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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天使小路的 ...
这个伯度内,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可能是因为身体变小,又或许是已经很多年没人敢在我面前放肆,听到这些话时,我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没听过更难听的谣言,但那个少年所述竟蒙对不少,这些事在他口若悬河的编排下令我这个当事人更难接受,尖刻得让人吐血。
被调戏的少女和调戏少女的几个流氓,都围坐在一起听那个造谣者高谈阔论。他盘腿而坐,跟其他几个人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热情地攀谈。看到这场面,谁能想到不久前这些家伙还准备欺凌他。
“谁说的!梅丹佐殿下和我关系好着呢,你不知道,他知道路西法殿下的一切事情。人家都说路西法殿下是天才,生来就精通一切,实际上才不是。在我们出生之前,他读书读了不知多少伯度!据说啊,当初他和拉斐尔殿下交朋友的时候,同时有五十三情人。在神法的人都知道,路西法学天语就是为了写情书,学神数就是为了数金币,学魔法就是为了炸情敌,学三界史就是为了勾搭三界美眉!后来神实在拿他没法子,把他转到了七天学院,结果他去了七天,笨得要命,一个星期砍掉了七十五个天使的翅膀……”
我再无法忍受,从龙的雕像上飞下来,慢慢靠近他。
少年似有感应地回头,和我对上视线。似乎是对我的模样感到讶异,他一双棕色的漂亮眼睛霎时睁大,连着嘴唇也微微张开,十分吃惊的样子。此人造谣得还真是卖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就连雪白的脸上都泛着淡淡的粉色,不枉他此前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兴奋的架势。
原本想给他一个教训,却突然发不起火来。这种小事,不值得我动怒。我瞥他一眼,转身离开。
出现在这里已是意外,如果不是要在创世日向神献上‘大礼’,我原本也不会听到这些。这份‘大礼’就是人类。创造新的种族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反复地修改、调整、验证,创造出无数废弃的缺陷产物,再推倒重来,这个过程要耗费的精力、体力、法力无数。神要求我造人的时候,用的是‘挑战’二字,原本我对此形容十分不屑。上任副君多年,我自认为没有办不妥帖的事,就算是光暗四战,歼灭战场上所有人也不过弹指间。
只不过,造人的麻烦程度远超出我的预期。其他大天使的法力不足以完成这件壮举,因此造人所需的能量几乎全由我提供。花了数年,人类的躯体几经大改,现在终于快要完成,我的法力也亏损得厉害,只能变回孩童的样貌节约体力。
这也不全是坏事,如此我也有了理由好好休息一阵,甚至可以像现在这样偷溜出来,享受一会儿独处的时光……可糟心的事似乎不打算放过我,前脚遇到这个冒失的家伙,后脚尚达奉就循着嘈杂声找了过来。他是声望颇高的炽天使,一名崇高的道德卫士,可惜口吃的毛病折去了他大半的信服力。
结结巴巴的探问声传来,除了面前的少年,其他几个人都心虚地跑开。我与尚达奉交往不深,且不想被无关的人打扰到宝贵的休息时间,还是先走为妙。
“喂,回来!”
这无礼的语气,这嚣张的口吻。我转身,眯起眼睛。跟随在我身边的天使都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换做旁人,应该是战战兢兢地跪下道歉才是。
他反而得寸进尺:“我就说你,过来。大哥不欺负你,有话要说。”
我不想搭理他,他却快步走到我面前,抬腿拦住我。怒气再无法遏制,我伸手,召来天雷直直劈下,他反应倒是很快,急忙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看来是真吓着了。
尚达奉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想走,却被缓过神来的少年捉住双手,又捏又揉。无视我羞恼地挣扎,他倒是很开心,眼睛笑成两条长长的缝。
他力气很大,孩童身躯的我挣脱不出,只好提高音量大喊一声:“尚达奉!”
尚达奉总算是找到这里。那个小子还没有狂妄到谁都不认,这会儿知道收敛了,松开我弯腰行礼:“见过尚达奉殿下。” 还好尚达奉是个结巴,在他说漏我身份之前,我还来得及阻止他,否则这人今天必须死在这里。而这份冒犯,也必须付出代价。这样想着,我吩咐尚达奉:“把他的手给我砍了。”
少年浑身一震,忙上前揪住我,可怜巴巴地求情。一边道歉,一边毫无分寸地摇晃我的翅膀:“对不起,西小少爷,我刚只是想救那个姑娘,不是想惹你。你长得这么好看,心地一定很善良,帮帮忙,哥哥很喜欢你的。”
我对他缺少边界感的行为深感无力。还有,他在我面前自称什么?他怎么敢的?
他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补充道:“不不,嗯,我叫伊撒尔,我当你弟弟好了。”
伊撒尔。他说他叫伊撒尔。
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我瞬间想到不久前那个创世日的雨夜。
凝神看了面前的人一阵,才意识到这张秀美脸庞的主人,竞和那个或青涩怯懦、或巧笑倩兮的少年是同一个人。他看着我,一双棕色的眼眸狡黠而天真,仿佛从没有发生过那样残忍的事。而那份残忍由我亲手施予。
既然如此,算我负他。我收回思绪,撤销了责罚。
把尚达奉打发走,我飞在半空中和伊撒尔对望,抿唇告诫他:“今天放过你,下次未必。想在天界生存,最好管好自己的嘴。”
眼见着尚达奉走远了,他眼神一动,慢慢靠近我,原本还算可爱的求情模样逐渐流露出几分不怀好意,学着尚达奉的口吻说:“西西西西西小少爷,你你你你实在太可爱了,所所所所所以,让大大大大哥打包走吧。”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那双罪恶的手再次揪住我的翅膀,嘴上没个把门地开始一顿说教。他满嘴跑火车的本事不仅能用来造谣,更能用来挑衅。
我不回应他,他便越发来劲,像提溜鸡仔一样拎着我转圈,原以为这就是极限,不可能再过分了,他却忽然换手掐住我的脚脖,把我一整个倒提过来,抖衣服似的抖动数下。
他说了什么话我已经不再能分辨,血液逆流的那一瞬,我头脑空白几秒,几千个伯度以来第一次理智掉线。
水火雷风的大魔法都有什么来着?今天我就要拿这个放肆的家伙试试,同时施放四系大魔法的效果好不好!
五光十色的魔法团落下,那个无礼的小孩当即倒在地上,身上散发出不详的黑烟。尚达奉匆匆忙忙折返,手足无措地看着我说:“殿殿下,发发发发生什么了?”
我背过身去,并不言语,用变成雪团似的手整理衣摆。尚达奉慌张地蹲在伊撒尔身边,用手指试探他的鼻息,大惊失色,抬头对我说:“路路路西法殿下,他他他,好像有点点死了。”
“死了就死了,扔到希玛边境去。”
尚达奉嘴上不利索,只能不断拍打伊撒尔的脸,试图叫醒他。我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已经看不出形状,浑身成了个炭黑,衣物化成了灰烬,就连翅膀也被灼烧得露出翼骨。
好像是有点过了。
尚达奉说:“这这,该怎么向梅梅梅丹佐殿下交代呀?”
地上的人没有生息,我犹豫片刻,蹲下去握住伊撒尔的手,用治疗魔法先保住他的性命。耀眼的白光把他整个人笼罩住,辉光如潮,将他的血肉带回。施法结束,总算是有了微弱的呼吸。伊撒尔尚在昏迷,看这情况,没个十天半月醒转不过来。
我揉揉太阳穴,对尚达奉挥手:“算了,把他带到光耀殿去。他的事情先不要声张。”处置一个能天使事小,但也不必得罪梅丹佐。
安置好伊撒尔,我恢复成年的形态,去伊甸园和梅丹佐磋商造人的事情。
伊甸园被河流包围,潺潺水光和翠绿树荫深处,有一座尖顶的庭院,外面由一圈低矮的石墙包围,前后各留一扇镂空雕花的银色大门,由常驻伊甸园的看管天使们把守。走进大门时,我无意间瞥见大门右侧的墙角下长出了一枝油绿的枝蔓。它从石缝中顽强地探出,翻烂着向外,挤兑得那一小处石墙破裂开来。
我忍不住皱眉。
在伊甸园工作的人似乎太散漫了些。
梅丹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路西法殿下今天到的真早,是不是听说第一个人类已经能够活动,开心得变成鸽子了,啊哈。”
回过头,梅丹佐神采飞扬地走近。他倒是心情颇好,嘴角挂着愉快的笑容微微俯身行礼。
“他苏醒了?”
“是的,昨天调整过他血液的成分,现在他已经可以脱离魔法护罩,正常呼吸和进食了。”
跟他一起走进庭院中心的房屋,立刻看到金色短发的男子坐在窗前,安静地望着窗外。听到推门的动静,他转头,带着懵懂的神色。
我走到他面前,凝视这张与我别无二致的脸庞:“怎么不出去透透气。”
他怔怔地看着我,隔了半晌才微微点头。
“他现在自我意识还很模糊,饮食起居都需要有人引导,自然不会想着自己出门。”
我转眼瞥梅丹佐:“身体机能看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了,但他的智力是怎么回事?”
梅丹佐扯起嘴角:“这是父神的意思,人类不需要太聪慧。此后他们会快速繁衍生息,会有天使替神教化和引导他们。”
我轻声嗤笑:“还真是他的做派。”
梅丹佐的眼眸闪烁,并不做答。
沉吟一阵,我对梅丹佐说:“既然男人差不多造好了,各项数据就可以大致敲定下来了。创造女人的事情,后面就由我负责,你可以先专心忙创世日的舞台剧。”
伊撒尔一直在昏迷,我把他安置在光耀殿的寝宫,这里没什么人能随便进出,免得传出去流言蜚语。还好寝宫的床足够大,如厅堂一般广阔。把他远远地放在另一头,我也能当他不存在,该休息就休息,生活依然自在。我唤人每天给他施法治疗,等他伤好,再把他打发走就行。尚达奉是个热心的人,请示过我的意见后,我不在时便由他照看伊撒尔。
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些好奇的时候。因为体力不支,我自己一人休息时,还是会变成孩童的模样。
踏着云朵,轻手轻脚地走到伊撒尔身边。我趴下,双手支着云床,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他不开口说话的时候,看去是很悦目的。眉毛天真地舒展开,纤长的睫毛衬着雪做的皮肉,精致得就像人偶。只是这样好看的人,怎么就会一再地做些让人意外的傻事?
想到之前他那些失礼的行为,我就忍不住伸手狠狠掐一把他的脸。嗯,肤质细腻,像能掐出水来,手感非常不错。
忽然间,窗外一群金乌掠过,尾翼闪着星星点点的灵光,把原本就明亮的殿堂照得更通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我触电般缩回手。
人类的构造已经大致确定了下来,创造女人时便少了很多新鲜的难题。进展肉眼可见,我往伊甸园跑的次数也变多了,进出庭院时难免留意到门口那株意外长在墙角的杂蔓。直到某一天,它结出花苞,竟然是一株蔷薇。
没人浇水,没有养分,甚至没有土壤。石墙周围灰扑扑的,碎裂的石块乱糟糟的。但它的绿叶宛如伸手招摇,艳丽的朱红花瓣就像在和进出的每个人问好。
不知不觉,大半月已过,因为创造女人的担子背在我身上,梅丹佐也降低了来伊甸园的频率,只是再来时,神色都不似前段时间的轻松,就连惯常说的冷笑话都敷衍了许多。我看他心事重重,大概知道原因,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心情不好?”
梅丹佐拨拨棕色的短发,有些无奈地说:“舞台剧的排练进度出了点问题,撒旦的演员最近失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那个小家伙叫人很担心,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飞快看了我一眼,神色突然有些复杂。不过一瞬,他便恢复了正常,爽朗地挥挥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谢谢殿下关心。”
我含笑点头:“嗯,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我当然知道失踪的人在哪里,等到伊撒尔伤好,我会把人给他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走出安置人类的庭院,我习惯性瞥了一眼墙角,突然怔住。那里已经空了,石墙也被人修复过,完整如初。我问门卫:“刚才有人修整过庭院了?”
“是的,路西法殿下。”
“负责打理这片的人呢?让他来见我。”
门卫行礼后退下,很快就带着一名力天使过来。我还未发问,那名力天使便唯唯诺诺地说:“殿下,这是我等的疏忽,前些日子打理不力,才会……才会导致杂草破坏了建筑,我刚刚已经叫人处理了,请殿下责罚。”
照理来说,他们尽职尽责,我不应该太过苛刻。可想想那朵让我踏进这里时心情愉快的蔷薇,就无由来地一阵烦闷。
克制住心头的不快,我温声说:“不是责罚你,无须担心。”
他舒了一口气。
沉默一阵,我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朵花呢?”
力天使愕然抬头,一脸的困惑不解。
我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些没头没脑,晃晃脑袋说:“没事,你先下去吧。”
这些天使都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没过几天,一簇簇被修理整齐的明艳蔷薇便被人用魔法移植到这里,远远看去,十分华美动人。只是,我不曾再多看它们一眼。
伊撒尔昏迷一个月之后,我和梅丹佐在朝会后一同回到光耀殿议事。男性人类的身体和神智都已经调整完毕,但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出生,还欠一样东西。
“伊甸园的第一个男人,莉莉丝的丈夫……该叫什么名字?”
“亚当。”
少年的声音在殿堂中轻轻回响,我转头看向他。
伊撒尔醒了,彼时的回答正出自他口。
烦恼又少一桩,我的心情和圣浮里亚的白天一样敞亮,所以,我采纳了这个名字。
他和尚达奉、梅丹佐一起离开了光耀殿。好不容易治好他,我决定叫人留意他的动向,不是因为担心。不过我似乎小看了他惹事的能力,才过了一天,我手下的人便告诉我,他刚回去排戏就和加百列闹得十分不痛快。
伊撒尔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问到他在希玛的住址,我决定再去看看。他并不认识化成孩童样貌的我,如此,我可以借用这个陌生的身份和他交流。
我飞上他家的窗台,看到他在小床上趴着,下巴垫在胳膊上,似乎正在发呆。他脱了鞋,漂亮的双脚却遍布着磨破的伤痕,看去是那么扎眼。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像划破白纸一样揪心。他清醒前,我天天能看到他,我很确信除了翅膀尚需要恢复,他的身体应该是无暇的。
“从来没见过这么邋遢的人。天使一族最爱惜自己翅膀和脚,你怎么弄的。”
他惊讶地回头,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恼怒,只是很平淡地说:“已经止血了呀。”
尽管我差点杀了他,他看去却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地翘起脚,回头观察着伤口。
排练很辛苦,他饰演的撒旦需要来回走动,如果置之不理,他脚上的伤恐怕一直都好不了。我实在看不下去,用魔法给他治疗。他对我的治愈术水平大为意外,一顿赞叹。还不等我说话,他便把我揽了过去,抱在他怀里:“你这小鬼看去很臭屁,实际上待人也不错。我决定了,现在开始当你哥哥。”
这个鲁莽的动作吓我一跳,但是他说的话却更出乎我意料。我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氛围并没出现,反而被赞美,被拥抱。虽说,从年龄看,从身份看,从关系看,他都绝不可能做我兄长。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对了,你是路西法殿下的儿子吧?”
“这话是谁给你说的?”
他伸手,细长的手指轻轻抚平我的眉头:“小孩子别皱眉,那是我自己猜的。你和他长得很像呀。既然不是,那很好啊,路西法真的很讨厌!”
心中有些不快,至少在他失去记忆之后,我待他一直不错,虽说是出于补偿。他却说我很讨厌。当着我本人的面,他开始细细数落我的不是,一通话听下来,原来是在怨怼我清高。不过这种程度的批评不算什么,或许我在他心里,只是不太好接近。
这样一想,我的心情又舒缓许多。
伊撒尔抓住我冰凉的手,轻轻握住,用体温捂热:“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
他垂头笑着看我,神情很温柔:“不听大哥的话,路上会有鬼哟。要不然就睡我这?”
他那床那么小,谁想和他一起睡?但实在拗不过他。他把我塞进被单,念念有词:“这样才有家的感觉好不好!”
家……
我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已。
不免有些怔忪。似乎这个人一直是这样,爱情也好,友谊也罢,总是习惯掏出一颗赤裸的心,双手奉送给他人。随意露出自己的软肋,才更容易受伤。
又过了一天,我又听说,他无耻勾搭拉斐尔的绯闻在整个神法学院传得沸沸扬扬。姑且不论他才昏迷过一个月,拉斐尔的底细我还是清楚的。伊撒尔勾搭完梅丹佐又勾搭上拉斐尔这种事情,就和盲眼的人爱上绘画一样离奇。就算是伊撒尔主动,恐怕拉斐尔也不会愿意。
看来他身边有人比他还能制造谣言。仔细盘问了一番谣言的来源,才知道是他身边那个叫做卡洛的朋友。
想来他也该吃到教训了吧?我起了看笑话的念头,又跑去找他。
他的名声不好听,再没人愿意搭理他。我看到他时,他躺在草坪上,疲倦地阖着双眼,半晌才恍然发现我的存在,猛地坐起来。
“现在怎么想的?”
没错,他应该像我想象中那样,哭丧着脸向我倾诉遭遇,开始后悔自己轻信他人,然后收好自己愚蠢的坦诚,在我的指点下真正学会如何在天界生存……
就像我的来时路那样。
但他只是十分开怀地笑,把我的头发揉乱:“小弟,你真的太可爱了。”
一口气憋在我胸腔中下不去。这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故作轻松坚持不了太久,烦忧依然存在。他的笑意渐渐松垮,最后轻轻叹气。
我直视他:“不要叹气。每叹一口气,就会少一分自信。要时刻告诉自己,我无所不能。他们恨我,他们不愿意我存在。那么,你说我是不是就会消失?”
他摇摇头,陷入深思的状态。
“别人扇你一巴掌,你捅他十刀,他还能忽视你的存在么。”
我正打算给他上课,反而却被他狠狠敲了敲脑袋,我捂着头震惊地看向他。
“你这小屁头,跟谁学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又开始满嘴跑火车:“爱,我欲也,性,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爱而取性者……”
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
这几句话,有任何联系么?不过真是出乎我意料,他竟是更看重性的人。果然和谁呆久了都会受些影响。有听说过梅丹佐很宠爱他,也不知道都教了他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心中不快,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打算离开。他却又揪住我,反悔似的说:“刚我乱说的,小孩不要听进去啊。你年纪还小,不明白这种事如果没有爱,和泄欲并没有区别。但如果是两个相爱的人感情的升华,那才是最美妙的。哎,以后你会懂的!”
奔着教育他而来,却反而被他教育一通。只是,我确实很好奇,他说的那是什么感觉?
伊撒尔不知悔改,我也没法放心他独自在暗流涌动的希玛生活。最近伊甸园那边事情很多,如果住在希玛,来往圣殿和耶路撒冷之间也比较方便。要是他不介意,那我在他家住一段时间也未尝不可。
在他面前,我自称路西斐尔,这不是一个假名字,虽说在天界史中已经废弃了上千伯度,但没有神族不知道它属于路西法,除了这个小笨蛋。他主动问起我叫什么,我原本不想隐瞒。但很明显,即使听到路西斐尔这个专有名词,他还是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幼童就是他讨厌的天国副君。
我收拾好行李,搬到伊撒尔在希玛的小家。此行目的有三:
第一,休养身体,待在他身边时我觉得很轻松。
第二,给伊撒尔补课,帮助他通过晋级考试留在第六天。
第三,方便工作,住在希玛可以更好地兼顾圣殿和造人两边的事务。
第一个女人的名字我已经取好,叫做莉莉丝,她的样貌尚未定下。我曾嘱咐过梅丹佐采风,可惜收集到的画像都不太令我满意。她会是亚当的发妻、人类未来的母亲,理应拥有完美的容貌,须得与亚当足够般配。
这件事还待解决……我又往行李中塞了厚厚一沓画纸,以免错过昙花一现的灵感。
伊撒尔从学校回来,显然被突然多出来的人吓到,他看看我的睡衣,又看看我,呆滞住。我气定神闲地喝下一口牛奶,示意他坐过来。
他笑得有点僵硬:“小弟在这里做什么呢?”
你说呢,火球术都不会的能天使伊撒尔?
有我亲自给他辅导功课,这是他的荣幸,提供住所就算作答谢了。
一番了解下来,他几乎什么都不会。虽然我知道这是他失忆的缘故,但发现他连专修的火系魔法都只记得最基础的燃烧术,我还是有被震住。
伊撒尔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你没必要教我这些的,就算不通过考试我也无所谓。”
“通过考试可以当上力天使,获得四翼。”
因为之前的经历,他已经被整个能天使阶级憎恨,如果不能提升阶位留在第六天,他就只能回到第四天或者更低层的地方,以他现在的能力恐怕无法自保。
给他讲解知识,他却只当闲聊,说着说着就从魔法聊到造人,又从造人聊到我的翅膀。光顾着开小差,书一点没看,就嚷着要睡觉了。让他不要睡,他就假装打呼噜,我拿他也没办法。
不过,他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可爱。碎乱的棕发顺着侧躺的角度落下,露出洁白的额头。伊撒尔的嘴角微微翘起,满足而安静。恍然像是回到了他在我寝宫养伤的时候。他微微阖眼,美好的面庞因为单薄的下颌显得脆弱,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保护,去描摹。
我抽出纸张,照着他的样子细细画下来。
既然如此,莉莉丝的模样,似乎也有了眉目。
伊撒尔越发忙碌了,除了去神法学院上课、排练创世日的舞台剧,还在希玛找了份糊口的工作,晚上回来还需要跟着我复习,说一分钟要掰成几分钟用也不夸张。提醒过伊撒尔,再不努力晋升,他就会被赶回耶路撒冷。这威胁的效果很好,之后他再不敢怠慢。他有些笨拙,但好在刻苦,这段时间进步很快,虽说时常会问出令人发笑的问题,但他抱着书本认真提问的样子,却让人不忍心责备。
想过要接济他,但他曾黑着脸跟我抱怨梅丹佐只知道给他塞支票,我说到嘴边的话又不得不咽了回去。不过这样也很好,我喜欢他这一点,坚强而自立,绝非传闻中攀附权势的菟丝花。
到了换季的时候,伊撒尔工作完回来,开始忙忙碌碌地收拾我们的衣物。我抱着牛奶杯翻书,看他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忍不住提醒道:“那些东西请人收拾就可以了,你先过来学习。”
他把我的小睡衣叠好,放进柜子,漫不经心地说:“娇气的小屁头,这里只有你跟我,哪有别人来收拾?今天再不整理,马上就要找不到衣服穿了。”
“我可以找人来帮忙的。”
伊撒尔当作没听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今天的牛奶好喝吗?”
我撇了撇嘴:“不够新鲜。”
他捏住我的鼻子晃晃:“刁钻的小鬼。哦对了,今天上课讲了一个新的天语概念,但是我完全没听懂,快教教我吧。”
我熟练地翻开他的天语书,开始从历史根源给他讲解这个词语的来历。因为延伸含义很复杂,这堂小课讲了很久很久,余光瞥到他在旁边昏昏欲睡,我也打了个哈欠。
今天感觉很累。我离他坐近些,依偎着他的手臂,闭上眼睛。
过了些天,阿撒兹勒他们约我喝几杯,我刚好忙完手头的事,决定去萨麦尔家坐坐。
沙立叶说:“最近除了朝会都找不到路西法殿下了,殿下最近在忙什么呢?”
葡萄酒的芬芳在唇舌间四溢,我抿下一口,回复他:“莉莉丝还没有造好,所以会忙一些。”
“啊,好想快点见到,不知道什么样的容貌才配得上第一个女人。”
我想了想说:“虽然还没做出实体,不过我有草图了,你要看看吗?”
沙立叶忙不迭地点头。
我示意侍从把我的笔记拿来,取出夹在其间的稿纸。几个人都围上来好奇地探看,萨麦尔感叹一句:“真好看,不愧是殿下的眼光。”
阿撒兹勒蹙眉思索:“这张脸有些眼熟啊,是老大以前的哪个女伴吗?”
“不是。并没有参考女天使。”
沙立叶叹了口气:“那好可惜了,还想见见本人呢,一定很漂亮。”
我微笑,并没多解释。
天气转凉,神法的学生宿舍缺乏取暖的设施,两个人只好挨在一起保留体温。伊撒尔趴在被窝里,面前摊开书,跟我一起看。他伸手翻了一页,忽然转头问我:“路西斐尔,你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上学吗?”
“我不需要上学。”
他点点头:“这样啊……我看你总是很忙的样子。”
“和你一样,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他先是惊愕,然后愤愤不平地说:“工……作?难道在神典的规定中雇佣童工是合法的吗?这也太罪恶了!”
我哼笑出声:“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六翼天使,平时都在圣殿待着。”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继续看书。没过多久又说:“最近天都黑得更早了,这样,我来接你吧。你这么小一只,还这么可爱,我怕你被坏人骗了。”
我一愣:“不,不用这样。”
他露出一个舒心的笑脸,瘦长的手臂伸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搂的更紧了些:“跟我客气啥,从第七天下来一般都要经过城中心的天梯对不对?神法离那里很近啊,方便的。”
天气寒冷,我忍不住往他身边缩了缩:“再说吧。”
某个夜晚,伊撒尔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我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他。
他伸手摸摸我的眼角,发现什么都没有,大松一口气。
“我看你睡得不好,嘟嘟囔囔的,还以为你做噩梦了。”
他摸摸我的头说:“你是不是想爸妈了?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你怎么不回家……”
我摇摇头:“你想多了,我很好。”
他露出疼惜的神色,拍拍我的肩:“只要你不嫌弃,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说了的嘛,要做你哥哥的。”
我有些不悦地拨开他的手:“再乱说我就不来了。”
“好吧,你没事就好。对不起小屁头,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快睡吧。”
他缩进被窝,背对着我继续睡觉。虽不再说话,但我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忍不住想起一些往事。以路西斐尔的身份和他生活,位置却发生了倒错。他给我的关爱,原是我亏欠他的。
这几个月待在他身边,我知道了很多新鲜的事。他喜欢恶作剧,把我当孩子戏弄,有时惹恼了我,我就会独自坐在一旁,不理会他。他会在纸上写上道歉的话,再画上一个很丑的笑脸,塞到我手上,让我看了哭笑不得,再生气不起来。
对了,他会做菜。我的生活起居从不需要我自己操心,但看着他买来食材,变魔法似的做成温暖的食物,我竟觉得惊奇。虽然他的手艺很平常。
突然想到很久前他捧着一盅热汤,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充满希冀地献给我的样子。
现在想想,有些遗憾。那道被我打碎的汤……会是什么味道?
时光如水般慢慢流淌,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刻轻轻丢下了防备。
然后,是水乳交融的深深依恋。
曾经听人说过,爱是一面镜子,你给他什么,它就照出什么。我也爱过很多东西,譬如说,我爱我的事业。我投入精力,它献上权柄。又譬如,我爱魔法。我投入钻研,它予我力量。
我沉溺于争取某些事物并最终获得回报的快乐。
但那个人却说,殿下,这不是爱,是欲望。
有时候一起出去玩,伊撒尔总喜欢带我做一些小孩才爱玩的活动,无奈之余,我也逐渐习惯。这样的孩提时光太遥远,远到我甚至记不清它是否存在过。很天真纯粹,却觉得分外开心。
如果有闲暇,我会陪他一起去神法听课,休息时会并排坐在校园外的长椅上,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聊,聊爱好,心愿,朋友,趣闻。我和他的相处方式似乎也不像和萨麦尔他们那样。说的话不一定言之有物,却很能打发时间。
舞台剧排戏的地点在塞亚湖畔,中午过后伊撒尔会提前到湖边看书,没事的时候会看看湖中的水镜,那是一面可以照出过去的法镜。
我偶然撞到过一次,出于好奇而没有现身。伊撒尔坐在湖畔,伸出手拨弄湖面,指尖皎洁如月。水面聚集起星光,片刻后,往昔的画面浮现。
痴痴望着水面的美少年,宛如顾影自怜的水仙。
水中倒映出昏暗的环境,看起来是一处酒馆。来来往往的男女皆艳丽妖娆,氛围十分暧昧。
伊撒尔和另一名男天使坐在一起,那人在伊撒尔耳边悄声说:“你看到刚才走过去那个没有?他叫奥利弗,最近在圈里很红。”
伊撒尔点点头:“有印象。”
男天使摸摸下巴:“你找他玩过?他是挺有魅力的。都说他身材很好,尤其是大腿么,在天使里算很有料的了。就是长相一般了些。”
“男人的话,也不用长得太好看吧。”
那人想了想,肯定道:“那倒也是。我有个双性恋的朋友,他也是说,无论男女,其实性感和好看关系不大,太好看的人反而不够性感。大家都注意美貌去了,容易错过身姿……”
说着说着,他却说不下去了。
伊撒尔在昏暗的灯光下和他对上视线,轻软暧昧地笑,眼眸明亮。
对面的人微微失神。
画面中,两张清秀的脸凑近,然后是带着绯色的深深缠绵。
画面外,伊撒尔亦笑,却再不多看,起身拍了拍衣摆排戏去了。
这样的生活悠然过了几个月,他一如既往地在塞亚湖畔等着排练舞台剧,我则在一旁休息。这天分外美好。风吹叶晃,白云开散,将眼前的世界分割成阴阳两面,从天而落的金光撒向湖面,微微水气笼罩着游人。伊撒尔坐在大树下,摊开书看。树上的花满枝,蝴蝶在其间飞舞,我试图捕捉,却不想伤害它,只能被这种轻盈的生物戏耍。
伊撒尔抬头叫我一声,眼神溺爱。说实话,我不喜欢被他这样看着,好像我真是他孩子什么的。他只好走到我身边,像往常一样请教我问题。只是话没有说完,就有不速之客闯入。
梅丹佐十分亲昵地坐到伊撒尔身边,原来是邀请他去参加自己在耶路撒冷举办的生日宴。我早就飞起来躲好,免得被旁人看见我这个模样。藏在树顶的枝桠之间,我看着梅丹佐把伊撒尔紧紧抱在怀中,揉乱他的发,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都笑得很开心。
我身体有些发僵。阵阵清风摇动着树枝,在我眼前柔曼地晃荡。
画面美丽,却十分刺眼。
我望向远处,看着湖面的波光随着风向,浩浩汤汤涌向一方,像许多潜藏在水中舞动的精灵。有水鸭浮在水上,悠然行过。
再看向树荫下,微风吹得两人衣服、羽毛、发丝都在喧喧颤动。
塞亚湖有个传说,在这棵树下亲密的恋人能够长相厮守。
这一刻,就连我也觉得好像再没有比这更般配的一对。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像是发现那朵墙角的蔷薇被人挖走一样,心里空落落的。原以为自己对他没有独占的想法,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只是片刻,我便清醒。伊撒尔爱梅丹佐吗?不。
我见过他爱着一个人的眼神,不是这样的。既然这样,我又何必只是在一旁看着?
我从身上取下一片羽毛,圣光闪烁,非金非银。这是圣光之翼,除我和耶稣之外再无人拥有。我用风魔法把这片宣告我的存在的羽毛吹向相拥着的两人,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下。然而梅丹佐只是一怔,反倒把伊撒尔抱得更紧了些。
羽毛没有重量,但棒打鸳鸯的效果却很好。
伊撒尔慌张地推开他,总算是结束了这场暧昧的对话。
之后伊撒尔直接去排戏了,我待在原地,按住半边额头,思绪混乱。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余的事?难道我喜欢上他了?
仔细一想,这段时间和他相处,我确实很开心。他好看,豁朗,对我很好。不过似乎他只把我当成一个落单的孩子……不不,这不重要。
虽然和他有段过去,但至少以路西斐尔的身份陪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没有产生过欲念。我身边有过很多人,我很清楚自己对什么感兴趣。这和我所认为的喜欢不一样。还是说,这只是欣赏?或许我只是把他当作家人。
他缺点也很多,迟钝,粗鲁,冲动,就是个毛头小子。在这方面,他完全不如我身边来往的那些高等天使,各个优雅高贵,谈吐脱俗。我假想中的完美伴侣应当满足这些标准。
况且梅丹佐把他圈得牢牢的。
可我不喜欢看到他和梅丹佐在一起。不喜欢。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伊撒尔排戏回来,整个人疲倦地倒在树下。
我不出声,先看看他是否想得起我。
…
……
他睡着了?
伊撒尔忽然睁大眼睛,猛地坐起来喊:“小——屁——头——!”
所以说,半天不见,他还是会想我的。
失落的心情瞬间轻快,我从树上跳下,直接扎到他怀里。他被冲击,身体一个不稳倒下,长嚎一声。见我在看他,伸手想推开我,我抓住他的手,竟有亲吻的冲动。逗弄他实在有趣,我从他头上爬过,再飞起来逃离现场。果不其然听到他在身后大吼:“混账!路西斐尔,你给我滚回来!!”
用了顽劣的招数戏弄他,想象中的追逐游戏却并没有发生,伊撒尔往陌生的方向飞去。联想到湖边才发生过的事,我心中不安,把他拦住:“你去哪里?”
“去希玛城。”
“去找梅丹佐?”
他露出疑惑的神色:“梅丹佐……住在第六天?”
我握紧衣角,努力让自己看去不在意:“你连他家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去?而且,他估计会去耶路撒冷过生日。那里的漂亮姑娘很多。”
言语里用了一些心计,确实不算光明正大的做法。但我认识梅丹佐许多年,对他浪荡薄情的本性多少有所了解。伊撒尔心性单纯,如果真的爱上他,很难说不会受到伤害。
聊着聊着,我们路过乌列在希玛的住宅,这位雷之天使的住所前竖立着雷镜,与塞亚湖可以看见往事的水镜不同,雷镜可以照出对自身影响最大的人。
和他一前一后往雷镜飞去,然后,一同看到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光耀殿雾霭缭绕的浴池中,棕发棕眼的少年和金色长发的男子身体重叠,忘情地欢好。
……
伊撒尔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震惊中缓过来,然后扑过去遮住雷镜,脸红到耳朵根。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却并不吃惊,但酸涩了一整天的心却像重新恢复了自由,前所未有的舒畅。
我和他一起站在雷镜面前,镜子中却只有我们两个人彼此的身影。
他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我也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不是梅丹佐,不是别的任何人。
我心中满意:“走,回家。”
伊撒尔又呆住:“你要回家?”
那当然是,我们的家。
人的视觉真的很奇妙,例如一张融合了男女两人侧脸的黑白绘图,当你乍一看去时,或许只会留意到黑色部分的男子脸庞,但如果被人提醒画面中还有一张女人的脸,眼睛会立刻注意到不曾发现的部分。
心境变化,看待事物的眼光也会不同。就像今夜的伊撒尔。
未曾留意过,他爱穿的那件上衣很短,无论侧卧还是趴伏,都会露出一小段肌肤柔滑的纤细腰肢。愉快的时候,总是被我责怪聒噪的不具名的哼唱,其实有着动听的嗓音。他和我坐在一起看书,会把我抱在腿上,我只需要抬眼,就能看见他秀气的锁骨,还有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伊撒尔伸手戳戳我的脸:“小屁头?”
我弯起眼,对他一笑:“嗯?怎么了?”
他愣了愣,眼神却有些躲闪,卡着胳肢窝把我抱到一旁,起身往出走:“没,没事。哎,你困不困?我热牛奶去。”
他走出卧室的门,一边走一边困惑地抓抓脑袋。
我喝完牛奶,趴在继续看书的他的身边。今晚不想自己一个人入睡,我想要抱住他,在拥抱中入梦,在拥抱中醒来。这样我才能确切地感知到,身旁的这个人一直在我身边。
“什么时候睡?”
“我想看完这一页,你先睡吧。”
我抱住他:“睡了,好不好?”
他笑得很调皮:“你叫我大哥我就睡。”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他身上淡淡的体香让人眷恋。
“……哥。”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给他准备好早餐,便返回圣浮里亚。
决定要做什么,便去做,没有什么回头的说法。我一贯如此,现在也是。我留下了纸条,和他约好梅丹佐生日那天再见面,到那时,我要把一切告诉他。面对梅丹佐,我不会再退让。
伊撒尔是我的珍宝,不会属于其他人。
这一日在希玛的酒厅小聚,我和其他人聊完圣殿上发生的事,又接着问道:“怎么追求喜欢的人?”
沙立叶逗弄白鸽的动作停下,阿撒兹勒转头的速度快到羊角耳坠甩到脸上,萨麦尔更是把才喝下的一口酒喷了出来。三个人都变成雕塑,良久才炸开锅来。
“什么?!”
“还有老大搞不定的人?”
“是啊殿下,平时不都是别人扑你的么?”
我有些不自在,手背顶顶鼻尖:“我说认真的。你们有什么经验么?”
沙立叶愁眉苦脸:“写情书?但是我没有成功过,呜呜……”
据说多年前加百列被大量匿名情书骚扰过,吓得她后来专门请人审查陌生信件。嗯,这个做法不太可取。
萨麦尔说:“我是个粗人啊,也从来没追过女人,这事还是问问阿撒兹勒吧。”
阿撒兹勒挑眉看他:“早给你说过,别整天只知道舞刀弄剑。不过真没想到老大会有主动的一天。你是看上谁了?总不会是加百列那个凶女人吧?”
沙立叶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殿下,你你,你不会真的……”
我拍拍他的肩:“不是加百列,别紧张。”
阿撒兹勒双手抱在胸前,慢慢说:“追人这事,先要看对方是什么类型……”
要尽量满足他的愿望……
试探他的心意……
拉近和他的距离。
梅丹佐生日那天,我在茫茫衣海和首饰中挑选了几个小时,终于定下来一套最满意的衣装。想到今天要和伊撒尔坦白自己就是路西斐尔,就觉得有些紧张。这会是一个重要的开始,一定要给他留下好印象。
耶路撒冷的梅丹佐别院这一日热闹无比,据说所有能天使都会来参加,大天使们也纷纷前来捧场。可这些我都不是很在意,专心地在人群中搜寻伊撒尔的身影。
他依旧以令我想不到的方式出场,在这方面,他还从没有让我失望过。伊撒尔在高级通道违规飞行,被维持秩序的泰瑞尔降雷惩戒,再次化成一团烧焦的不明物体,可怜兮兮地倒在地上。所幸泰瑞尔惩戒的力道把握得不错,用梅丹佐的话来说就是——“力度刚刚好,懵O不伤脑”。
我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他却不敢看我。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大堂,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我尽量忍住笑意,向他发出邀约:“伊撒尔,今天晚上陪我可好?”
伊撒尔的脸迅速红成烧鹅。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看出他在脸红的,被泰瑞尔劈了雷以后,他从头到脚完全一片黢黑。但看他呆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在雷镜前看到的情景。
“别想多了,我只是指在宴会上。”
梅丹佐的生日,我准备了一份诚意十足的礼物——第三重天的主城,帕诺城。
以城相赠,即使纵观整个天界史,也从未有过如此殊胜的大礼。既然我决心要夺其所爱,自然该多贴补些才是,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不过,我似乎还是低估了他对伊撒尔的情意。即使我的意图足够明显,在知道对手是我的情况下,他依旧当着公众的面吻了他,把他标记为自己的所有物。煌煌华灯下,他们吻得难舍难分,所有人都在献上祝福,仿佛这才是天生一对。
我所有为今天而做的准备都显得可笑,眼看着他们被众人欢喜地簇拥,顿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不过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拉斐尔来了。他带来的‘礼物’与帕诺城相比竟不遑多让。拉斐尔将光暗三战中便毁灭的生命之树复活,却也拼尽了自己的所有气力。梅丹佐对于这个颇有分量的礼物十分震惊,原本全倾注给伊撒尔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虚弱的拉斐尔身上,而我也终于找到机会和伊撒尔独处。不过我没想到,伊撒尔的酒量完全经不住考验,两杯酒下肚,便乱了神智。
他在晚宴上醉倒,才把拉斐尔送回家的梅丹佐又紧着把伊撒尔送回希玛。我回来的时候,伊撒尔已经和衣趴在小床上,被子也踢到一边。怕他着凉,我把他睡衣取出来更换,却听到他轻轻地低喃着:“路西法……”
听到他喊我的名字,实在是忍不住地开心。我凑近他,想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却突然被他抱紧脖子,身体失去重心,倒在他身上。他眼神迷离,覆住我的唇,无所顾忌地亲吻。
我亦不再忍耐,热情地回应他。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在我没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便翻身把我压在身下。虽然有片刻的吃惊,但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方式拥有了他,我都十分满足。
等耗尽了体力,伊撒尔方才沉沉睡去。我艰难地坐起来,原本打理妥帖的金发沾湿了汗液,凌乱地黏在背上、颈项上,有些难受。捋了捋头发,我强忍住疼痛把不堪的现场收拾好,再把两人的身体都清理干净。他喝得那么醉,也还不知道我就是路西斐尔,这样的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他吧。
把混乱的一切整理完毕,我变回孩童的模样,看着眼前少年的睡脸出神。
越高等的神族,越接近神的本质,因而最高级别的炽天使与一般天使不同,皆是双性的存在。尽管我以男性形象示人,但和其他所有的炽天使一样,体内会有一个叫做极键的部位,那是炽天使能孕育新生命的关键器官。
如果没有意外……想着会发生的事,我虚弱地笑笑,重新把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用小小的身子拥抱住他。要是有机会,想告诉他我的心里话。
伊撒尔,做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我的孩子,他会幸福。
创造人类的任务已经完成,却又因为梅丹佐生日这一夜,我的身体再次透支,不得不变成孩童一段时间。还好有伊撒尔陪伴,这些时光并不艰难。后来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象一些美好的场面,每当走神想到这些,就会忍不住偷笑,然后被阿撒兹勒几个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
如果将来我们的孩子问:“爸爸,你和父亲是怎么在一起的呀?”
我会把成功的经验毫不吝啬地和祂分享。
“一定要真诚,一定要用心,聪明的孩子还要学会用点小圈套。”
正直的小孩或许会说:“骗人不对,那是坏蛋才做的事!”
我一定会纠正他:“那不是坏事,是爱情的魔法。”
就像后来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事那样。当然,是以成年形态,我不想只被他当作弟弟。
有意无意地提醒他,哪里有他需要的资料,再假装和他偶遇,手把手地辅导他学习。
在他遍体鳞伤的时候,一定要陪在他身边,告诉他自己有多心痛。
他想去的地方,一定带他去,无微不至地关心他,在意他的每个感受。
不去无谓地遮掩自己的心意。
他已经忘记了过去的所有事,在他面前的会是一个崭新的路西法,一个全心全意、只想对他好的路西法。他不明所以地躲藏,我却不愿给他逃避心动的机会。在他爱上我之前,我已经沉溺太久,只想把两颗心脏紧紧地贴在一起,相互依偎着跳动。
伊撒尔一直很想去魔界,我的邀请便有了理由。这是第一次只属于彼此的约会,虽然他还懵懵懂懂,不曾确认过心意。
在魔族的餐馆一起吃饭,我问他:“伊撒尔,如果你结婚,会不会想要孩子?”
“肯定了。殿下怎么突然想问这个问题?”
“以前一直没想过要孩子。”
他吃了一口食物,含糊地说:“你的意思是,现在想要了?唔……不过,殿下的孩子一定会很漂亮。”
我很开心,但是他似乎不太开心了。闷声吃完盘子里所有的东西,他站起来,没来由地带着火气。跟他一起出门,始终感觉不对劲。可如果他是因为我想的那个原因生气,那对于我来说是个好事。
我看他垮了脸,忍不住问:“生我气了?”
他摇摇头,神情幽怨。
“想不想去看龙?”
他正处于对任何事物都好奇的年纪,完全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提出去看龙以后,他的脸立刻容光焕发起来,兴奋到翅膀都挥舞得比平时更快。
龙的洞窟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把他带到这里,要说我没有一些狡猾的小想法,是不太可能的。
我微笑着,对他摊开手:“我养的一对龙都在里面。来,把手给我。”
他亦笑了,伸手牵住我。
刻意晚了半拍提醒他小心洞里的石头,如我所愿,他一脚踢上大石,栽进我的怀里。
心潮澎湃。深爱的人就在眼前,随时能亲吻,能触碰。
没有哪一刻会比此时更加幸福,没有哪一个画面比眼前的更加美丽。
一阵恍惚后,从我怀中抬起头的人却是米迦勒。
我们在魔界,潘地曼尼南,身边满是众人的喧哗和欢呼。
鲜花、礼花铺满红毯,罗德欧加的钟楼传来遥远的钟声。
我似乎已经走神太久太久。
罗德欧加报的记者正在用魔法向全魔界实况转播:“现在是正午十二点,潘地曼尼南宫殿群,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哈狄斯,为你全程记录全魔界有史以来最盛大、最具历史意义的婚礼!”
“但这个意义重大的时刻,两个新人即将牵手宣誓的时刻,天呐!我们的大天使长居然失态了,摔倒在了魔王陛下的怀里!”
周围的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欢笑。
米迦勒,我的伊撒尔,早已成长为优雅美丽的大天使长,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或许是不适应礼服的银靴,在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一个不稳地栽进我的怀里。
米迦勒脸上挂着青筋:“路西法,你…”
我表示无辜:“宝贝,这次真的不是我故意的。”
还未等他说完,我便捧住他的后脑勺,吻住他,就像在那个黑暗的龙洞里所做的那样。
萨麦尔作为主婚人,一边走过来一边说:“陛下,我们还没走到这个流程……”
吻还在继续,米迦勒伸出一只手覆盖住他的脸,轻巧地把他推开两米远。
在喧闹的欢呼和鼓掌声中,我们吻了很久很久。
在这个重要的日子,米迦勒终于想起来问我这个问题:“路西法,你是怎么爱上我的?”
我想到很多过去。他从小到大的样子我都记得,那些年少冲动的片刻,那些或遗憾或甜蜜的场景,每一个、每一个,我在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遗忘的片段。
“爱上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我能记得第一次为你悸动的时刻。
在伊甸园里,那个遥远的、赞美节的午后,我和其他天使一样,坐在伊甸园枝繁叶茂的树上,不知如何打发时间,有人轻声唤我:“路西法殿下。”
抬头时,绿叶层叠,光从间隙撒下。
少年从枝叶间探出一张青涩的脸,被明明暗暗的树影笼罩,而最明亮的却是那双烟晶一般的眼。
我很确信那个时候,时间的流速在我的身上变慢了,我们片刻间的对望,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我凝视着他,欣然微笑。
即便那时的我并不明白,但如今想来却很清晰了。
我为其停驻,是因为这双纯澈的眼睛。
千回百转,记忆犹新。那是无法忘怀的,宿命恋人的眼瞳。
END
圣光之役路视角写的很不错,我最喜欢路撒在北境起义的那一章,很美很悲伤,看了就落泪。
不过因为叶子太太有些细节和我对原作的理解不一致,所以还是决定自己动手来复刻一遍路的视角。
本来想再写写路撒魔界约会后的事,但是有点子虐,最后决定不写到正文里了。
最重要的是,此文目标是再解读路西法的爱情起点,所以真的不必多写,希望大家跟着这篇小品之作重温一遍路米热恋那段时间的美好。
love,love就是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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