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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故人乘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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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喉间烧得疼痛,呼吸一重,牵连着五脏六腑也跟着疼。
床头的矮桌上点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火光映亮屋内的陈设。
这里不太眼熟,定然不是裴府。
屋内的温度并不阴冷,更不可能是阴曹地府。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婚服还没被人换去,屋内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他闭了闭眼,松了一口气,还在长孙府上。
只是周遭寂静的厉害,让他有种置身阴曹地府的错觉。
没多久,屋外传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他坐不起身,只侧耳屏息去听。
只能分辨出几个奇怪的词语,譬如魂魄鬼神、无法投胎、心愿未了……
……都是和幼姝有关的话题。
“裴承?”
忽然响起一道轻慢又空灵的声音,他倏地睁开眼,入目就是长孙熹微那张瓷白的脸。她趴在床边,面上布满焦急。
见他睁眼,眼神木木地盯着自己,长孙熹微伸手轻抚他苍白的脸,粗糙的皮肤刮着她的指尖发疼。
她微微皱起眉头,倾身凑近裴承,杏眼倒映着他憔悴的面容,忧心忡忡:“裴承,你疼不疼啊?”
裴承说不了话,只是虚弱地眨了一下眼睛,表示了回答。
她即刻低头,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塞进裴承手里,附耳小声说:“拿着这个。”
感觉到指腹摩挲的柔软丝滑料子,裴承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眼神询问为什么。
“这是你送给我的。”她牵动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你把它带在身上,我就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我答应你的,不会再离开你了。”
裴承闭眼缓了缓情绪,嘴唇微微翕动,脸色又白了一分。
长孙熹微抬手轻放在他心口,替他顺了顺气,“我们的事情,我阿娘已经答应了。”
她低头,倚在裴承的肩头,抬眼看他好看的侧脸,心满意足:“算是了了一个心愿。”
“裴承。”她勾了勾唇角,“你要快快好起来,带我去边关,看看沿途的风景。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上京城呐。”
裴承眼睫微颤,睁眼看她,眨了一下眼,表示回答。
“但在你养好身子离开上京之前,能不能带我去见一面永明县主?”
她垂眸,轻轻将脸埋进裴承的颈窝,低声嘟囔:“我想,在离开之前,把我们之间的误会解开。”
裴承喉结滚动,眨了眨眼,任由她静靠在自己颈窝,缓缓合上眼。
颈间的阴冷刺骨,他却不受影响,沉沉睡了过去。
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长孙熹微抬头看他熟睡的模样,小心翼翼凑到他颊边,如蜻蜓点水般小啄了他一口,随即起身飘然而去。
长孙府上下,除了福伯能通过灯盏看见她之外,也就裴承这个不属于府上的人,能在正常情况下看到她。
或许是奇怪的传说,也有可能是荒诞的心有灵犀,更有可能是诡异的沾染阴气。
可无论怎么说,她作为这样的存在,本身就十分恐怖。
裴承早就知道她的情况,之前一见面就替她拢紧狐裘,替她暖手,全都来自于裴承自己的心疼。
两情相悦的人被迫天人永隔,脆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生疼。
一连守着裴承七八天,亲眼看着他从身中剧毒呕血不止,到现在的面色红润,又变成温润如玉的俏郎君。
盯着他喝完白粥,将空碗放置在床头的矮桌上,长孙熹微挥手开窗,让冷风灌入屋中,散去屋内难闻的药味。
“嘿嘿,裴承,你看我厉害不厉害?!”她又挥了两下手,跟吃到糖的孩子一样,笑容真挚,娇憨可爱。
裴承扯动嘴角,轻轻颔首,眨了眨眼表示回应。
“嗯?你怎么不说话?”她俯身凑近坐在床上,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裴承,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府医说,你的嗓子没事了。”
“嗯……还有点疼,府医让我少说话,好好养着。”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纵使在长孙熹微怀疑得目光下,依旧面不改色。
“行吧,那你听我说。”长孙熹微飘去窗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抬眸望了眼灰蒙蒙的天,“昨儿,我听我阿娘说,永明县主被软禁在魏王府。算算时间,都快有一个月了,我的这件案子还没有翻案吗?”
裴承掀开被褥,取下床边衣架上的披风披在身上,迈步走到她身边,抬眼看她,“你很想去见一见县主?”
长孙熹微转头看他,杏眼晶亮:“你愿意带我去?”
裴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现在去见她不妥。”
“为什么?”她不解。
裴承:“你的事情只是个由头,追其根本,还没查出来史尚书背后的黑手是谁。这个节骨眼上去,容易打草惊蛇。”
得了他这一通解释,长孙熹微细细思索了片刻,有些气馁,小声嘟囔:“也是,你说得对……”
“等到子时初。”他忽然又开了口,“我带你出府,到时我就在王府后门等你,你自己去找她。”
他给了解决办法,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长孙熹微皱眉,低头看了眼自己半透明着身子飘在半空的模样,“我现在这样子,县主能看见我吗?”
裴承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长孙熹微看他这幅老神在在的样子,抿了抿唇。
每次一到关键的时候,他又不说话了,高深得很。
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左右都是碰碰运气。
万一永明能看见她呢?
左右不过是一半一半。
若是看得见,那就宽慰几句,总不能叫那样大好年华的姑娘家,深陷噩耗。
若是看不见,那就当是出门去透透气,总闷在府里,她都要发霉了。
二人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等着子时到来,便手脚麻利地翻出长孙府。
裴承身上披着大氅,还将长孙熹微抱着怀里,之前的说辞没了,现在的说辞是不习惯看她飘着,抱在怀里,心里才踏实一些。
长孙熹微郁闷,但也没反驳,任由裴承抱着,反正她轻飘飘的一个,不占重量,也不会给他造成负担。
魏王府距离长孙府不远,穿过长街,再抄近道拐进三四条小巷,脚程快些也就只需要一刻钟就能抵达魏王府的后门。
望着漆红木门,长孙熹微拍拍驻足的裴承,示意他将自己放开。
“我在这里等你两刻钟,早些出来。”裴承没了在长孙府时的游刃有余,忧心忡忡道。
长孙熹微颔首,抱了抱他,接着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嗯,我就见她一面说两句,立马就出来。夜里风大,我进去之后,你去刚刚来时的巷口避避风,我很快就出来找你。”
裴承抱着她,深吸一口气,颇为不情愿将人放开,目送她轻飘飘飞过高耸的院墙,落入魏王府。
长孙熹微落入院墙内,还探头冲他挥挥手,看他瘦削的身影没入巷口暗处,才放心转身往永明县主的院子找去。
她在病之间,曾来魏王府参加过王妃的赏花宴。只是发生了不太愉快的事情,她被有心人推下水,幸得如意救起后,就开始高热不退。
然后,接连病了好多日,再后来就是永明县主借以探病的名义,送了那封要命的假书信。
可她知道,那有心人不是永明县主,也不是永明县主安排的人。
永明县主李婧昭算是她熟识的人,她清楚她为人,左右不过是嘴硬心软,其实护她跟母鸡护崽似的。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李婧昭都被人利用,背下了害死她的这口黑锅。
这件事情不查清楚,那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就是供人口诛笔伐的污点。
圣人不好插手,左右都是皇亲,如何偏颇都有失威仪。
皇后和昭君公主的证据也不能做太多参考,不然就有了妄论朝政的嫌疑,会被重臣弹劾。
阿耶与裴世伯统一战线,但二人不明其中利害关系,容易被史尚书牵着鼻子走。
裴承自回来之后,种种行为都失了分寸,再查下去也是吃力不讨好。
说来说去,这件事情还是要从李婧昭那儿找到破解僵局的办法。
长孙熹微悄悄飘进李婧昭的院子,这儿她之前来过,只是如今大变样。
先前院中娇艳的牡丹此刻已枯死大半,县主院子的大门紧闭,屋内燃着一盏小灯,透着半开的窗户落入院中,满目萧条。
“吱呀——”
另一扇窗子被人轻轻从里推开,一位面容圆润,脸色苍白的娘子倚窗而坐,满头青丝散乱,身着单薄的里衣,愣愣望着院里的萧条,神游天际。
长孙熹微缓缓飘至她窗边,抬手接住映射出的火光,在她眼前轻轻挥了一下。
“县主?”
李婧昭没反应,只是眼眶渐渐泛红,眼中蓄积晶莹的泪。
“永明,我来看看你。”她也没觉得无趣,揣着手,也不管她能不能看见自己,笑眯眯继续,“裴承陪我来的,等下月初,我就要和他去边关了。此行,也算是来辞别的。以后……”
李婧昭忽地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砸在她的里衣下摆,而她正手忙脚乱擦泪。
“以后,不能再见面了,你要好好的。”长孙熹微脸上始终挂着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条的院子,“我只有两刻钟看看你,裴承在外面等我。”
李婧昭的抽泣声忽然就压不住,颤抖着哽咽。
“永明,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伸手扶住窗,笑容铺了满脸,“我从来没怪过你。在宫里读书的那些日子,谢谢你一直偷偷护着我。”
眼看李婧昭还埋头哭泣,长孙熹微静静看了她一会,心里默算着时间,打算转身又悄悄离去。
可刚转过身,还没有什么动作,翻飞的衣袖就被人死死攥住,限制了她离去的动作。
她身形一顿,顺着那力道传来的方向回头,蓦地对上一张双眼通红,泪流满面的脸。
李婧昭不知是何时伸手攥住她的衣袖,正一点一点收拢。
……永明,居然能碰到她?!
她愕然,愣愣望着抽泣不止的李婧昭:“熹微,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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