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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茶好不好? 了明走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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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明走在前,徐景行居于后。
徐景行将扇始终收在手里,脚步虽然轻快,但又不越界一点,总是跟在身后,
偶遇路上的香火客,了明总是听得真切。
——呆滞的哑然、惊叹得赞美、甚至还有倒吸一口凉气的。
——这么夸张吗?
真的很夸张。
什刹海虽然神秘且避世,但从不避众生。
但众生现在有点不知轻重了……
头一回。
大雄宝殿外挤满了众生,即恐惊扰了什刹海圣僧们的清净,却又遏制不住想要一睹徐景行风采的情绪。
彼此介绍,点头寒暄。
了寂和了法落座,了空、了因、了明站在两侧。
还有十几位不同佛派的主持,也纷纷落座在两侧。
徐景行一人坐在客座的蒲团上。
他倒是真的不在意,也不盘腿,也不跪坐。
就是坐着,单膝支撑,另一腿随意曲着,拿着扇子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眸低垂,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
发又垂落下来,珍珠得光,点点紫星,亮在直角静默的光影里。
大雄宝殿里连风都极其沉静。
徐景行忽然抬头,笑着对了寂说,“主持,茶凉了。”
”嘎嘣。”了空捏爆了一颗佛珠。
“噗。”了因笑了出来。
——童蒙未凿,真没骗人啊。
了明举着茶壶,重新给徐景行添茶。
徐景行接过茶,说了一句,“多谢。”
徐景行就这么端着,吹了吹,忽然又对着了寂说,“主持,又太烫了。”
鸦雀无声,了法都不禁睁开了眼睛。
有众生窃窃私语,“真是厉害……这是要和现场二十多位高僧打机锋吗。”
“就不能真的嫌烫吗?我们景行的高门贵子,生得娇贵,可以理解啊。”
“就是就是。”
——众生果然都是三观跟着五官走……
“若要品茶,后山倒是有一处上好的品茶之地,可以慢慢品用。”了因说道,“大雄宝殿日常确实只是诵经礼佛讲经普法之地,不设茶案,难有芬芳。”
徐景行把目光偏移向了了因的面上。
了因眉目清秀俊朗,干净佛性的脸上也挂着明显狡猾的笑意。
——同道中人。
“自然饮,自然茶,自然佛。“徐景行狡黠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上好的衣料,不带一点褶皱,款款垂落,身量又长又挺,“不过,既然大师说了,那吾就去别处。请。”
了因一笑,心中冒出三个字——机灵鬼。
“多谢徐施主,辛苦了明师弟引徐施主前去吧。”
了空转头看了因——哇,你个机灵鬼。
“是。”了明踏前一步,先向了寂和了法施礼,随后走至徐景行身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徐景行向殿内众高僧施礼一圈,转身瞬间开扇,扇举得略高,遮了一点从殿外来的光。
也是同时,殿外众生哇声一片。
了明充耳不闻。
倒是徐景行的声音,听到了,“多谢。”
了寂抬了抬眉毛,看着一前一后两人出去了。
四下看了看各位主持的脸色,又侧头看向了因。
了因点了点头。
了寂回头,对着诸位主持说,“罢了。诸位,一切由心吧。“
由心?
由心可就真的没人来与徐景行会一会这茶的凉热之意了。
了明把徐景行引到后山,路是向上的。
起初路的两旁还有些松柏点缀在银杏之间,快至终点时,只剩下眼前一片开阔。
是一株粗壮且参天的银杏,立于崖边,繁茂的枝干,笼罩整个崖岸,连风都吹不进。
而崖外是连绵的山隔着天。
一副奇绝景色——杏黄遮天,绵延山河。
徐景行停了一刻。
了明没有注意。
“这就是什刹海的千年银杏吗?”徐景行问道。
听到问题,了明停了步伐,转身点头。
“倒真是个品茶的好地方。”徐景行歪着头看向银杏树下。
一个四方石台就在这颗千年银杏树下,四个石凳围在四周。
一个小炉,一个茶壶,两个茶杯。
徐景行当先坐下了,放下折扇。
漫不经心,反客为主。
了明站住了。
“请。”徐景行抬手,示意了明坐下。
了明坐下了。
徐景行亲自煮茶,十指修长,行云流水,点到即止,轻盈优雅。
“了明尊者。”徐景行专心弄着茶盏,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清亮。
了明看着徐景行。
“是吾疏忽,一路行来,竟然忘记问了明尊者的法号。”徐景行弄好了,将一碗茶摆在了了明面前,“算是赔礼。”
了明还是不说话,但是,拿起了茶喝了。
徐景行看着他喝茶,眼波流转。
了明倒是不闪不避,任由他看着。
忽而,徐景行将茶盏放下,眨了一下眼,说,“啊!吾明白了。”
了明不解他明白了什么。
“是了因尊者,不让汝跟吾说话吧!”徐景行嘴角划出了一丝狡黠的角度。
“咳……”茶温正好,但还是呛着了,明白得好快,这下该如何是好。
了明是有一点点尴尬的——难得的情绪。
于是放下茶盏,起身施礼说道,“怕贫僧怠慢。”
“为何怠慢?”徐景行微微歪了一下头,抬头看了明,发丝轻微流转,全都垂向到一个方向。
“不善言辞。”是实话。
“有多不善。”徐景行追问。
“很不善……”
“哈。”徐景行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了起来。
看着徐景行的笑,了明不禁还是问了一句,“施主为何笑,是贫僧说错了什么。”
虽然面色始终平静,心里已经生了一点点疑问。
——“始终不语,自然通畅。”
——果然,张嘴就会错。
——但是,说错了什么?
“嗯……”徐景行露出了一个思索的表情,拿起了桌边的扇站起来,不再看了明,走向那颗巨大的银杏树。
有风也好,无风也罢,徐景行的背影是可以融入这幅画卷里的。
很久的时间,可能是一盏茶凉透的时间。
虽然目光始终看着徐景行的背影,但,太久了,了明以为徐景行不会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了,
徐景行的声音就卡着这个继不为继的点,飘飘然落在了了明的耳侧。
“真有趣。”
——什么真有趣?
了明哑然,目光停在徐景行的背心之处,等着徐景行转过来。
徐景行刚好转过来,折扇合着,在手间转着,一时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一时又在无名指与中指之间,又回到掌中,带起了一点气流,徐景行的额发动了动。
了明的目光被折扇吸引。
折扇在徐景行的掌中握住。
了明抬眸。
徐景行的目光正好也在了明的脸上。
又是那个初见的样子。
眼眸烁光,映着天色,嘴角一抹不明含义的笑。
此时了因正好走来。
确实,是打算来接徐景行这一局“自然茶”的。
也就,正好听到这句。
——“真有趣。”
了因目之所观,正看到一远一近。
云中山的石头近一些,正笔直站着,徐景行远一点,绝景入画,正笑着。
了因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或许——这外来的少年,正好能解石头的固执。
“好吧,那不说机锋,只是介绍,劳烦尊者带吾转转吧?”徐景行这样说。
了明点头。
什刹海很大,是整个云梦泽中云中山那么大。
除了以山中腹地的大雄宝殿为核心的什刹海众僧所居住的庙院群落之外,其他僧人的居所都是散落出去——随意,随心。
诸多其他出世佛派都可以自由选择所在地,有的在山腰南侧,有的在山腰北侧,亦也因此,逐渐变迁下,以教派而分,即南禅院与北律宗,再延伸至云中山的山脚就是受什刹海保护的信众或普通百姓了。
“南禅院,北律宗。”徐景行重复着了明介绍的话语。
了明点了点头,继续走着。
“所以,什刹海中也有隐忧。”算是个问句吧。
了明不知道该怎么答,只是顿住。
“啊,无事。汝不用管吾。”徐景行看得出了明的顿挫,“吾并不讶异,人性所至,就算同心修佛,亦未必同路,因有所信,而有不同岸,也是无妨。”
他说不管,了明就确实没管,只是继续走着,绕着山路,平缓行着。
“其实,无须介怀。”徐景行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但,确实身边只有了明一个人,“万法皆为彼岸,此岸彼岸,不都是岸。不在此岸,即无彼岸。”
了明可能听进去了,一点云影,岔路向下,他也在向下。
“就像一杯茶,凉了、热了,渴了就喝。诸般法门,诸般选择,有舟渡航,无舟自渡。”
“嗯。”破天荒,了明嗯了一声。
“哈。”徐景行笑了一下,继续说着,“阿弥陀佛与诸天自在,心口具足,愿力游戏,轮回梦想,念佛禅,禅念佛,两头截断一笑彻。”
徐景行的话语,悠然错落,
了因就这样慢慢听着……
慢慢,慢慢。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不知不觉就到了山脚下的几个众生信众的村落。
炊烟袅袅的掩映一下,远方一片昏黄的光,原来太阳已经西沉。
两人立在村落外。
了明介绍着,这些居于云中山的村落,大部分都是信众。
徐景行听着了明的介绍,随后说道,“对芸芸众生来说,不言法门无高下,契机来到,自然了然,则诸天与弥陀,俱是方便慈航。”
说着徐景行转过身来,长发随着动作自然摆动,看着了明,手中折扇半开,遮掩了唇边,“毕竟……”
以礼相待,了明转身也看着徐景行。
倾斜到底的光,映着两人极长的影,影在最末端一丝交汇。
猛然,有声音穿过两人。
“是徐家公子!“
“太好看了!”
声音娇艳,是些年轻的少男少女,打断了徐景行的话。
一颗石子激起了千层浪,人渐渐多了起来——影影重重,熙熙攘攘。
“哎呀。”徐景行收扇,用扇柄挠了挠头,几缕挽发又再滑落。
徐景行盯着了明笑了一下,侧身转脸,让目光飘向了那些快要拥挤而来的人,“其实,吾最不善应对这些。”
串发的紫珠,顺势垂落在徐景行的胸前,折着一点夕阳的光。
了明心里有了疑问。
——最不善?
——可这些对你来说不是常常发生的事情吗?
但……既然这样的话。
“贫僧可以做些什么?”了明提出了问题,眉正目明。
徐景行听到了,没有回身,嘴角泛起了一丝明确的笑意。
了明看到了。
——笑什么……
——是面对众生必然的知书达理?
徐景行的笑让人声更杂更乱了。
徐景行忽然回身,声音清浅,穿透嘈杂,“因吾叨扰了什刹海的清净,吾实在抱歉,麻烦了明尊者代吾向了寂主持赔礼。他日,吾必会偷偷来与了因尊者品茶。”
徐景行刻意加重了偷偷两字,冲着了明眨了眨眼。
了明只能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扇在徐景行的手腕间转了一圈,徐景行颔首施礼。
了明还礼。
“请。”徐景行转身撤步。
走了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
徐景行错身回眸,盯着了明说道——“毕竟,这世间还有不善言辞的佛。”
跃马桥《江湖小报》怎么说来着?
——任何事物再美,都不过徐景行指尖的浮华流水,唯有,徐景行错身回眸的一刻,才称绝景。
——中州绝景,唯有徐景行,世间万千,也只有徐景行。
徐景行飞身而走,像一只轻盈的鸟。
背着夕阳,也背着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