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岛影主》二弟

3、第3章 榆柳村

　　两个朋友一边喝着玛尔葡萄酒，一边竖着耳朵望着远处，百步之外，一座被烈日和寒风销蚀的光秃秃的山岗背后，就是榆柳村。

　　当初有一群神秘的移民离开普赛国时，来到了狭长的半岛，人们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只知道他们说着陌生的语言，其中一个懂榆柳语，便请求榆鹰当局把这个光秃而贫瘠的弯角赐给他们，他们像古代水手那样，已经把帆船拖了上去，当局也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三个月后，在这个弯角建立起了一个小村落。

　　这个村落建筑奇特，情调别致，一半是哥特风，一半是维多利亚风，现在的居民是那些人的后代，说着祖先的话，三四个世纪以来，他们不曾离开过这儿，犹如一群海鸥，在这块借以栖息的小小弯角上生生不息，与榆鹰居民界线分明，不相通婚，保留着故乡的风俗和服饰风格，如同仍然说着祖先的语言一样。

　　沿着村子唯一的街道走去，便能看到那座屋子，屋子和村子里其他房屋一致，外墙由于常年的日照，变成美丽的土黄色，形成了当地建筑的特色，内墙大都涂着一层石灰，这种白颜料就是这些房屋唯一的装饰。

　　一个帅气的小伙背靠墙根站着，他的头发像乌玉般黑黑亮亮，睫毛又长又密，一双大眼睛扑闪发亮，纤细的手指正揉着一株太阳花，花瓣撒了一地，浅棕色的臂膀因内心的焦躁而颤动着，左脚不断拍打着地面，让人能窥见裹着灰蓝边的背心里健硕的胸膛。

　　离帅气小伙几步远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材姣好，胳膊支棱在一张旧桌子上，下意识拨动着自己的裤腰口袋，神情专注地望着帅小伙，似在试探他。

　　“你瞧瞧，淮安，马上情人节就到了，这正是举办婚礼的好日子。你就答应我吧。”少女说着。

　　“我已经回答你一百遍了，苏浅，你要是再问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再说一遍吧，我求你了，再说一遍让我相信吧，你就是第一百次告诉我，你拒绝了我的爱，拒绝你母亲许诺过的亲事，让我明白，你对我的幸福漠不关心，我的生死对你也算不得什么，整整十年，我心心念念想着嫁给你，淮安，现在我的希望破灭了，生活中唯一的目标落空了。”

　　“可我从没给你过什么希望，苏浅，我总是对你说，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妹妹一样，但我没法给你更多的感情，因为我的心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人了，我是一直对你这样说的吧。”

　　“是这样，淮安，这我都知道，你对我是坦诚相见的，但这有多残酷，你知道的，榆柳村的人有一条族规，只能同族结婚，这你难道忘了吗？”

　　“苏浅，你说错了，这不是族规，这只是习俗，听哥哥的话，别再指望这个习俗来帮你了，你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找个其他人结婚不好吗？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孤儿，没有财产，你看，我就这么一个小破屋，还有几张父母传下来的旧渔网，我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连维持生活都如此艰难，我知道你有时帮我给我渔货，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苏浅，因为你是我父亲的侄女，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更因为假如我拒绝你，你便过分伤心，我用卖鱼的钱来买纺线的麻绳，可你心里明白，这只是暂时的施舍。”

　　“那又怎么样呢，淮安，你再穷、再孤独，也比榆鹰那些高傲的船主贵公子、最有钱的银行家资本少爷更配我，像我这样，还能要什么，一个诚实的丈夫，你让我去哪还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呢？”

　　“苏浅，如果一个男人有了妻子，却心里又爱着另外一个女人，那就是对妻子的不诚实，也做不好一个丈夫，我再说一遍，我们除了友谊别再向我提其他要求，我只能给你这些了，我不想许诺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淮安摇了摇头对着少女说。

　　“我明白了，你能安于自己的清贫，却怕让我跟着你受苦受穷，那好，淮安，有了你的爱，我就会发奋赚钱，你给我带来幸福，我会变得更富有，我可以去学堂当会计，也可以自己当女商人。”

　　“你没法这么做，苏浅，你现在是一个女军人，目前还待在榆柳村里，只是因为没有打仗，所以你还是偶尔捕点渔获，别胡思乱想了，那会让你更加难以忍受，就满足我们的友谊，仅此而已，好吗？”

　　“既然这样，淮安，那我就去当水手，穿着海魂衫，纽扣上缀着铁锚的蓝色外套，这样一身穿着我相信你会爱上我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浅，我不明白。”淮安的目光不威自重。

　　“我的意思是，淮安，既然你这么无情冷酷，只是在等另一个人，而她就是这样的穿着，不过，你等的那个人或许已经变了心，就算她不变心，大海对她也是变心的。”

　　“苏浅，你再这样说，我可就要生气了，我原本以为你很善良，看来我错了，你的心如此灰暗，我爱她，即使她不回来，我也不会责备她变心，我会说，她到死都一直爱着我。”

　　帅气小伙脸上满是愤怒。

　　“我明白你的意思，苏浅，因为我不爱你，所以你就恨她，你会用你的短刀和她的匕首去决斗，可这样的意义又如何呢，倘若你输了，你会失去我的友谊，倘若你赢了，你会看到我对你的憎恨只增不减。”

　　“你等着吧，淮安，你刚才说过，大海是无情的，她已经走了四个月了，这四个月来，海上的风浪一波接着一波。”苏浅泪眼朦胧地说着。

　　淮安面无表情，因为他不想去擦拭堂妹脸上的泪珠。

　　苏浅坐在破旧的小桌边，随后站了起来，在小破屋里来回走动，片刻后停在了淮安面前，神情阴郁，紧攥双拳。

　　“告诉我，淮安，这是最后的决定吗？”

　　“我爱林萧，除了这个姑娘，我谁也不娶。”

　　“你永远爱她？”

　　“只要我活一天就爱她一天。”

　　苏浅心灰意冷地低下了头，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如同呻吟一般，随即又猛的抬起头，翕动着鼻翼，咬紧牙关说：

　　“假如她亖了呢？”

　　“我也一起去亖。”

　　“假如你把她忘了呢？”

　　“淮安，淮安！”屋外一个人欢快地大声叫道。

　　“啊，你看，她没有忘记我，她终于来了。”帅气小伙脸上泛着兴奋的光芒，手舞足蹈地奔向门外。

　　“林萧，来这儿，我在这儿。”

　　苏浅脸色惨白，浑身战栗，后退了几步，跌坐在了椅子上。

　　林萧和淮安紧紧相拥，炙热的阳光泻进开着的房门，两人沐浴在粼粼波光中，他们一时顾不得注意周边的一切，无边的幸福将他们与世隔绝起来。就连他们说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是因为紧张激动兴奋的缘故，倒是看上去像痛苦的流露。

　　蓦然的，林萧瞥见不远处的苏浅的脸，那是一张阴沉，苍白而怕人的脸，林萧本能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这儿还有其他人。”林萧皱着眉说。

　　说完，身体转向苏浅的方向。

　　“这位姑娘是谁？”

　　“是我最好的朋友，林萧，她是我的堂妹，叫苏浅，除了你，她就是我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你不认识她了？”

　　“哦哦哦，认识。”

　　林萧一只手紧握着淮安的手，另一只手友好的伸向苏浅。

　　苏浅对这友好的举动毫不理会。

　　于是林萧把目光从激动颤抖的淮安身上移开，探寻的看了一眼苏浅充满敌意的脸庞。

　　这一下，林萧全都明白了。

　　她的脸上升起了怒火。

　　“我这么忙着赶着来，没想到遇上了一个敌人。淮安。”

　　“一个敌人，你是说我家里有一个敌人，林萧，假如真的是这样，我就跟你一起回榆鹰去，离开这个家，永远不再回来。”淮安恼怒的看着苏浅大声说。

　　苏浅脸上闪过一道寒光。

　　“如果你遭遇不幸，林萧，我就从弯角跳下去，一头栽在岩石上。”淮安神色异常镇定，意思再也明显不过，好让苏浅这姑娘把阴暗的想法收起来。

　　苏浅变得面无血色了。

　　“但是你想错了，林萧，这儿没敌敌人，她是我的堂妹，她会像对一个好朋友一样握紧你的手。”

　　林萧的目光逼向苏浅，苏浅被这水手的目光给震慑到了，慢慢地走近林萧，伸出手来。

　　苏浅的仇恨像来势汹汹却没有后劲的浪头，但她的手刚触及林萧的手时，再也绷不住了，扭头就冲出屋外。

　　“呵，有谁能帮我甩掉这个人啊？我真是太不幸了。”苏浅边跑边双手插在头发里，像极了疯子。

　　“喂，你去哪里？苏浅。”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苏浅停下脚步，向四周望了望，只见赵启明和张强坐在凉棚下的一张桌子旁。

　　“哎，你不来坐坐吗？跟老朋友打个招呼都来不及了？”

　　“何况老朋友前面还放着葡萄酒呢。”

　　苏浅愣愣地望着他俩，一句话也不说。

　　“苏浅这姑娘看上去神色不对，莫非我们失算了，林萧胜了？”

　　“得，咱们来瞧瞧。”

　　赵启明转身朝姑娘说：

　　“嗨呀，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苏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慢慢走进凉棚中，在阴凉下她的神志似乎清醒了一会儿。

　　“你好，你是在叫我吗？”

　　说完，苏浅跌坐在椅子上。

　　“是我叫的你，我担心你像个疯子一样，怕你去跳海，朋友嘛，请喝杯葡萄酒是应该的，可不能眼瞅着姑娘去跳海。”张强笑嘻嘻地说。

　　苏浅叹了口气，听上去又像是呻吟，随即头低下去，垂在了交叉在桌子上的两只手腕上。

　　“嘿，要我告诉你么，苏浅，你现在看上去像个失意的恋人。”张强的口气粗鲁直率，这是好奇心切、顾不上耍手腕的小市民常用的语气。

　　说完，张强哈哈大笑。

　　“瞎说，这么棒的小姑娘哪会情场失意，你在开玩笑，张强。”赵启明说。

　　“得，你听她怎么叹气来着，行了，苏浅，抬起头来，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朋友关心你，你总不能不理睬人家吧。”张强继续说。

　　“我挺好的。”苏浅攥着拳头，头始终没有抬起。

　　“你瞧瞧，赵启明，事情是这样子的，你面前的苏浅是个善良正直的小姑娘，是榆鹰最出色的捕鱼能手，姑娘爱上了一个叫淮安的帅气小伙，可惜的是，淮安好像爱上了派大星号的林萧，派大星号呢，就在今天进了港，你明白不？”张强对赵启明使了个眼色说。

　　“不明白。”赵启明说。

　　“可怜的苏浅被淮安拒绝了。”张强补充道。

　　“张强，你还想说什么，淮安是自由的，不是吗？他想爱谁就爱谁。”苏浅抬起头来，盯着张强，仿佛要拿他出气。

　　“你要是这么说，那就另当别论了，我还以为你是榆阴的厉害人物呢，在榆鹰，尤其是苏浅，报复心厉害的吓人呢。”

　　苏浅惨然一笑。

　　“呵，一个恋人永远不会吓人。”

　　“可怜的漂亮姑娘，哎呀，那小子没料到林萧会这样突然回来，林萧以为那小子早就亖了或者变心了，事情来的太突然，就更让人难以接受。”赵启明接上话茬，装出一副从心底里同情这个姑娘的样子。

　　“要我说，嗝……林萧交了好运，倒霉的可不光是苏浅，是不是，赵启明。”张强边喝边说，葡萄酒已经在他身上显出力道了。

　　“你说的没错，可我得说林萧是最倒霉的。”

　　“不提林萧了，反正林萧就要嫁给淮安那小子了。”张强说着给苏浅倒了一杯葡萄酒，又给自己的酒杯倒满，此时张强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苏浅只是每次都抿抿嘴唇。

　　就在这当口，赵启明锐利的目光落在苏浅脸上，他看得出张强的话如同子弹击中苏浅的心口。

　　“苏浅，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还没定呢。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就跟林萧要当派大星号的船长一样简单，板上钉钉，没得说，是不是，赵启明。”

　　赵启明冷不丁遭此一击，不由得打个冷颤，他转身看向张强，揣摩着这家伙的微表情，想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这样说的，但是在这张醉醺醺的脸上看到的只有嫉妒。

　　“好吧，为了林萧船长，为了淮安，咱们干杯，他们三人同时把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小山岗顶上，往榆柳村边上，赵启明，你眼神比我好，我敢情是老花眼了，我好想看到一对情侣手拉手，肩并肩走着，哎，不知道他俩能不能看见我们，我看见他俩这会儿搂在一起。”张强说着。

　　赵启明没有放过苏浅脸上的每一丝苦恼的神情，眼看着他的脸变得极度扭曲起来。

　　“你认识他俩吗？苏浅姑娘。”

　　“认识，是林萧和淮安。”苏浅声音嘶哑地回答。

　　“嗨哟，你看，我都认不出他俩了，林萧，过来一下，告诉我们，你们什么时候举办婚礼？这位苏浅小姐，死活不肯跟我们说啊。”张强说着。

　　“你闭上嘴行不行，你给我站住，让人家安静的说会情话不好吗，你瞧苏浅姑娘，学学她的样子，人家这才叫有涵养啊。”赵启明装出阻止张强继续往下说的样子，张强借着酒劲正把头探出凉棚外面。

　　苏浅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母牛一样，被赵启明撩拨的醋性大发，眼看就要猛冲过去了，她站起身，使出全身劲准备冲向那对情侣，可就在这时，淮安笑吟吟的抬起可爱的脸庞，明亮的眼眸里闪着亮光，苏浅陡地想起淮安说过的话，如果林萧死了，他也要去亖，这么一想，苏浅又垂头丧气的跌坐在椅子上。

　　赵启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被酒灌得酩酊大醉，一个又被爱情搞得毫无底气。

　　“哎，跟这两个傻瓜打交道真没意思。”赵启明自言自语说，“一个醉鬼，一个胆小鬼，夹在他们之间，弄得我自己也提心吊胆，这一个嫉妒成性，本该万分苦恼才对，这会儿却是烂醉如泥，那一个姑娘又是一个呆子，别人刚刚从她鼻尖下抢走了淮安，她却像是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只会埋怨。不过，看苏浅这丫头的眼里挺像复仇心切的样子，林萧运气好，马上要与淮安结婚，还要当上船长，不把我放在眼里，既然这样，我就来加一把火……”

　　“嗨。”张强支起身子，拳头撑在桌子上嚷嚷道，“你是没看见老朋友吗？林萧，还是骄傲的鼻孔朝天了。”

　　“张强，我不是骄傲，我是开心幸福，我想，幸福比骄傲更能让人视而不见。”

　　“好啊，解释的真好。”张强说。

　　“婚礼马上就要举办了吗？”赵启明拉着淮安的手问道。

　　“尽可能快吧，今天我们去林萧父亲那里，明天，最迟明天，订婚宴就在蘑菇酒店举行，我希望朋友们都来参加，包括你们，都是我的客人。”

　　赵启明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今天准备，明后天就订婚，真的够急的啊，林萧船长。”

　　“赵启明，现在还不是船长，请你还是叫我林萧吧。”

　　“对不起，我只是说你挺着急结婚的，这不，我们有的是时间，派大星号在三个月内不会出海。”

　　“人人都着急得到幸福，我也不例外，赵启明，我和淮安已经忍受了太久，都快不敢相信还能得到幸福了，而我这样做，也不完全是为自己考虑，我还得去一趟京北。”

　　“真的吗？去京北，你是第一次去那儿？”

　　“是的。”

　　“到那儿有事要办吗？”

　　“不是私事，是肖剑船长临终前嘱咐的事，赵启明，你知道的，我去去就来。”

　　“没错，我明白。”

　　随后，赵启明暗自对自己说：

　　“去京北，准是转交元帅给她的那封信，哼，这下子有戏可看了，好主意，哈哈哈哈，林萧啊林萧，派大星号的花名册上还不是你打头呢。”

　　等赵启明转过身来，林萧已经走远了。

　　“一路走好。”赵启明冲着林萧和淮安的背影吼道。

　　“谢谢。”林萧两人回过头来，友好又恶心的向赵启明挥挥手说。

　　这对恋人继续快乐的往前走去，就像两个小精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