤其是夏树。”
      周秋纪瞬间噤声,他知道夏树被他惹得不快在强压怒火的边缘徘徊,如果他再纠缠下去夏树小小的言语报复恐怕会升级成物理降服。他看着那叠纸,思绪在两边拉扯。他深知跟夏树扯上关系不是明智之举,但久远的记忆从未停止在他内心作祟,他总是被噩梦惊醒,被深埋骨髓的情绪缠身,在深夜里反复挣扎,现在有一个获得解脱的机会被送到他面前,他该接受吗?
      “树。”周秋纪轻声唤道,声音低得仿佛耳语。
      “嗯。”夏树用一个暧昧不清的鼻音回应。
      “我需要和家人交代一些事。”
      “他们给我的时间不多,我需要在今晚回去。”
      “……足够了。”
      “我会在这里等你。”
      之后没有人再说话。
      周秋纪拖过那块被遗忘的蛋糕,用叉子挖着塞进嘴里,甜味在味蕾上爆炸,连喉咙都觉得粘连,静谧的空气中只剩叉子和盘子细小的碰撞声。
      蛋糕很快被吃完,周秋纪将那叠剖析书收进兜里,和夏树短暂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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