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孤造个反》悦往昔

2、山雨欲来 你在透过我

　　京城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一下接一下砸在人心上。时间长了，心被砸得千疮百孔。

　　凤栖宫外，沈见晖垂眸，侧耳听着屋内火盆中木材不断发出的“噼啪”响声，仿佛无常催命的号角。
　　床榻上的人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一声胜过一声，甚至在某时盖过屋外嘈杂的雨声，其架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呕出来。

　　沈见晖没有说话，静静跪在雨中。

　　“……晖儿，我的晖儿呢？”屋内，女人声音虚弱，却带着决绝。屋外的宫女小心翼翼垂下头，不敢看仍跪着的沈见晖。

　　“她很好。”皇帝的声音平静传来，像是故意让外面的人听见，“今天还给朕送了份大礼。”

　　殿门两侧的宫女始终垂着头，轻挪脚步，慢慢退了出去。

　　雨下大了，盖过周遭所有人声，沈见晖闭上眼，耳边仅剩下不止的嗡鸣声。

　　“母亲，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沈见晖垂下头，嘴里小声呢喃着，睁开眼，目光灼灼盯着地面，“会是我么？”

　　“殿下。”身后来了人，沈见晖顶上的雨小了——有人为他撑了伞。

　　“谢舟，我不要伞。”她抬头，盯着来人，回得决绝，“是我欠母亲的。”

　　谢舟没有回话，默默收起伞面，将其置于地上。双膝无声落了地，脊背挺直，额首微垂，声音平平：“我陪殿下。”

　　“陪什么陪！”沈见晖声音罕见变了调，伸手就要拉谢舟起来，“你身体不好知不知道！你个病秧子这时候陪我逞什么强？！”

　　谢舟抬手捂唇，轻咳了两声。他身体很轻，被沈见晖如此一拉便倒了，也没恼，重新坐直身子。他抬眸，平静望向沈见晖：“臣明白，臣自愿的。”

　　“傻子。”沈见晖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的捋了下耳后湿漉漉的长发，声音闷闷的，“我已不是太子，哪里还需你……”如此这般尽心尽力？
　　女太子，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麻烦，你又为何待我如初？

　　“殿下永远是殿下，谢某此生也只会效忠于殿下一人。”谢舟回得轻巧，仿佛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殿下，娘娘唤您进来。”一位宫女小心翼翼撑伞上前在二人面前站定，语气试探，“您看……”

　　“好，我去看看母后。”沈见晖膝窝酸胀微颤，双手撑地借力，缓缓起身站定，“谢舟，你先去换身衣服吧。雨大，别受凉了。”

　　谢舟垂眸浅笑：“遵命，我的殿下。”

　　她看着他，直至对方转身，消失在转角处。终于狠下心长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凤仪宫内，烟斜雾横。

　　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内仅剩重病的母亲和她唯一的孩子。

　　床上的女人眼神已经涣散，出气多进气却少，仅凭一口气吊着。她屏住呼吸，静静看了沈见晖好一会，接着呼出一口长气，仿佛在一瞬间卸下块巨石：“……娘对不起你，晖儿。”

　　沈见晖敛眉，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还有吗？”

　　女人愣愣望着自己的孩子，她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几次张嘴欲说些什么，比话先出现的却是眼角两颗泪。良久，她轻轻摇摇头，没有再开口。

　　“如果没有，儿臣退下了。”沈见晖站直腰，朝皇后毕恭毕敬行了礼，转身干脆的拂袖而去。

　　关上门的瞬间，沈见晖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叹息。侧过头，透过未关紧的门缝，静静望了好一会仍躺床上的人。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见晖没有走很远，倚靠在偏殿的柱旁，垂眸若有所思。

　　“母后重病，皇姐躲这——倒是惬意的很。”长廊尽头转来一个人影，摇晃着折扇，挑衅望向沈见晖。

　　沈见晖呼吸顿了下，侧头瞥了眼来人，不慌不忙：“哦，三弟倒是孝顺的紧，那为何不进去？”

　　沈见涛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后摇扇子掩饰情绪，蹙眉道：“皇姐真是明知故问，谁不知道母后最疼你？啧啧啧，可惜啊，这付出——没有回报呦。”眼神戏谑盯着沈见晖，期待着其反应。

　　沈见晖未露怒色，反而抬手捂嘴，轻笑出声：“说完了？”

　　“三殿下，您可以先走了。臣有事和太子殿下商议。”幽幽男声从沈见涛身后响起，后者被惊得一跳，肩膀猛地撞上旁边的柱子。听声响，伤得不轻。

　　沈见涛面上一红，用扇子指着来人吼道：“谢舟！你个病秧子来这干什么？本皇子在和皇姐说话，你个外人捣什么乱！”

　　谢舟低低笑了声，斜身倚在柱子旁，抬手捂嘴轻咳几声，平静接道：“谢某这副身子确实不应过来，但来了，自然是因有事要和太子殿下商议。断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没事找事。”他歪头，那双眼睛在苍白面容的衬托下更显幽深。仿佛真心求证似的反问，“三殿下说呢？”
　　语气温和，像在哄哭闹的孩子，让人挑不出毛病，却莫名后颈发凉。

　　碰了软钉子，沈见涛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随后冷哼一声，狠狠一甩袖子，愤愤道：“谢舟，你最好祈祷永远别犯在本皇子手里！”

　　谢舟侧身，让开一条道，恭敬拱手行礼道：“三殿下慢走。”

　　沈见涛瞪了眼谢舟，在半道故意偏出半边身子，狠狠撞了谢舟一下。嘴里没好气道：“好！你们二人……真是好极了！”

　　被撞的谢舟闷哼一声，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双手下意识捂上嘴，剧烈的咳嗽挤出指缝，连带着整个人人后退不止。

　　“谢舟。”沈见晖伸出手，轻轻揽住向后踉跄不停的谢舟，柔声唤道，“没事吧？”

　　谢舟勾了勾唇角，没有急着站起来，垂下眸子，眸底晦暗不明。良久，他才乖巧应道：“谢舟没事，多谢殿下关心。”

　　已经走远的沈见涛恨恨转头剜了两人一眼，用力用脚砸着地面，发出“噔噔噔”的响声。

　　“像在无理取闹的戏子。”谢舟唇角微扬，没有半分要收敛的意思，眉眼弯弯望着沈见晖，“殿下觉得呢？”

　　沈见晖没有答话，但远处的沈见涛身形一顿，接着以跑代走，几个呼吸间便没了踪影。

　　“像在逃难。”沈见晖淡淡补充。

　　谢舟嗤笑出声：“殿下说的对。不过这三皇子属实过于鲁莽，不堪大用。”

　　“嗯，是被齐贵妃宠惯了。”沈见晖慢慢松手，待谢舟站定，平静补充道，“走吧，回我那儿。”

　　“好，我都听殿下的。”谢舟轻轻牵起沈见晖的手，眉眼弯弯，仿佛偷到糖吃的小孩般开心。
　　沈见晖先是一愣，然后低眉浅笑：“走吧。”

　　两人沿着长廊向东宫走，雨声盖过了细碎的脚步声。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东宫的书房内点着几盏灯，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着，将屋内的一切都照得幽暗缠绵。

　　“坐。”沈见晖扶着谢舟坐下，将椅背上的薄毯披在谢舟身上，转身关上门窗。
　　屋内更暗了，只依稀能辨别出人形。

　　“殿下，礼部那边有动静了。”谢舟拉了下身上的薄毯，轻声道，“选太子妃变为了挑附马。”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沈见晖，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不急娶亲。”沈见晖借着端茶的动作避开谢舟的视线，淡淡回复。

　　谢舟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好，但如今局势……殿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谢舟，”沈见晖对上谢舟若有所思的神情，柔声唤道，“你比我小三岁，今年才十七。”
　　被点名的谢舟愣了下，点点头问道：“是，怎么了？”

　　“没事。”沈见晖为谢舟沏了新茶，语气懒散，“只是觉得某些时候啊，你比我成熟多了。”

　　谢舟嗤笑一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后道：“殿下谬赞了。为殿下分忧，是我的荣幸。”

　　“嗯，我很幸运。”沈见晖垂下眼帘，轻声应道，“继续吧。”

　　谢舟坐直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他抽出笔纸，将纸平铺在桌面上，展示给沈见晖看：“殿下是当今帝后唯一的嫡子，五岁得封太子，这是事实。这些年来您一直勤于律己，在各方面取得不小的成就，大家都看在眼里，但这并不完全可以保证。毕竟人心难测，小心为上。”

　　沈见晖歪头，伸手戳了下谢舟写下的“保证”一词，发问道：“我身份已暴露，支持者会大量减少，根基不稳。”

　　“是。”谢舟垂眸，提笔在纸上潦草的写了‘沈见涛’一词，在旁边添字注释‘贵妃之子，性急’，解释道：“拿今天这事来说，您觉得沈见涛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啊……”沈见晖端正坐姿，右手五指有规律敲击着桌面，与窗外雨声形成奇妙合奏。半晌，才回答道：“仗着母家势力强大，觉得我如今失势，便也想争上一争。”

　　谢舟听罢，在纸上写道‘母家强大，有野心’，然后搁笔，食指轻指了指‘野心’一词，抬眸望着沈见晖道：“殿下说的不全对。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

　　“你还考上我了？”沈见晖侧首轻笑，将桌边的暖玉递给谢舟，调侃道，“你这个伴读啊，当的可真尽心尽责。”

　　谢舟接过暖玉抱在怀里。见沈见晖笑了，他便也跟着笑起来。也许是笑得有些狠，他连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停下。对上沈见晖含笑的眼眸，他温声道：“为了殿下，一切都值得。”

　　“回归刚刚的问题。”沈见晖抬手，做了一个“收”的动作，平静道，“沈见涛空有野心，背后另有其人在操控。他只是被抛出来的一枚弃子。”

　　谢舟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个问号：“那问题来了，他背后的人是谁？将他推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很明显呀。”沈见晖单手托腮，继续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殿下明白就好。”谢舟收回笔，将写满字迹的纸张丢进燃得正旺的火盆，欣慰道，“我原本还担心他会影响你。”

　　“不会。”沈见晖立刻接话，语气坚决。

　　“我自然是信殿下的。”谢舟垂眸，轻声应道。随后抬头含笑望着沈见晖，继续道，“殿下自小便聪慧过人，我怎会担心呢？”

　　外面的雨声渐渐停了，屋里似乎亮上了几分。几只黄鹂鸟落在窗外的枝桠上，时不时探头，好奇的向屋里头望。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家。”沈见晖站起身，偏过视线盯着窗外的黄鹂，声音平静，“你身子不好，今天又淋了雨，记得多休息。”

　　“好。”谢舟缓缓起身，朝沈见晖行了礼，干脆利落转身离开。

　　沈见晖移回视线，默默目送谢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最后长叹一口气：“罢了。”

　　走上前，关上房门，沈见晖一个人静静靠在门上滑落。背倚房门，双手抱腿，将脸全部埋进自己的臂弯，聆听胸腔中杂乱的呼吸声。

　　胸间绷带紧紧束缚着呼吸，每一次都像是酷刑。

　　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沈见晖慢慢调整呼吸节奏：“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风不断敲打着窗户，屋内又暗几个度。新一波雨似乎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