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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穆皇后的最 ...


  •   邺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冯小怜站在左皇后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死去的石榴树。昨夜下了一场雪,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一具被裹了殓衣的尸体。她想起弘德殿那棵还活着的石榴树——穆皇后,不,太上皇后,现在应该正站在那棵树下发呆吧。

      "娘娘,"阿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太上皇后……派人传话,说今日申时,在弘德殿等您。"

      冯小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自从那夜太上皇后给她金子、劝她逃走之后,她们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面了。半个月里,北周的军队渡过了黄河,邺城北门的守将开城投降,朝堂上的大臣们开始暗中向北周递送降表。

      而高纬,还在弹他的《无愁》。

      "备轿。"冯小怜说。

      "娘娘,"阿桃的声音更低了,"陛下……陛下说,今日要带您去仙都看新的'防御设计图'。"

      冯小怜闭上眼睛。仙都。防御设计图。高纬在仙都的围墙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说那是"上古阵法",可以"抵御千军万马"。那些符号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涂鸦,北周的军队大概看一眼就会笑死。

      "告诉陛下,"冯小怜说,"臣妾去弘德殿给太上皇后请安,申时三刻必回。"

      阿桃应声退下。冯小怜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死去的石榴树。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弘德殿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淑妃,穆皇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对她说:"做得不错。但记住,我能捧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

      那时候,她们是敌人。现在呢?

      冯小怜不知道。

      弘德殿比上次更冷清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依然活着,但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树下没有人,殿门虚掩着,像是一张半开的嘴,在等待什么。

      冯小怜推门进去。殿内没有生火,冷得像是一座冰窖。穆皇后——太上皇后——坐在殿中央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已经完全白了。不是染的,是真的白了。才几个月,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女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生气。

      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那种锐利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看透。像是已经看完了整场戏,只剩下最后一幕需要谢幕。

      "你来了。"穆皇后的声音沙哑,像是一面被敲裂的铜锣。

      "臣妾给太上皇后请安。"冯小怜跪下,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

      "起来吧。"穆皇后没有动,"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做这些虚礼。"

      冯小怜站起身,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但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本宫找你来,"穆皇后开门见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穆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在冯小怜的脸上来回切割,不疼,但让人不安。

      "你赢了。"穆皇后终于说。

      冯小怜愣了一下。

      "本宫说的是,"穆皇后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苦涩的嘲讽,"在这场后宫的争斗里,你赢了。曹昭仪走了,本宫退了,你是最后的赢家。"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但你赢的,是一个即将倒塌的宫殿。"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殿外呼啸的北风,像是有无数只鬼魂在哭嚎。

      "恒儿已经送走了。"穆皇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冯小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太子高恒——穆皇后的命根子,北齐最后的血脉。

      "三日前,本宫让人把他扮成太监,从西门混出了城。"穆皇后的眼神飘向窗外,看着那棵石榴树,"本宫给了他一块玉佩,是本宫娘家传下来的。到了南方,他可以凭这块玉佩,找到本宫的远房亲戚。"

      "娘娘……"冯小怜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不告诉臣妾?"

      穆皇后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冯小怜熟悉的东西——冰冷,锐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本宫了。"穆皇后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有高纬的宠爱,有左皇后的名分,有这后宫里最高的一切。本宫能给你的,你都有了。本宫不能给你的,你也拿到了。"

      她顿了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苍凉。

      "但本宫要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高纬不是爱你,他只是爱他自己。"

      冯小怜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爱的是'拥有你'这件事,爱的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属于我'这个念头,爱的是'所有人都羡慕我有这么美的女人'这种虚荣。"穆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如果有一天你老了,丑了,病了,他会像扔掉一件旧衣服一样扔掉你。"

      她站起身,走到冯小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是他的唯一?你以为他离不开你?不。他离不开的,是他自己编织的那个梦。你只是梦里的一个道具,一个符号,一个……玩物。"

      冯小怜抬起头,看着穆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悲悯。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想要拉她一把,却知道自己也快要沉下去了。

      "娘娘……"冯小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穆皇后打断她,"你在想,'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阵风吹过即将熄灭的烛火,"当这个国家没有了,你对他就没有用了。"

      冯小怜的身体僵了一下。

      "北齐亡了,高纬就不再是皇帝。"穆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是皇帝的他,不需要'天下最美的女人'来证明自己。不是皇帝的他,不需要'幸运符',不需要'守护神',不需要任何道具。"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像是一下子耗尽了所有力气。

      "到那时候,"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殿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冯小怜坐在那里,看着穆皇后。她忽然想起很多——想起第一次被穆皇后挑中的那个下午,想起在昭阳殿里行礼时的忐忑,想起穆皇后对她说"我能捧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时的恐惧。

      那时候,她们是敌人。现在,她们是什么?

      "娘娘,"冯小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臣妾……臣妾能为您做什么?"

      穆皇后愣了一下。她看着冯小怜,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惊讶,或者……感动?

      "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疲惫的温柔,"你什么都做不了。本宫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送走恒儿,安排后路,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结束。"穆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本宫这一生,从婢女到皇后,从皇后到太上皇后,经历了太多。本宫累了,不想再走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石榴树。月光从云层中漏下来,将树枝染成银白色,像是一幅水墨画。

      "冯小怜,"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本宫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娘娘请说。"

      "如果当初本宫没有把你从角落里挑出来,你会恨本宫吗?"

      冯小怜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穆皇后的背影,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佝偻苍老的身影。她想起邺城街头的琵琶声,想起破碗里的铜板,想起那些路人驻足时的微笑。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即使娘娘不挑臣妾,"冯小怜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会有别人挑臣妾。或者,臣妾自己会跳出去。"

      穆皇后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看了很久很久。

      "走吧。"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趁天还没亮,趁城门还开着。"

      冯小怜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穆皇后依然站在窗前,像是一尊被月光凝固的雕像。她的白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是一顶无声的冠冕。

      冯小怜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没有说再见。她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左皇后宫时,夜已经深了。

      冯小怜推开殿门,发现殿内点着灯。高纬坐在她的椅子上,穿着一身猎装,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那是他的"仙都防御设计图"。

      "小怜!"他看到她,兴奋地站起来,"你去哪儿了?朕等了你很久!"

      "臣妾……去弘德殿给太上皇后请安。"冯小怜的声音平静。

      "太上皇后?"高纬皱了皱眉,像是不太记得这个人是谁。然后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不管她。朕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他走到冯小怜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冰凉,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寒气。但他的眼神亮得吓人,像是一个即将打开礼物的孩子。

      "朕想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如果北齐亡了,我们就一起死。"

      冯小怜愣住了。

      "朕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毒药,"高纬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讲述一个他刚刚想出的绝妙主意,"就在仙都的'太虚幻境'里。到时候,朕和你,一起喝下毒药,一起升天。朕要让他们知道,北齐的皇帝和皇后,是死在一起的,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冯小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依赖、让她厌恶又让她同情的男人。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不愿意?"高纬的脸色变了。那是一种孩子被拒绝玩具时的表情——困惑,委屈,然后是愤怒。

      "不是不愿意,"冯小怜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微笑,"臣妾只是……只是舍不得陛下。"

      高纬笑了,那笑容纯粹而脆弱,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琉璃盏。他紧紧抱住她,像是要从她的体温中汲取某种力量。

      "朕就知道,"他说,声音闷在她的肩头,"你不会离开朕。"

      冯小怜没有回抱他。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穆皇后的话:"高纬不是爱你,他只是爱他自己。"

      她也想起高纬刚才说的话:"如果北齐亡了,我们就一起死。"

      这是深情吗?还是另一种自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高纬的"一起死",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因为他不能忍受孤独。他不能忍受一个人死,不能忍受一个人面对失败,不能忍受一个人承担"亡国之君"的骂名。

      他需要她,不是因为她是冯小怜,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左皇后",是他的"幸运符",是他的……陪葬品。

      "陛下,"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臣妾陪陛下。"

      高纬松开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温柔。他转身回到图纸前,继续研究他的"防御设计",嘴里念叨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关于"毒药的颜色",关于"升天的姿势",关于"如何让这场面更壮观"。

      冯小怜独自站在殿中央,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孤独。她拥有"陪葬品"的名分,拥有"一起死"的"荣耀",拥有高纬的"依赖"——但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朋友,没有信任,没有未来。

      以及,没有选择的权利——连死亡的方式,都要由别人决定。

      窗外,北风呼啸,像是有无数只鬼魂在哭嚎。冯小怜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声音将她带入一种奇异的麻木。

      她想起穆皇后站在窗前的背影,想起那棵还活着的石榴树,想起那个装着金子的布袋——那个她最终没有带走的布袋。

      "我只是想活下去。"她在心里最后一次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坚定,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发现,她不仅走错了路,还成了别人走错路的理由——以及,那个理由本身,也是别人强加给她的——以及,即使她想逃,也逃不掉了——以及,即使她想死,也不能自己决定。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那棵死去的石榴树上。枝干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滴落在泥土里,发出一声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终结。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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