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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知不知道…… 徐景行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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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行离开什刹海后去了很多地方。
中州游历就是要天地广阔才好。
两年时间,徐景行越过雪国九仞高山,看了山河墨白,又去西佛国,上异域名山,嬉笑之间让密宗金刚气红了脸,再去了火宅国,踏过热浪淘沙,满饮葡萄夜光,就算了到了蛊虫妖异的白洲国,徐景行还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因为好奇,小施伎俩,竟然从白洲国巫脉那里讨了点小蛊毒,说是要拿去银光谷一较高低。
到了银光谷,不拘小节的徐景行席地而坐于任孤沉面前,仰头灿笑。
“走累了。”真显而易见又让人奈何的理由,徐景行随意说着。
谷中医师、学者,看着这个正好坐在光里的少年,万丈光华,从高耸的崖岸落在徐景行眼睫之上,又散落指间,中州绝景真是令人惊叹。
脾气顶大的银光谷谷主任孤沉也喜欢漂亮的少年,尤其喜欢这种特别洒脱天真的,初次见面,印象极好。
也是下一个瞬间,众目睽睽。
徐景行柔气探出,把看着自己发呆的白洲国特使手里的锦盒轻松拿到。
手腕翻转,打开,吃下。
……
惊叹撤回,倒抽凉气,如鲠在喉,寂静无声。
银光谷的一群梅花鹿行过溪间,啾啾鹿鸣。
“徐家老幺!你他奶奶的!”任孤沉的怒吼,从谷底直达天际。
“哎呀,任伯伯火气伤身,不中毒怎么解毒,前后往来,才决高下,吾一来就说了,走累了,正好想休息,正好合适。”徐景行呵呵笑着,浮光万千。
白洲国特使瞬间吓懵,“解药!解药!给我来十份解药!”
徐家景行中毒的消息,一传千里,整个楚境都为之震惊。
再怎么行进知礼节的徐家也坐不住了,上上下下都开始自省过于宠溺这个幺子的行为才招来今日恶果——两年轮转,立秋又至!约定之日已到!他就是不想回来!不管是接还是绑,总归赶紧把人弄回来。
可银光谷又不是随意能进入的地方,想来想去,主意就打到了季衡身上。
徐家老小从屋里排队到屋外,挤破了季衡书房的门框。
“唉。”季衡是墨翠色的,墨翠色雅士长衫,墨翠色的羽扇轻摇,坐在窗台边上,被念得头痛,只能望着远方,“各位族老该然比季衡更了解景行,他从不做不在掌控之中的事情。兴许是真的累了,休息一个月也可理解,况且人也在银光谷了,蛊毒医治也只是时间问题,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衡师确定吗?”徐家族老喜出望外。
“是,交给季衡处理吧。”
算是安了徐家上下的心,季衡手书了一封信往银光谷。
任孤沉开的药方,其实也算贴心了,苦药之后还有甜方。
可,不知为何,徐景行偶尔吃,偶尔不吃。
人就是日日疏懒,只是靠着窗看谷内的光影变动,目光追着小鹿的尾巴,只是看,也不多走动,完全没了观光的兴致。
来给他施针的银光谷医者,感受着徐景行极其缓慢好转的脉象,愁眉不展。
徐景行歪头看医者的表情,医者都被看得脸红。
徐景行出言安慰起来,“与汝无关。”
——是自寻烦恼。
一个小小的蛊毒,任孤沉治了一个月。
白洲国特使走得时候心有余悸但也风光满面。
“气煞我也!”任孤沉捏碎了第十五个茶盏。
立冬那日,毒治好了,刚好也收到了姗姗来迟的信。
徐景行一展信——“景行兄,足下寻芳逐蝶、沾露惹尘之游,想来亦已倦矣。仆将远行,屋中简册虚悬,正待君归主理。唯愿君归来时,敛却满襟风月,莫再惊破这一方云水清寂,勉承诸务,毋令故业荒疏。”
徐景行摇着扇子——真是的,不会是知道了吧,还是猜到了。
徐景行不禁皱了皱眉,“嗯……”
于是徐景行就乖乖回了龙城。
与季衡见面,并做送别。
八角凉亭,亭外是又一年冬的龙城景致。
火炉烧的很旺,两人都披着绒毛大氅,面对而坐。
“舍得回来。”季衡捧起手里的热茶,轻抿一口。
“汝的做派,逼吾回来。”徐景行不以为然,手中折扇轻巧的在掌心旋转。
“树大招风,总要分担。你出去这两年,我也算是兢兢业业,如今万事俱备,就等你回归添衣阁。”季衡放下手中的茶,瞄了一眼徐景行,又别过头去看向凉亭外,目光所落正是龙城正中心的深深皇宫,“景行就不知感恩,让我也放松一刻吗?”
“这不是回来了嘛。”徐景行慵懒地靠在栏杆上,目光盯着手中扇子的尾坠,手指旋转,珍珠尾坠轻摇。
季衡收回目光,静静看着徐景行的表情,不禁笑了一下,“干什么?意犹未尽还是意有所指。”
“哦?”徐景行抬头对上季衡的目光,嘴角轻扬——汝要揣测吗?
“不难猜。”季衡又笑了一下,“各国游历时,派出去保护你的人已然精兵强将,都会偶尔都找不到你的踪迹。结果中毒的消息声势浩大传了千里,想来,肯定不只是跟我书房的门框有仇吧。”
徐景行一时侧头,避开了季衡的目光。
”我可是给足了你时间,一个月,龙城和银光谷之间就算运粮都能走个三五回了。”看徐景行的模样,季衡不禁点破,“旁的地方,都是住上数日甚至数月,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唯有一个地方,一天就走。景行啊,想要不着痕迹,就要真非本心。”
“猜得?”徐景行转过脸来,看着季衡,倒是一个很坦然的目光。
“猜得。你我六岁相识,猜得不准也很难,你大可夸奖,我欣然接受。”季衡为徐景行添上热茶,“不过啊……”
“嗯?”徐景行接过热茶,端在手里,一捧热气,暖着鼻尖。
“心急则乱。你就没想过,万一人家压根不知道呢。避世出世,不谙世事。”季衡嘴角带出了一丝讥讽,“真是白费了景行的苦心。”
“咳。”徐景行难得失态,被呛到了,立刻开扇掩嘴,又接连咳了几声,缓了过来。
“哈。”季衡嘴角一抹玩味的笑意,真是难得有欺负徐景行的机会,两人的聪慧本就同等,机锋来回也是常事,这么彻底的碾压局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季衡可要抓住这个时机,“也是好事。”
徐景行看着季衡,眼眸中少有的露出了一些“想听”的意味。
“这一个月的白等洽能治治有些人的心性。你父亲的期许,什刹海还真是做到了,佛法广大,果然厉害。”季衡好整以暇,声音悠悠得说,“我心甚慰。”
“季衡!”
徐景行少见得发了脾气,这世上能点破徐景行心事的人凤毛麟角,更何况是让徐景行恼羞成怒。
少得可怜的羞愤经验,让徐景行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面色,陡然红润,像是被冬日的雪冷冻到了,握着茶杯的手都抖了抖。
季衡扫了一眼徐景行的反应,挑眉说,“我倒是真的好奇了,一天而已,让我们景行用情这么深吗?”
“吾要回去了。”徐景行被激得拢了拢大氅,就要站起来。
“哎,不是送别吗。中州绝景徐景行什么时候变成如此不懂礼数的人了。”季衡抬头看着徐景行已经有点红透的耳朵,无奈地笑出了声,“唉,告诉我吧,姓甚名谁,持何法号。为兄替你走这一趟,探探虚实。”
“吾自己也能。”徐景行回道。
“你真能?苦口婆心半晌,还要任性。”季衡看着徐景行,眼里忽然严厉起来,“你不方便,一者庙堂事务繁多,一者在你的心。景行,别爱得头昏,不过一日情缘,陷进去也不好。我需要你专心。”
徐景行感受到一丝凉意,唇齿微张,“季衡……汝!”
季衡看着徐景行的反应,又只能摇摇头,“别胡思乱想,什刹海的圣僧,我也不可能说杀就杀。都说了,轮到为兄出游了,恰有因由,你别任性,我自然不会过分。“
“汝之出游,不过逼迫吾回来罢了,庙堂添衣、徐家高门,吾都会处理好,总之,汝也不要多事。再会!”
——看看,恼羞成怒,借题发挥,还威胁。
看着人气鼓鼓地走了,季衡不禁叹气,又笑,“都说了,不难猜。”
季衡是真的好奇了。
与徐景行相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徐景行这幅样子。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
——现在呢?
——若有所思,若无所获。
——恼羞成怒,借题发挥,还威胁自己。
于是,季衡出游的第一站也选了什刹海。
没有拜帖,孤身前来。
身上只是背着一件覆布长琴,墨绿色的大氅,把风雪隔绝在外,立在山门之外,也不着急,静静等着。
第一个就遇到了拾阶而上洒扫的了因。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一笑。
不认识的彼此,却在这一刻,都明白——找对人了。
季衡所掌握的什刹海信息不多。
但知道肯定不是这个看起来特别聪明的僧人,但这个僧人肯定很重要。
“见过尊者,修佛证心,全入平常,当真通透,若不嫌弃,可否也容季衡体会一二。”季衡将羽扇收起,探出手来。
“积雪成冰,施主当心脚下。”了因将手中的扫帚递给季衡。
”多谢尊者提醒。请问尊者法号。“季衡接过,又施礼。
“贫僧,了因。”
比起徐景行,季衡就显得心性沉稳很多,如同一颗深谷中风吹不动的树,言谈行迹中都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
千年银杏古树,也无法抵抗时间的推移,枯枝满布,撕裂了整个天空,崖岸风裂,两人并肩立着。
“真是一番绝景。”季衡说道,“银杏四季分明,春绿,夏翠,秋黄,冬枯,不畏风雨日月,与时同变,真自在,真本心,与什刹海真真契合。”
“季衡施主之心也当真通透,与徐施主的心性自然,相得益彰,有两位在堂,当真楚境之幸。”了因颔首。
“哈,了因尊者谬赞了,景行任性妄为,季衡在这里代景行向诸位尊者赔礼了。”季衡轻微侧身施礼。
“季衡施主不必如此。景行施主天真可爱,对什刹海来说,也是一次趣味。”了因笑道,“衡师随贫僧入室吧。”
“请。”
两人坐于屋内茶室。
“不知其他几位尊者,如今所在?”季衡品了一口茶问道。
了因抬眸看了一眼,“除了贫僧之外,了空师兄即将接任主持,已入禅定修习,不便见客。主持师兄与持法师兄,冬令时都需游山,至南北两院讲经,此时恰好不在此处。”
“嗯。”季衡也不急,等着了因说。
“至于师弟,已经闭关两年了。”
“哦?”季衡眸中一亮,“原来如此。”
“是,原来如此。”了因点点头。
“不知这位尊者,何时出关?”季衡追问。
“仍需一年,或,许多年。”
“嗯。”季衡手指研磨茶盏的边缘,“跃马桥《江湖小报》什刹海专篇,曾有言,真武八具,其中以魔考禁剑究竟最为神秘,一直由历代什刹海五圣僧之中杀佛持有。若要成就杀佛,需三年、三年又三年,历万千苦,成杀佛愿。这位尊者,如此决心,令人动容。”
“季衡施主对细微之处的串联,真是令了因拜服。”了因为季衡添茶。
“哈,唉,季衡也是感人所惑,揣测之举,实属无奈,僭越之行,还请包涵。”季衡笑着接茶。
“只是不说,不是不可说。季衡施主不必自扰。”了因摆手。
“那,就期待这位尊者一切顺利了。”季衡站起来,“季衡还有他事,今日洒扫令季衡心境开阔,他日必然再来叨扰。请。”
“请。”
季衡的书信至了龙城。
徐景行展开书信,“杀佛证道,三年复三年,又三年。九载韶光,恰堪洗心澄虑。料景行于斯,必能契悟玄机,斐然成章。兄拭目待之,不胜翘企。”
徐景行揉了信,望着徐家外冬日也开得姹紫的紫萼山茶,手指轻微动了动。
——是那之后就立刻就去了吗?
——那今年……就是第一个三年尾。
这趟确实把老父亲气的不轻,严令禁止徐景行再出龙城。
徐景行就真的在府院里呆了一个月之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就靠着窗,闲散看书。
时任太傅入朝归来的老父亲,听说今天幺子又日上三竿还未起,一入门就急急往徐景行的院落来。
“若非景仁力劝再三,吾定教汝寸步难出此门!天资卓荦,竟纵情狂悖、暴殄如此,殊可痛恨!”
老父亲愤怒的声音响在屋外,间或有长兄徐景仁的低声缓和。
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庭院中的一群人忽然就安静了,从老到小,愣愣地看着门里走出来的徐景行。
高冠雅束,珠玉垂苏。
徐景行向着老父亲和徐景仁施礼,“父亲,长兄。”
“啊?……啊!”老父亲回了神,摆了摆手,让徐景行收礼,不禁又骄傲起来——吾家景行是当真瑰丽!
“呃。景行汝这是要……”徐景仁有点狐疑地看着徐景行。
“往添衣阁。”徐景行嘴角带笑,最平常的语气。
“哦……哦…可是今日吾记得……并无什么安排啊?…呃,不过,汝去吧。早行早归,呃,午行早归。”徐景仁作为添衣阁阁主,更加意外,但,总算稚弟要做事了,激动地说话都磕巴了。
徐景行又施礼,就往外走去了。
等到徐景行都走出去了。
老父亲抓着徐景仁的胳膊说,“吾不是做梦吧。”
“父亲,冷静。”
——是的,徐景行开始做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