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玉体横陈 ...
-
武平五年正月,邺城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裂。
冯小怜坐在左皇后宫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手炉。炉里的炭火已经半熄,只剩下一点余温,但她没有让人换。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雪覆盖着,像是一具裹着白布的尸体。
"娘娘,"阿桃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陛下在正殿等您。"
冯小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高纬最近越来越古怪——不是以前那种"行为艺术家"的古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不可预测的古怪。他会在半夜突然惊醒,说有人在墙里和他说话;他会对着一幅空白的画布发呆一整天,然后说画已经完成了;他会突然抓住冯小怜的手,问她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真的会一直陪着他。
"知道了。"冯小怜站起身,将手炉递给阿桃,"为本宫更衣。"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纱裙,外面罩着一件白狐裘。高纬喜欢粉色,说粉色让她看起来像"春天第一朵桃花"。冯小怜不知道桃花和春天有什么关系,但她知道,穿粉色能让高纬高兴,而高纬高兴,她就能活下去。
正殿里,高纬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那不是仙都的图纸——仙都已经在去年冬天"竣工"了,虽然主殿的屋顶漏雨,柱子歪斜,但高纬依然得意洋洋地给它题了匾额:"太虚幻境"。
这张图纸是新的。冯小怜走近时,看到上面画着一个人形——一个裸体的人形,横卧在一张案几上,周围站满了小人,像是在参观什么展品。
"陛下,"冯小怜行礼,"这是什么?"
高纬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他抓住冯小怜的手,将她拉到图纸前,兴奋地说:"小怜,你看!朕的新创意!"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你躺在这里,像一幅画,像一座雕塑。大臣们排队来看,每人收千金。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左皇后,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冯小怜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个裸体的人形。那人的脸被画得很模糊,但她知道,那是她。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妾……"
"你不愿意?"高纬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孩子被拒绝玩具时的表情——困惑,委屈,然后是愤怒。
"不是不愿意,"冯小怜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微笑,"臣妾只是……只是怕辱没了陛下的名声。"
"名声?"高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朕是皇帝,朕的名声就是天下最大的名声。朕让你被天下人瞻仰,是给你的荣耀!"
他站起身,走到冯小怜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冰凉,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寒气。
"小怜,"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带着一种奇异的脆弱,"你不喜欢朕了吗?"
冯小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孤独。高纬是天下最孤独的人,他拥有整个国家,却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他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镜子,唯一的……证明。
证明他不是废物,证明他值得被爱,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臣妾喜欢陛下。"她说。这不是谎话,也不是真话。这是一种陈述,一种生存的本能。
"那就好。"高纬笑了,那笑容纯粹而脆弱,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琉璃盏,"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朝堂之上,朕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
他转身回到龙椅上,继续研究那张图纸,嘴里念叨着一些冯小怜听不懂的话——关于光线,关于角度,关于"构图的平衡"。
冯小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想起曹昭仪的话:"你只是下一个我。"
不。她在心里说。我不会是下一个曹昭仪。曹昭仪还在乎,而我已经不在乎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三日后的清晨,冯小怜被宫女们唤醒。
她们为她沐浴,为她更衣——不,不是更衣,是"卸妆"。她们褪去她所有的衣裳,在她的身体上涂抹香油,让她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们在她的头发上插上鲜花,在她的手腕上系上丝带。
"娘娘,"阿桃的声音在发抖,"陛下说……说娘娘今日不必穿任何衣裳。"
冯小怜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具身体白皙而修长,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她看着它,忽然觉得陌生——这不是她的身体,这是高纬的"作品",是即将被展出的"艺术品"。
"知道了。"她说。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阿桃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冯小怜读不懂的东西——是同情,还是恐惧?
"娘娘……"阿桃欲言又止。
"出去吧。"冯小怜说,"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宫女们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看到远处的朝堂,灯火通明,像是一座等待献祭的神庙。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侍寝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告诉自己:既然他把我当玩物,那我就做最好的玩物。
现在,她要成为最好的玩物了——不是在一个人的床上,而是在整个朝堂的案几上。
冯小怜关上窗,走回铜镜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们在看的不是我的身体,"她对自己说,"是高纬的权力。"
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给自己注射一剂麻醉药。
朝堂之上,高纬坐在龙椅上,兴奋得像是一个即将打开礼物的孩子。
大臣们已经到齐了。他们站成两排,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像是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但今天的检阅对象不是他们,而是——
"宣左皇后!"高纬高声说。
乐声响起,是一种古怪的曲调,像是高纬自己谱的。冯小怜从殿后走出来,身上只披着一层薄纱,在烛光下半透明,像是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
她走到殿中央,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巨大的案几,上面铺着锦缎。她停下脚步,看着高纬。
高纬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来,小怜。让朕的臣子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美。"
冯小怜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曾经为她整理过凤冠,曾经为她画过像,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握住她的手,说"你懂朕"。
现在,那只手正在邀请她,走向一个她无法回头的深渊。
她走了过去。
她躺在案几上,身体横陈,像是一幅被摊开的画卷。薄纱从她的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肌肤。她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看着天花板——那里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漆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开始吧。"高纬说。
第一个大臣走上来。冯小怜没有看他,她依然看着天花板上的龙凤。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体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皮肤上爬行。
"千金。"那大臣说,声音有些发抖。他放下一个锦袋,然后退下。
第二个大臣走上来。第三个。第四个。
冯小怜数着。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她不再看天花板,她开始看这些大臣的脸。
第一个大臣的眼神是贪婪的,像是一只饿狼看到了肉。第二个是鄙夷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在看一件廉价的商品。第三个是同情的,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像是不忍再看。第四个是麻木的,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在完成某种例行公事。
第五个……第五个是高阿那肱。
他站在案几前,没有放下锦袋。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鄙夷,没有同情,也没有麻木。只有一种……清醒。
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不是冯小怜,而是他自己,是这个国家,是这个正在腐烂的王朝。
"丞相?"高纬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一丝不耐,"千金。"
高阿那肱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在案几上。他的手指触到锦缎时,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冯小怜的眼睛。
"娘娘,"他说,声音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值得吗?"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那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完美,空洞,像是一张面具。
高阿那肱退下了。冯小怜继续数着。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她数到第三十七个时,高纬忽然站了起来。
"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今日到此为止!朕的左皇后,是天下至宝,不能一次让看太多!"
大臣们跪拜,退出殿外。冯小怜依然躺在案几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龙凤。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像是不再属于她自己。
高纬走过来,亲手为她披上一件狐裘。他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带来一阵战栗。
"小怜,"他的声音里带着满足,像是一个孩子刚刚吃完最喜欢的糖果,"今日开心吗?所有人都羡慕朕,羡慕朕有你这么美的女人。"
冯小怜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像是一个沉浸在美梦中的醉汉。
她笑了。那笑容完美,得体,像是一朵精心培育的花。
"开心。"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狐裘从她的肩头滑落,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高纬没有看到,她的眼泪正从眼角滑落,滴在锦缎上,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陛下,"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臣妾有些累了。"
"好,好,你休息。"高纬的声音里带着宠溺,"朕去改图纸,明日还要再办一场!"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小怜独自躺在案几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龙凤。那些金色的图案在烛光下扭曲变形,像是一张张嘲笑的脸。
她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泪水。但泪水越擦越多,像是一条决堤的河。
"我不在乎。"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我不在乎。"
但她知道,她在乎。她在乎那些大臣的眼神,在乎高阿那肱的问题,在乎自己裸露的身体上那些无形的目光留下的痕迹。
她在乎自己正在成为什么。
夜深了。
冯小怜独自坐在左皇后宫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无数张白纸。
她没有点灯。殿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惨白的光影。
阿桃进来,为她披上一件斗篷。冯小怜没有回头,她只是问:"阿桃,你觉得本宫美吗?"
阿桃愣了一下:"娘娘……娘娘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是吗?"冯小怜笑了,那笑容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那今日朝堂上的三十七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阿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冯小怜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穿着单薄的寝衣,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本宫小时候,"她说,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在邺城的街头卖艺。那时候,本宫弹琵琶,路人会停下来听。有的给铜板,有的给馒头,有的……有的会给本宫一个微笑。"
她顿了顿,手指抚过镜中自己的脸颊。
"那时候,本宫觉得,只要弹得好,就能得到尊重。后来本宫才知道,弹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谁在听,以及他们想听到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阿桃:"今日,陛下想让他的臣子们听到什么?"
阿桃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想让他们听到,"冯小怜自己回答,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的权力。他的左皇后,他的'天下至宝',他的……玩具。"
她走回窗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花落在窗棂上,瞬间融化,像是从未存在过。
"本宫以为,"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爬到最高,就能不再被人看。现在本宫才知道,爬得越高,被看得越清楚。"
阿桃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宫女,她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她的娘娘今日从朝堂回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出去吧。"冯小怜说。
阿桃退下。殿门关上,冯小怜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
她忽然想起高阿那肱的问题:"值得吗?"
她没有回答他。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她再也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了。因为她已经做了选择——不是选择屈服,而是选择配合。配合高纬的荒唐,配合这个王朝的腐烂,配合她自己正在变成的……东西。
"玉体横陈。"她轻声念着这个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凄厉的苍凉。
这是高纬的"创意",是她的"荣耀",是这个王朝最荒诞的注脚。
她止住笑,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覆盖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像是一具被彻底埋葬的尸体。
"我只是想活下去。"她最后一次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坚定,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发现,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