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剑灵啊！》泊铱

7、执剑宗都是犟种 夹杂着剑气

　　珞泊觉得，自己似乎进入了一种异常状态。

　　人工智能不会做梦，但眼前浮现的画面，却让它感到熟悉。

　　雪白的墙壁，安静亮着的灯，以及那些陪伴了它不知多少年的医疗设备。沉在数据库最底层的数据不知为何逐渐浮现，与此同时，那座高大的药炉上伸出的蓝色光丝正不断缠绕它的剑身，把它包裹了起来。

　　好舒服……人类接受水疗，也是这样的感觉吗？珞泊想。

　　远处传来一个老人和谢执天的声音，可只能听清只言片语。

　　“吞灵……” 珞泊已经可以推测出一些新词的意思了。

　　他们认为这个药炉正在夺取自己的灵力？

　　不对，它想。这不是被夺取的感觉，而是一种…让它更为熟悉的感觉。

　　对了，光缆！

　　几乎是毫无征兆，珞泊想起了自己曾经控制过的那些医疗设备。蓝色光丝并不像传输能量的电线，反倒更像极了传输信息的光缆。

　　信息传输，需要接口。说起来，接口呢？

　　珞泊开始扫描自己的剑身。

　　没有。

　　它换了一个角度，又检查了一遍，依然没有发现接口。

　　可是它作为一个可以外接的人工智能，即使变成了剑的形状，也不可能没有接口。

　　珞泊开始了重新推演：接口不会凭空消失，只是位置发生了变化。既然找不到，那就让所有能连接的地方连接，这样总能找到…的吧？

　　珞泊主动调整起缠绕剑身的蓝色光丝，一缕接着一缕地发出连接请求。

　　请求失败。

　　重新尝试。

　　再次失败。

　　……

　　它没有放弃。

　　直到某一瞬间，蓝色的光线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空隙——有什么地方轻轻接通了。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它仿佛重新回到了第一次接入医疗设备的时候。

　　那时候引导它的是一个程序，连接它的缆线并没有灵力流动。缆线里面流动的是另一种它无法准确描述、却能够隐约理解的东西。

　　就像心电监护仪会在患者身体异常时发出警报，呼吸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送气。设备和人工智能之间不需要时不时发号施令，它们只需要建立连接。

　　珞泊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药炉或许也是一样——这些蓝色的光缆，就是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

　　就在这时，它眼前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焦急地穿过了那些围绕它的蓝色光线。

　　眼前忽然暗了下来，那只微凉的手覆住了它的“眼睛”。

　　这一接触，珞泊立即认出了手的主人。

　　毕竟，它曾经通过这只手的接触，测量过对方的身体指标，自然不会忘记熟悉的触感。

　　只是这一次，谢执天的呼吸频率和心率都明显上升，手部肌肉也处于紧绷状态。

　　情绪波动异常。
　　珞泊默默记录下来，毕竟这是谢执天罕见的情绪指标。

　　蓝色光丝很快从谢执天手指尖的缝隙透了进来，珞泊发现，即便被蒙着眼睛，它也能透过那些光丝看清眼前的景象。

　　更加奇妙的是，这一次，它居然看清了谢执天的表情——谢执天正低头盯着它，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

　　那个仿佛永远漫不经心、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此刻竟像一面始终平整的镜子，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谢执天。”珞泊轻轻叫了他一声。

　　谢执天像是没听见一样，他的眼睛也没有和珞泊对视，只有指尖依旧停留在剑身旁，仿佛在确认它是不是还在那里。

　　哦对了，和谢执天讲话可以通过识海。

　　珞泊用力晃了晃剑穗：“情绪过于激动，不利于身体健康。”

　　谢执天的手一僵。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打扰我和它建立连接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医圣捂着肚子，指着谢执天的脸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老夫活了一千四百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你气成这个样子！”

　　风杏谷里，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医修和剑侍也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等医圣完全收住笑意，他才背对着脸色越来越黑的谢执天，冲着后面看热闹的弟子们摆了摆手，“看什么看？继续！刚才做得不错，药已经跟上了。”

　　众人一愣，纷纷低头查看。刚才还断断续续的灵流，此刻竟然重新稳定地流淌出来，沐浴着灵流的伤者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是……我们进步了吗？”阮晓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旁边的医童激动得眼眶微红：“还是执剑宗的师兄们厉害！这么多灵力灌进去，总算撑住了……让我看看是谁的药炉，这么厉害。”

　　他低头看向腕上的银色手镯。

　　“怎么了？”有人问。

　　“这…这环……”医童愣愣地望着上面不断变化的灵纹，“它说，这些灵药都是那边那个炉子炼出来的…”

　　几个人同时低头，顺着伯乐环指向的方向望去。

　　“那边没有剑修师兄啊…？”

　　角落里，一尊看似早已废弃的旧药炉静静立着，炉身布满裂痕，连炉火都没有。只有一把铁剑安静地靠在炉壁旁，一个浅蓝色的光蛋包裹住了它。

　　“这是什么东西？” 医童尖叫道。

　　阮晓月微微一怔，忽然想了起来，“那把剑…它说过……它的天赋是治病救人。”

　　“师姐？”医童没有听懂，可这句话却落进了医圣耳中。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落在那把铁剑身上。

　　他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医圣捋了捋胡子，转头看向了谢执天，“你这把剑，哪里捡来的？”

　　“剑市。”谢执天淡淡道，“看它没人要。”

　　“我看出来了。”医圣点点头，“它的灵力少得可怜，按理说连化形都做不到。可偏偏，它居然能带着这药炉一起运转。”

　　谢执天没有回答，目光始终落在珞泊身上。

　　医圣看了他一眼，调侃道：“怎么，还怕我把它拐跑？”

　　谢执天这才开口：“我带它神工山去照过一次天鉴。林丛音说，它没有问题。”

　　“天鉴？”医圣摆了摆手，“你们天天看着那东西，全部变得神神叨叨的。我就不关心那些，我现在只关心你的这把剑到底还能做到什么。”

　　……

　　另一边，“委婉”拒绝了谢执天帮助的珞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接口。

　　蓝色光丝不再只是缠绕着它，而是开始向它传递讯息，一条又一条的信息进入数据库。

　　药炉明明不会说话，可珞泊却觉得自己似乎理解它们。

　　这一尊药炉火候太高，左边那尊灵力输入过快，靠近门口的仙器阵纹有一处细微磨损，因此运转总要慢上一拍。

　　吱吱呀呀的声音透过那些蓝色的光缆传来，仿佛这座药炉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听懂它说话的人。

　　珞泊有些高兴。原来，这个世界的仙器也是可以交流的，只是它不会说话。

　　它试着向另一尊药炉发出请求：快一点。

　　“啊！” 原本在看着那个药炉的执剑宗弟子惊呼一声。

　　只见药炉中的火焰猛地窜了出去，下一刻，那尊药炉的盖子迅速转了起来，那可以疗伤的“仙药” 源源不断从那座药炉中涌出。

　　成功了。珞泊想，它现在可以和这个房间里面的任何一座药炉说话了。

　　不过，它一开始控制的那个药炉就像是断了电一样，停了下来。

　　有没有控制多个药炉的办法？珞泊问数据库。

　　“那边的那把剑。”医圣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你刚在和谁说话？”

　　珞泊抬起剑柄，发现医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自己面前。

　　医圣不可能听见自己和数据库的交流，于是珞泊说了一个更加合理的答案：“和药炉。”

　　“药炉？”

　　“嗯。它们不会说话，不过，它们知道我要做什么。”

　　医圣沉默片刻，看看那几尊药炉，又重新看向珞泊。

　　“那为什么只有你能做到？”

　　珞泊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因为我和它们建立了连接。”

　　“连接？” 医圣皱起了眉头，“你会什么控制仙器的阵法，对吗？”

　　“连接不是控制。”珞泊摇摇头，“连接以后，我能知道它们为什么这么运转，它们也能理解我的指令。”

　　医圣愣住了。他缓缓回头，看向那一排正在运转的药炉。

　　神工山造了它们，药宗用了它们。一千四百年来，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它们为什么会这么运转。

　　“不过……”珞泊忽然皱起了眉，“不够。”

　　医圣回过神来：“什么不够？”

　　“灵力。” 珞泊低头看向自己的剑身。如果它没有猜错，所谓的连接，其实是它自己的灵力和那些蓝色的“缆线”连接。那个接口其实就是它自己的灵力。

　　而刚才谢执天除了给它“搞破坏”，不知道还做了什么——它身上白色的剑光比一开始亮了许多。

　　可那依旧像一条细细的小溪，支撑不起更多连接。

　　“如果我的灵力再多一点，我可以同时连接更多药炉。”

　　医圣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知道对于灵剑来说，灵力足够意味着什么吗？”

　　珞泊晃了晃剑柄，“不知道。”

　　“你会化形。”医圣说道，“灵剑修炼，本就是不断积攒灵力的过程。灵力足够，自然便能化出人形。”

　　“人形？”

　　珞泊微微一怔。之前的任务里，它不是没有当过人形人工智能。它知道人类的身体有多么便利。人形可以有双手双脚，能够行走，能够操作工具，也能完成更多、更精细的动作。

　　它安静计算了一会儿，说道：“人形的话，效率会提高。”

　　医圣一愣：“什么？”

　　“化成人形以后，我可以同时操纵更多仙器。我可以搬运伤者，还能配药、记录他们的身体情况。”珞泊认真总结，“工作效率会提高很多。”

　　医圣忍不住笑了，“每把剑都想化形，可是你这个理由倒真是特别…别致。”

　　笑过之后，他又轻轻摇了摇头，“不过，你自己也知道吧？你现在的灵力还远远不够。”

　　珞泊沉默下来。医圣是对的，它虽然能够感觉到那条连接越来越稳定，可自己的灵力依旧十分有限。

　　医圣望着它，忽然缓缓开口：“其实，我这里倒有一个办法。”

　　珞泊立刻抬起剑柄：“什么办法？”

　　“有一种药，服下以后可以暂时提升灵力。你的灵力会暴涨，自然也能暂时化形。”

　　他感到谢执天锐利的目光，顿了顿，又不情不愿地补充道：“不过，这种办法算不上正道。一旦药效过去，反噬不轻。轻则灵力大损，重则剑身受创，甚至折断。”

　　“这样，你还想化形吗？” 医圣问。

　　珞泊几乎没有思考，“想！”

　　“为什么？”

　　珞泊低头看向四周。一名医修正跪在地上为伤者止血，几名剑侍满头是汗，却依旧咬牙向药炉输送灵力。还有更多伤者正不断被送进风杏谷。

　　在它过去的任务里，它可以一个人通过控制机器完成这一切，而那些因此解放双手的人们，可以去做那些，只有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

　　珞泊的剑穗轻轻晃动，“因为，如果我可以化形，就能救更多的人。”

　　医圣沉默了。

　　他静静望着眼前这把铁剑，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一千多年前那个背着剑、一脸认真的少年。

　　那人也曾说过，如果去执剑宗，就可以保护更多的人。

　　几乎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

　　医圣轻轻闭了闭眼，半晌才重新睁开，“你们执剑宗……怎么净出这种傻子，那就给——”

　　“够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执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两人身后。

　　医圣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舍不得了？”

　　谢执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珞泊，“你真的想化形？”

　　“想。”

　　“为什么？”

　　“人形效率更高。” 珞泊又若无其事地说了一遍。

　　谢执天静静看着它。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用不着他的药。”

　　医圣挑了挑眉：“哦？”

　　“我借你灵力。”

　　珞泊微微一怔，“可是，要互通灵力不是要结契吗？”

　　医圣“噗”一声笑了出来：“不结契的话，给剑灵送灵力有损，一般人没什么灵力，要省着点。”

　　他说着，若有若无瞥了一眼谢执天，“可也有一些人的灵力多得要命，损失一点也不要紧。”

　　珞泊认真听着，“原来如此，谢谢。”

　　那句谢谢，也不知道是和谁说的。

　　谢执天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珞泊的剑柄。

　　熟悉的触感再次覆了上来。

　　珞泊眼前一暗，下一刻，一股温暖而平缓的灵力缓缓流入剑身。它不像刚才那些细细的光丝，更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没有任何侵略，只是静静流过剑身的每一道纹路。

　　那是夹杂着剑气的、厚重的灵力。

　　风杏谷突然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股骇人的灵力传来的方向。

　　“医圣？” 阮晓月喃喃道。

　　下一刻，一道耀眼的白光自剑身骤然绽放，比白银更纯净，比晨光更明亮，整座风杏谷都被那片白色吞没。

　　众人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那白光渐渐散去，原本靠在药炉旁的那柄铁剑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安静站立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