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岛影主》莺哲

1、第1章 驶入榆鹰城

　　1969年2月24日，瞭望塔值班人员发出信号，示意船进港。

　　一艘锈迹斑斑的散货轮“派大星号”驶入飘柳后，它既未鸣笛，也未挂旗，看似有气无力，像一具贴在海平面的棺椁一般。

　　领港员照例登上散货轮，指挥船只驶入港口。

　　榆鹰堡平台上也照例挤满了围观看热闹的人群。

　　在榆鹰，散货轮进港是天大的事情，更何况是“派大星号”，船主又是当地的富豪。

　　岸上看热闹的人群都觉得有些不对劲，纷纷揣测船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不过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船上发生了意外。

　　散货轮平稳前进，驶进榆鹰港狭窄的入口，铁锚徐徐放下，不远处就能看到一个年轻水手站在领港员身边，机敏地关注着、复述着领港员的每一个指令。

　　令人不安的疑惑弥漫在所有看热闹的人群中，其中有一个人按捺不住自己的急躁性子，赶忙跳进一艘小船艇，快速划向“派大星号”，在散货轮驶近榆鹰湾时靠了上去。

　　年轻水手看见驶近的小船艇，便离开领港员，迎前几步靠在船舷上，俯身下去。

　　她看上去不过才十九岁，身材修长，黑眼睛，黑头发，眼神沉毅，这是从小习惯于同风浪搏斗的人所持有的眼神。

　　“原来是你啊，林萧，出了什么意外吗，船上怎么死气沉沉的？”小船艇上的人大声说。

　　“出事了，阿莫先生，在奇亚附近，肖剑船长死了……”年轻人答道。

　　“货呢？”阿莫船主急切地问道。

　　“货没有事，完好无损，这个您放一百个心，但是可怜的肖剑船长……”

　　“怎么死的？”

　　“什么？掉海里了吗？”

　　“不是的，阿莫先生，他是得风寒死的，临终前很痛苦。”

　　说完，年轻水手转身朝船上的水手叮嘱放锚停船。

　　“到底怎么回事？”船主继续刚才中断的话题问道。

　　“唉，先生，事情完全出乎意料，肖剑船长在乌斯环跟港口的朋友谈了很久，离开港口后，情绪非常激动，一天后，便感染了风寒，持续高烧，三天后就去世了，我们按照他临终前海葬的嘱托，让他平躺在一张吊床上，包裹严实，两头各系了一个四十斤的大铁球，将他葬入大海。”年轻水手苦笑一声。

　　“唉，没办法的，林萧，人嘛，总是要死的。对了，刚才你说船上的货……”船主说话间，神情已颇为自若。

　　“完好无损，阿莫先生，您一定要放心，这一趟来回要是您只是预估两万五人民币的盈利，我看就是估低了。”

　　这时候林萧见船驶离圆塔，便发号施令：

　　“准备收帆，开始下锚。”

　　刹时间，所有的船帆都降了下来，散货轮凭借着惯性，缓缓前移停了下来。

　　“阿莫先生，先上船吧，从船舱出来的那位，是给您管账的赵启明先生，他会把详细情况告诉您的，船上挂丧的事我得去亲自监督办理。”林萧知道船主已经等不及了，边说着边从散货轮下了船。

　　船主二话没说，抓住林萧抛过来的绳索，以水手般矫健的身姿攀上船侧的舷梯。林萧站回大副的位置，让那个名叫赵启明的人去跟船主交谈，赵启明正向船主走来。

　　赵启明看上去有二十五六的年纪，脸色阴沉，一副媚上欺下的嘴脸，管账的身份本就在游轮上不讨喜，他的作为更是让水手们看不顺眼，大家对他的厌恶和对林萧的喜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莫先生，肖剑船长可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

　　“是啊，善良的人又能怎么办呢？到头来还是被病痛折磨死在了大海里。”

　　“他是一名出色的船长，也是一名海上的雄鹰，他需要一辈子都生活在蔚蓝的大海上，以阿莫父子公司这样的声誉，只有他才适合当这个船长。”赵启明说。

　　“可依我看，船长不在了，赵会计，你看林萧，她干得很出色，我们不用为她的前途担心了吧。”船主注视着正在指挥下锚的林萧说。

　　“是，她很年轻很漂亮，所以无所顾忌，船长才死，她也不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就发号施令起来，而且她没有直接返回榆鹰，在□□耽搁了一天半的时间。”赵启明向林萧的方向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

　　“作为大副，顶替船长是她的职责，至于在□□耽搁了一天半，那是她的错，除非这条船出了毛病需要修理。”船主说。

　　“这条船像我的身体一样棒，我敢说也像你的身体一样棒，阿莫先生，在□□耽搁的这一天半，纯属肆意妄为，她只是想到岸上去玩玩罢了。”

　　“林萧，你过来一下。”船主转身对着年轻水手说。

　　“对不起，阿莫先生，请稍等片刻。”

　　说完，她对其他水手下令：

　　“下锚。”

　　铁锚即刻落下，铁链哗啦啦的向下滑，虽说有领港员在场，林萧仍然恪尽职守，亲眼看着操作完成，然后大声说：

　　“下半旗，舰旗打结，帆桁放斜致哀。”

　　“您瞧我说的没错，她已经自以为是船长了。”赵启明说。

　　“事实证明已经是了，我也不需要签字确认，你我都很清楚，我能看出她做事尽心尽力，航海经验相当丰富。”阿莫船主说。

　　赵启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的阴霾。

　　“对不起，阿莫先生，船已经下锚了，我听您的吩咐。”林萧走近说道。

　　赵启明往后退了一步，远离林萧与阿莫船主谈话的位置。

　　“我想问你在□□耽搁的一天半，是在干什么？你别误会，我听赵会计说，你在□□去见秦小王的管家了？”

　　“阿莫先生，去□□的一天半是肖剑船长的临终嘱托，他临终前给我一包东西，让我转交给秦小王的管家。”

　　“你见到他的管家了吗？林萧？”

　　“嗯，见到了。”

　　阿莫船主向四周望了望，把林萧拉到一边。

　　“那既然管家都见到了，见到秦小王了吗？他还好吗？”船主急切地问道。

　　“我看他还挺好的，管家接待我的时候，秦小王走出来，还跟我说话了。”林萧笑着说。

　　“秦小王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问了‘派大星号’的情况，什么时候启程回榆鹰，从哪儿来，装了些什么货，我猜想，倘若这趟没有货的话，他估计是要把这艘散货轮船买下来。我还对他说了，我是大副，这船属于莫商舟父子公司所有。‘喔，是这样。’秦总说，‘我熟悉这家公司，阿莫家族世世代代相传，都是当船主的，那年我在华清创建公司的时候，有一位莫商舟和我在同一个团队里工作。’”

　　“对呀，就是就是，那是莫商舟，是我的叔叔，后来当上了经理，林萧，日后你对我的叔叔说，秦小王很想念他，你铁定看到这个老人感动得流眼泪。还有，你遵照肖剑船长的嘱咐在□□逗留，做得很好，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有人知道你把一包东西交给秦小王的管家，还跟秦小王交谈过，怕是会受到牵连呀。”阿莫船主一边喜出望外大声叫喊，一边亲热地拍了拍林萧的后脑勺。

　　“先生，我怎么会受到牵连呢？我根本不知道带的是什么东西。秦小王问我的问题，他若是见了别人也会这样问。等等，检疫人员和海关的人过来了，我得过去一趟，可以吗？”林萧说。

　　“当然可以，你去忙。”

　　年轻水手离开了，等林萧走远后，赵启明又凑了上来。

　　“怎么样，看来林萧没有充足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在□□停留？而且看到同事对自己的工作不尽责，心里总是不舒服的。”赵启明问道。

　　“赵会计，林萧去□□逗留的理由非常充分。”

　　“阿莫船主，林萧是很尽职，但是她没告诉你除了那包东西还有一封信啊？”

　　“赵启明，你说的一包东西是什么东西？”

　　“就是林萧留在□□的那包东西。”

　　“你怎么知道林萧有一包东西留在□□？”

　　赵启明的脸刷的红了。

　　“那天，我经过肖剑船长的房门口时，门半开着，我看见船长把一包东西和一封信都交给了林萧。”

　　“林萧没有跟我说过信的事，假如真有这封信，她也会转交给我的。”

　　赵启明犹豫了片刻。

　　“既然这样，阿莫先生，请您也不要向林萧问起这个事情，可能我看错了。”

　　这个时候，林萧走过来了，赵启明悄悄走开了。

　　“林萧，事情都办完了吗？给海关人员的货物清单也给了吗？他们都核对没问题了吧？”阿莫船主问道。

　　“都办完了。船主，你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的吗？”

　　“没有了。”

　　船主向四周看了看。

　　“可以和我共进晚餐吗？”

　　“怕是不行，我得先去看我的父亲，不过，很感谢您邀请我，实在是非常感激。对了，我还要去榆柳村见心爱的淮安，我很想他。”

　　“很好，林萧，你是一个好女儿，也是一个好伴侣。对了，家父还好吗？”

　　林萧挠了挠头说道：

　　“我想挺好的吧，作为女儿我也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他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你也知道，我父亲那个人自尊心太强，哪怕他一无所有，我想除了寺庙也不会向任何人伸手要什么。”

　　“至少可以说明你的父亲在你不在的时间内，并不缺什么东西。淮安也很想你，前几次去榆柳村还碰到过他。”

　　林萧又笑了笑，羞红了脸，阿莫船主大笑着说道：

　　“嘿嘿，林萧，淮安三番五次来打探‘派大星号’的消息呢，你运气真好，你的丈夫可真帅气。”

　　“阿莫船主，他是我的未婚夫。”林萧神色庄重地说。

　　“有时候未婚夫就是丈夫嘛。”阿莫船主笑吟吟地说。

　　“阿莫船主，你又拿我取笑了，我们不是这样的。”林萧答道。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林萧，我不留你了，我的事你办得很出色，现在也该让你痛快地办自己的事情了，钱够用吗？你也是大姑娘了，做事都要多多考虑喔。”

　　“够了，阿莫先生，我已经拿过这次航行的报酬了，将近三个月的工钱。”

　　说话这当口，林萧欠了欠身子，准备离开。

　　阿莫船主叫住了她。

　　“你还有事要给我说吗？肖剑船长临终前，有没有让你交一封信给我？”

　　“没有了，喔……你说的这个事情，当时船长已经提不起笔了，对了，阿莫先生，我倒想起来了，我还得请十五天假期。”

　　“去结婚吗？”

　　“先结婚，再去京北一趟。”

　　“行，你请多长假期都可以，林萧，船上卸货需要六个星期，在这六个星期内，我们也不会再出海了，不过，这六个星期，你可以待在这里哦，还有一件事，派大星号可不能没有船长，如果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话，那就首先让你来当，可惜我还有个合伙人，不过至少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我的一票已经给你了，我会尽力而为的，让你得到我的合伙人的一票。”阿莫船主拍了拍林萧的肩膀说。

　　“船长？你说话可得算数，不能言而无信，你确定真的要任命我当‘派大星号’的船长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阿莫先生，我代表家父和淮安谢谢你。”林萧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边大声说，边紧紧抓住船主的双手。

　　“好啊，林萧，好人自有菩萨保佑，快去看看你家父和淮安吧，过后再来找我。”

　　“我把您送上岸吧？”

　　“不必了，我还要和赵会计结账呢，这次出行你对他满意吗？”

　　“这要看是哪个方面，阿莫先生，如果你问我他是不是一个好伙伴，我的回答不是，我们有过一次口角，后来我又一时冲动，向他提议在黑金岛上岸十分钟做个了断，赵启明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我想打那次以后，他就很讨厌我，如果您问我作为会计表现如何，我想他是无可代替的，你对他的工作会很满意的。”

　　“那你说说看，林萧，如果你是派大星号的船长，你愿意留下赵启明吗？”

　　林萧撇了撇嘴巴说道：

　　“无论我当船长还是大副，阿莫先生，我都会尊重你信任的人。”

　　“很好，林萧，你确实是个出色的姑娘，我不再留你了，赶紧回家吧，我看得出你已经在这儿待不住了。”

　　林萧又再次疑惑地向眼前的阿莫船主确认道：

　　“你是批准了我的请假吗？”

　　“当然，我已经在前面说过了，那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小船艇？”

　　“用吧，林萧。”

　　林萧跳上小船艇，吩咐水手向榆鹰大道的方向划去，两名水手立即弯腰划桨。一艘艘游轮停泊在从港口到奥良码头的通道两侧，形成一条狭窄的河道，中间挤满了数不胜数的小皮艇。他们的小皮艇以最 快的速度穿行于船阵之间。

　　阿莫船主笑着目送林萧上了岸，看她跳跃到码头的石板地，随即消失在打扮得红红绿绿的人群之中。榆鹰大道在当地很有盛名，从早八到晚八都热闹非凡，当代的榆鹰人以此为荣。

　　阿莫船主刚转过身，赵启明便站在了他的身后，乍一看似乎在等待船主的吩咐，其实他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萧离去。

　　虽说是看同一个人，两人的眼神却迥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