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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晋阳的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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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平五年十月,邺城的秋天来得迟,去得却快。
冯小怜站在左皇后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片石榴叶从枝头飘落。那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她的脚边,像是一只折翼的蝴蝶。
"娘娘,"阿桃急匆匆地跑来,脸色苍白,"晋州……晋州急报!"
冯小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晋州——北齐的西大门,北周军队一旦突破晋州,邺城便无险可守。
"说。"
"北周宇文邕亲率大军,已攻破晋州外城。晋州刺史派人三次来报,请求援兵。"
冯小怜沉默了。她看着阿桃,看着这个跟随她多年的宫女,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遥远——晋州的烽火,北周的军队,国家的存亡,都像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陛下呢?"
"陛下……陛下在三堆。"
三堆。冯小怜闭上眼睛。三堆是邺城西郊的猎场,高纬最近迷上了打猎,说打猎能让他"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备马。"冯小怜说。
三堆的秋景很美。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林间小道,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犬吠声,还有高纬兴奋的喊声:"左边!左边!那只鹿往左边跑了!"
冯小怜骑着马,穿过林间小道,看到了高纬。他穿着一身猎装,骑在一匹白马上,弓已经拉满,箭尖对准了远处一只正在逃窜的梅花鹿。
"陛下!"冯小怜喊了一声。
高纬的手抖了一下,箭射偏了,擦着鹿的耳朵飞过。鹿受惊,窜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小怜?"高纬转过头,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你怎么来了?朕正要射中那只鹿!"
"陛下,"冯小怜下马,走到他面前,"晋州急报。北周大军来犯,晋州危在旦夕。"
高纬的表情 blank 了一瞬。那是一种她熟悉的 blank——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像是在听一个他听不懂的笑话。
"晋州?"他重复了一遍,"晋州在哪里?"
"在山西,陛下。"冯小怜的声音平静,"是北齐的西大门。"
"哦。"高纬点了点头,然后笑了,"那让将军们去打就好了。朕是皇帝,皇帝不用亲自打仗。"
他转过身,看向密林深处:"那只鹿跑了。小怜,我们再猎一次吧?朕还没尽兴。"
冯小怜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没有任何焦虑,只有一种孩子般的期待——期待下一次追逐,下一次射杀,下一次的"生命的力量"。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晋州如果失守,北周军队就会长驱直入,邺城就……"
"邺城有城墙啊。"高纬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城墙那么高,北周人爬不上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柔软:"小怜,你担心什么?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猎场上阳光的味道。冯小怜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想起他为她整理凤冠时的温柔,想起他在朝堂上展示她时的兴奋,想起他在无数个夜晚问她"你是不是真实的"时的恐惧。
这只手,曾经给过她一切,也可能随时收回一切。
"陛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臣妾想……再猎一次。"
高纬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好!"他兴奋地翻身上马,"朕知道东边还有一只大鹿!比刚才那只更大!"
马蹄声远去,冯小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金黄的落叶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那句话。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除了"配合"之外,还能做什么?
她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他们在三堆猎了整整一天。
高纬射中了一只鹿,两只兔子,还有一只她不确定是什么的鸟。他兴奋得像是一个孩子,在林间奔跑,在草地上打滚,在溪水里洗脸。
"小怜!你看!朕射中的!"他举着那只鹿,向她炫耀。
冯小怜微笑着点头。她的笑容完美,得体,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但她的心不在猎场上。她的心在晋州,在邺城,在那个她从未真正关心过、但现在不得不关心的国家。
太阳西斜时,他们终于回宫。
冯小怜刚踏进左皇后宫,阿桃就迎了上来,脸色比早上更苍白。
"娘娘,"她的声音在发抖,"晋州……晋州陷落了。"
冯小怜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看着阿桃,看着这个带来坏消息的宫女,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她在打猎,国家在打仗。她在追逐一只鹿,北周军队在追逐她的国家。
"陛下呢?"她问。
"陛下在……在仙都。他说,他说要重新设计'太虚幻境'的防御工事,以防北周军队打进来。"
冯小怜闭上眼睛。仙都。太虚幻境。防御工事。
她忽然想笑。这不是黑色幽默,这是荒诞剧。高纬在用他设计宫殿的方式设计战争,用他谱曲的方式指挥军队,用他画画的方式描绘国家的命运。
"去仙都。"她说。
仙都的"太虚幻境"主殿里,高纬正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
那不是宫殿的图纸,是一张地图——北齐的地图。但高纬在上面画满了各种符号:星星代表军队,圆圈代表城池,波浪线代表河流。那些符号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孩子的涂鸦。
"小怜!"他看到她,兴奋地招手,"你看,朕设计了一个完美的防御计划!"
冯小怜走过去,看着那张地图。她看不懂那些符号,但她看懂了高纬的眼神——那不是亡国之君的眼神,那是"我的游乐场被破坏了"的眼神。
"陛下,"她跪下来,声音平静,"晋州已经陷落了。"
"朕知道。"高纬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所以朕要御驾亲征!"
冯小怜愣住了。
"朕要亲自带兵,把北周人赶出去!"高纬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朕要让他们知道,北齐的皇帝不是废物!朕要让他们看看,朕的《无愁》不只是曲子,朕的军队也不只是数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冯小怜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为国家的命运,而是为高纬的愚蠢。她意识到,她依附的这个人,可能是一座即将倒塌的大厦。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御驾亲征……需要准备。"
"准备?"高纬笑了,"朕已经准备好了!朕要带上一百个乐师,五十个厨师,三十个服装设计师,还有你。"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冰凉,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寒气。
"没有你在身边,朕打不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依赖,"你是朕的幸运符,朕的守护神。只要有你在,朕就什么都不怕。"
冯小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孤独。高纬是天下最孤独的人,他拥有整个国家,却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他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镜子,唯一的……证明。
证明他不是废物,证明他值得被爱,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但现在,这个证明可能要和他一起,被埋葬在晋阳的烽火中了。
"臣妾……"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想说不,想说她不想去,想说她害怕。但她看着高纬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脆弱的期待,她知道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的一切,都是这个人给的。他可以给她,也可以收回。即使大厦将倾,她也只能依附在这座大厦上,直到它倒塌的那一刻。
"臣妾陪陛下。"她说。
高纬笑了,那笑容纯粹而脆弱,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琉璃盏。他紧紧抱住她,像是要从她的体温中汲取某种力量。
"朕就知道,"他说,声音闷在她的肩头,"朕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朕。"
冯小怜没有回抱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殿外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像是一幅巨大的、正在燃烧的画。
出征的前一夜,冯小怜独自坐在左皇后宫的窗前。
宫女们正在为她收拾行装——不是铠甲,不是战袍,而是高纬为她准备的"出征礼服"。那是一件金色的长裙,上面绣着凤凰和祥云,据说能在战场上"震慑敌人"。
冯小怜看着那件礼服,忽然笑了。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凄厉的苍凉。
"娘娘?"阿桃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冯小怜止住笑,"本宫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侍寝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既然他把我当玩物,那我就做最好的玩物。
现在,她要成为最好的玩物了——不是在朝堂的案几上,而是在战场的烽火中。
"阿桃,"她说,"你去把本宫的琵琶拿来。"
阿桃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那把紫檀木的琵琶被取来,琴弦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冯小怜接过琵琶,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无愁》。
高纬谱的曲子,她弹了无数遍。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她都烂熟于心。她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像是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曲终,她睁开眼睛。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惨白而冷漠,像是一只注视着人间的眼睛。
"娘娘,"阿桃的声音在发抖,"您……您哭了?"
冯小怜抬手,触到脸颊上的湿润。她看着指尖的泪水,忽然觉得陌生——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哭过了。她的眼泪,从来都是表演的一部分,是武器,是筹码。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国家?不是。她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个国家。
是为高纬?不是。她知道他是一个废物,一个疯子,一个即将亡国的君主。
是为她自己?也许是。为她即将失去的一切——名分,权力,生存的机会。为她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尊严,自由,真正的爱。
"本宫没有哭。"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是琴弦上的灰,迷了眼睛。"
她将琵琶递给阿桃,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榴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阿桃,"她没有回头,"你知道本宫最后悔什么吗?"
"奴婢不知。"
"本宫后悔,"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没有在那只鹿逃跑的时候,拉住陛下。"
阿桃没有回答。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冯小怜也不需要她懂。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出征那日,邺城的百姓夹道相送。
高纬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一身金色的铠甲——那是他亲手设计的,据说能"刀枪不入"。铠甲上刻满了龙凤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座移动的宫殿。
冯小怜坐在马车里,穿着那件金色的"出征礼服"。马车是高纬亲自设计的,四面都是透明的琉璃,据说能让百姓"瞻仰皇后的风采"。
她透过琉璃,看着外面的百姓。他们的脸上没有热情,没有期待,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是一群在等待风暴来临的人,已经放弃了挣扎。
马车经过一家酒肆时,她听到了一段对话。
"听说了吗?陛下带了一百个乐师去打仗。"
"还有五十个厨师呢。"
"三十个服装设计师。"
"左皇后也在车上。"
"啧啧,这是去打仗,还是去游山玩水?"
"管他呢。反正北齐要完了。"
冯小怜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看着车内的装饰——锦缎的坐垫,金漆的案几,还有高纬为她准备的"战时用膳菜单"。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她是妖孽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成为妖孽,但她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去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冯小怜闭上眼睛,任由马车将她带向未知的命运。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胜利,还是失败?是生存,还是死亡?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她在心里最后一次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坚定,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发现,路的尽头,是深渊。
马车外,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像是一只只折翼的蝴蝶,向着远方飞去。
远方,晋阳的烽火正在燃烧。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